《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21、先别替他清白 赵修是自己

　　赵修是自己走到大理寺门前的。

　　差役在南街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辆卖盐车旁，膝上放着空布袋。一路回来他不逃，听见案房二字却停了，要求先见检案官，不肯先听少卿问。

　　萧执冷冷望着他：“你怕我？”

　　“怕你父亲的事，算到我头上。”

　　这句话几乎把屋中空气截断。

　　沈知微没有让他把姓名当作护身符。她请许廷先核他当年任职与虎口伤，再核三张送来的纸是否由他保存。赵修认是自己的私底，缝在钱袋衬里，钱用尽了，纸仍在。

　　“你当日收多少粮？”

　　“六百九十。”

　　“为什么写七百二十？”

　　“上头让照封签收，尾钱才能结。”

　　“谁是上头？”

　　“石湾郭临。也有人从北仓来，姓什么我不敢记。”

　　沈知微把供纸转到他眼前：“不记和不敢说不是一回事。你当时知道姓名吗？”

　　赵修抿住嘴，最后说不知道确名，只听旁人叫郭管事。可能郭绍，也可能不是，不能因为他们正查郭绍，就让这个称呼成为身份证明。

　　二十四石转卖，他承認在出存单上按过印，六石报损也是他写。雨确下过，粮确湿了，他没到筛粮场看，只照回文写筛弃。卖粮的钱他拿过六两，事后说是补拖欠的工钱，却没有应付工钱单。

　　六两这个数写到供纸上，谁也没有将它改名成不得已。

　　“你拿钱以后，知道足数凭条会使谁担亏粮吗？”萧执问。

　　赵修低着头：“知道。押粮的车头。”

　　“他是谁？”

　　“葛长山。后来被问，鞭了二十，脚伤了。”

　　屋外有人抬桶经过，水声忽然很响。沈知微想起陈秉的女儿，又想起母亲曾向她说父亲只是受了点罪。受了点罪有多轻，总不由被打的那个人写在案上。

　　“葛长山后来呢？”

　　“我不知道。”

　　“你问过么？”

　　“没有。”

　　赵修说他后来离开驿栈，改做私行账，怕被旧掌事查出留底，不敢回去。他今日来，是清废纸房有人到盐行问他，还要取那只旧钱袋。他知道郭临死后没有人替自己扛这纸，便想交出来换条活路。

　　不是良心突然胜过了六年，是他自己也被追到了。

　　许廷告诉他，受护与免责不是同件事。六两、代签、未实见的报损、葛长山被责的后果，都要查。他肯交实物并如实供，另作记录，不预先保证如何处置。

　　赵修的手伸向纸袋，又收回：“那我回去会死。”

　　“你留在具职者看护处。”沈知微说，“不是回盐行等他们来。你也不能出门串供，别人问到你的事，须受传问。”

　　萧执转头看她：“先查清他说的是不是真，再护也来得及。”

　　“他把六两和足数私底交出来，已有具体风险。真假要核，不必让他先遭一刀证明。”

　　“他让葛长山挨了打。”

　　“所以葛也得找，不能让赵死了，连那二十鞭是怎么来的都只剩一声都怪他。”

　　她的声音没有抬高，却没有退。萧执盯着供纸上的六两，手指在桌沿停了很久。他没有再问她是不是因为赵能帮父亲才护，也没有答一句都听你的。

　　“护到什么时候，谁看，谁知住处？”

　　她同许廷商量先限三日，由不参与当年驿栈问案的差役值守，原物另库、供纸分件，住处不报纸房。三日期满看风险续，不拿护住他堵住追责。

　　赵修闻言松了一口气，随后听见不能见旧同僚，又坐不住。他说有一份收钱回条在盐行，得亲自回取，不然伙计认不出。

　　沈知微问位置、封法、谁见过。他画得清楚，就不必拿他的人身去辨一只柜。许廷派差役和盐行掌柜共同取，赵留署，不独行。

　　差役刚到盐行门口，便遇到来封行的两个男人，持私债文书，称赵欠钱要锁柜。掌柜让人到署中问，二人转身便走。柜门仍完整，一封用盐单裹的旧回条得以取回，封口和赵所说的破角相合。

　　回条写六两，付者郭临，另注葛长山问责已结。

　　它不证明郭临一人主使，却把拿钱和压过问责放在了同一张可复验的旧纸上。赵修看完，眼泪忽然掉下来，说自己也有一个孩子。

　　沈知微没有安慰他孩子也不该受累。她问葛长山家在哪里，赵终于说出城北石桥村，并记得一个弟弟姓名。公差需走一天，她让书记写明出行，不在今夜凭空把葛找进来。

　　临走前，赵又说见过沈从岳的一封改运函。

　　萧执抬眼，沈知微也没有立即问函证明什么。

　　“原件在哪里，你看到哪一段，何时见的？”

　　“原件没了。我只记得他要缓发粮，说要先复秤。我那时以为他要拦军粮。”

　　记忆不等于那封函，更不等于罪或清白。她让他先讲见函的地点与传递人，将这条独立记下，不许用它抵去今日的六两。

　　许廷另叫来两名值守差役，当着赵修的面问是否与柳口旧问责有亲故。一人说同乡，自己父亲曾给驿栈送柴，许廷便换了另一人，不让他为了一次护差将没有的私情藏起来。

　　赵修看着这一幕，脸又白了，怕自己每件事都落到别人手里，最后连保全的地方也没了。沈知微告诉他，住处只在值守单里，供词的署名却不能擦。他要别人不因他有罪就杀他，也得容别人知道哪件错是他做的。

　　等差役带他离开，宋玉娘托女役送来一条补好的帐带，恰经过案房门。她看见赵修衣袋里露出的旧钱布，问这是不是又一个替许成送纸的人。

　　沈知微没有把未确定的身份告诉她，只说他知道柳口一段，还须核。宋玉娘把帐带交给管事，说纸丢了才有人肯来，要早点来，她也许不用把丈夫的东西弄得一片不剩。

　　这话并不是指责她。沈知微却还是听得手指发凉。那些躲在亏粮后面的人，不是一个有苦衷的词就能从宋玉娘的一包旧衣、葛长山的脚伤里走出来。

　　她回到案桌，把家属所失和赵供中的葛长山分别列入待核。不因新来的证人愿意交底，就让原来受伤的人站到幕后。

　　出案房时，萧执没有跟她一路回客舍。他要核葛受鞭的问责记录，她要向许廷交委验第一批补记，两人各自告知。

　　走到廊下，他忽然叫她。

　　“我答应暂护，不是相信他。”

　　“我也没相信全部。”

　　“若他说的正好能让你父亲清白呢？”

　　她回望他：“那也要让你看到原物，让别人看到我怎么问的。今天我已经受过这一问，不会只答在纸上。”

　　他沉默一瞬，才说会去查葛，不等赵把有用的话全讲完。

　　她将带来的薄披肩搭到廊边，没有替他披，只说夜里城北风大，若到太晚便在驿舍留一夜，先送信回来。他接过去，答会照说好的留去向。关心落在这一个寻人的晚上，没有替任何人的罪与愤怒作终结。

　　沈知微点头，没有走近去替他消掉怒气。两人同意护人，不同意的部分仍在。他们必须带着它，去问一个被鞭过二十下、六年来无人探问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