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17、名字放在哪一栏 沈知微到司

　　沈知微到司吏房时，门边已经站了六个等补差的人。

　　有人识字，有人带着保结，有一个抱着家传的木箱，箱里都是先前办差的旧纸。她站在最后，怀里没有令牌，只带过去几日自己记过的验看副本。

　　萧执与她一同来，却没有把她领到队首。等叫到沈知微时，掌吏先翻籍帖，再看她父亲的名字，笔尖就停住了。

　　“罪籍家眷，不补官署差。”

　　她没有说父亲无罪。父亲案未重审，这三个字便实实在在拦在纸上。

　　“我不是来补官差。想问本案能否另委验看的人。”

　　“验看义庄可以。北仓是官物，牵着六年前官卷，谁敢让你进去？你要翻的是你自己的案。”

　　掌吏将那几册副本推回，桌上的茶水洇了纸角。她用右手把湿处抬起来，忽然想起六年前门房也这样推过母亲的状纸。

　　“正因为如此，哪些东西不能由我独看，哪些话须另人复核，应当写清楚。”

　　“写清楚了，就能替你消罪籍？”

　　“不能。我不求你今日消。”

　　后面等差的人催，掌吏便叫她去廊下等，回头收下一名男人的保结。那男人不会写字，旁边的人替他念保人名字，掌吏却没有问他能否分辨封签上的年号。

　　沈知微站到廊下，掌心已不流血，胸口却像那点旧伤，又在看不见处被碰了一下。

　　萧执出来时，她先问：“你带我来，是知道他会这样答么？”

　　“知道罪籍会被问，不知道他会不收材料。”

　　“那你准备说一句担保，让我进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的保结纸拿出来，没有递到掌吏桌上。

　　“原本备了。”

　　她也不装作不需要：“案里的差役确实要有人安排。但若只写你愿担，我的验记好坏就又成了你选人的好坏。”

　　萧执把保结折起：“那我们问该给谁看。你拿材料，他核材料。”

　　不是一个男人为她争到门，也不是她凭意气拒绝所有帮助。他们必须把这条能走的路找出来。

　　司吏房后面的检案官许廷午间出门，看见二人还在廊下，问在等什么。沈知微将申请原纸递他，上面没有官衔，只有本案需要她参与的事项。

　　许廷听见北仓与许成，眉头也紧了，却没有立刻叫人进去。他问：“你说自己能验，谁复过？”

　　她列出老仵作复验尸体、宋与周独立辨认、书记取样签押、修牌师傅对孔距各自核的部分。哪些是她提出，哪些最后仍未确定，逐件说，不用一声全部查清把未完处盖过去。

　　许廷从她的副件中抽出陈秉验记：“窄伤深浅，为何这里没写？”

　　“前次先救杜旺，尸体留待再验。不能凭灯下看到窄就定刃宽。”

　　“你这份写得像不敢定事。”

　　“能复的就复。留空不是不做。”

　　许廷叫来老仵作，让她当场说明随后所验。陈秉伤口边缘与衣领割裂方向不一致，衣领可能事后被拉动；她记的观察与老仵作复记能对上，凶器仍未找到。

　　又问第四牌为何两划痕不能认吴源号。她拿出尺寸图，请司吏房自己的匠人照图量未封的空白新牌，宽度可对；号字磨损的部分，她只标了可见一横。对方若要不同人复核，图上有起点，物上也有位置。

　　许廷终于把副件收进案套。

　　“我要呈堂官。不是给你一份女差任命，是本案借用知情者的专长。是否准，要核你同旧案的利害，也要定不能参与什么。”

　　沈知微问何时能有答复。他说明日，如堂官未结别案，则再候，不为赶一趟查栈就口头生出权限。

　　她请他给一张收材料凭单，许廷看她一眼，还是让书手写了。

　　走出司吏房，萧执没有说终于有望。她也没有将今日委屈带去让宋玉娘安慰，只把凭单夹在记录首页。

　　“得你先陪我问这些，不是我一个人已经有资格了。”她说。

　　“那明日问完，不论准与不准，我也得看你收回的纸。”

　　她点头，将今日问答副记给他。那张保结由他自己收回，不假称她靠一场当面答问就独力走过所有门槛；哪一步得谁相助，也同样留在纸上。此前他答应供词与她共享，如今她也不能把自己的受阻藏起来，只让他看查案得胜的部分。

　　午后，二人去找承顺脚店掌柜，确认石湾三栈在当年确接边粮车，而非给听见边军就补一句的老人教答案。掌柜取出老租车册，永宁十七年六月、七月石湾段连续有载粮工钱，收货处写柳口驿外栈，标北线乙字批。

　　宋玉娘藏的签纸里有一张断裂的“乙”字，但纸无日期，不能立即接成同批。沈知微没拿它出来影响掌柜，只问该段账在哪里结。

　　“交车钱在我们这儿，交粮归驿栈。签齐了才付尾钱。”

　　这条路终于有两端可以问。

　　萧执备了调转运费、交收存底的公文，查的是本城保存副票，驿栈远件则另发文。近的可以先调，远的须等，不为一夜内破案把几百里折成一道门。

　　客舍里的阿砚已经能吃半碗稠粥，医者说再观察一夜，热不反复便可渐加日常活动。宋玉娘问明日能否领回丈夫遗体，老仵作将待验事项与移棺安排告诉她，不拿继续合作拦着丧葬。

　　沈知微陪她选了一匹换衣的粗布。

　　“你今日在官署受气？”宋问。

　　她一怔，低头见袖口那片被茶水浸过的卷纸。

　　“等一个明日的答复。”

　　宋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没说苦尽甘来，只把明日可以穿的外衣给她拿来。

　　“你去问。这里的帐带，我自己缝。”

　　沈知微接过衣裳，胸口那点闷终于松了。她不必成为每一个人的救命差官，才有资格去问自己应站在哪一栏。

　　回到外间，萧执正看一份从案房送来的反对条。有人写她与涉案者之女身分重合，供词易偏，另有人说验尸是贱役，以她同检案官共看旧卷，恐乱案房次序。

　　他没有将那张纸藏起来。沈知微读完，问是谁写的，得到两个署名。

　　“前一条我能答，后一条也得他们说清到底什么次序不能乱。”

　　她取出陈秉与许成各自的验记，列明本案尸体并非只验自家旧人，物证也可由具职者复看；至于身分利益，不请他们装作没有，只请把回避事项定到具体的页、具体的结论。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父亲若真曾经手假账，她能不能仍把物交出去？这不是在纸上写一句秉公就算答过的问题。她把涉及沈从岳的旧页提请同时复核，签上名字，才把补充纸放进待交的案套。

　　萧执没有替她改得更好听，只告诉她明日自己若也涉及父亲，愿意接受同样的核看。她终于不是一个必须独自证明绝无偏私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