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16、多出来的一枚 寄纸栈取出

　　寄纸栈取出的四枚腰牌摆在毡上，三个名字压在旁边。

　　沈知微没有先看姓名，先看牌背的铆眼。前三枚磨痕不同，第四枚角边缺了一块，牌面却比其他几枚光净，像最近才擦过。她请书记各自描边与号，不把第四枚移到某个名字下面。

　　栈主说客人交来时就是四枚，纸签只写三名，余下一枚许是备用。他收官废纸时只数件，不问为什么。

　　邹二在另一间屋，说自己交了三枚。

　　“包是谁给你的？”

　　“我哥。”

　　“你打开数过？”

　　他迟疑一下：“没有。他说三枚。”

　　沈知微把纸移到他面前，让他看书记记的“亲手交三枚”，请他自己改。邹二握笔划了那一句，添上“听兄说三枚，未启包”。四牌的差额没有消失，至少不会再被两句不同的话伪装成已经数过。

　　邹书手被请来时，尚穿着清废纸房的衣裳。他承认让弟弟送牌，也承认抄索包纸，都是郭管事托的；郭不在官署值房任职，却替几个官纸铺牵工，平日能进清废纸房后间。他说印是借来的，房中管印人秦六给的。

　　萧执请管印者到场。秦六不肯认借印，拿出用印簿，说那日没有这一笔。

　　沈知微将索包纸放在旁边，问房里是否盖空白纸。秦六眼神一滞，接着说偶尔提前盖三五张，忙时用。如今剩几张，有没有领走的记载？他答不出来。

　　柜里存着七张盖了印却未写字的纸。萧执命人当面数、描印位置，取其中一张分封，其余封柜。纸印无需是假，话却可以在盖好以后写上去。

　　索包纸的印纹与空纸同处细缺能够对合，邹书手承认用的是房内预盖纸。房中先前一句“未出具”，说的是用印簿没记，并不能抹去纸从这里出去的事实。

　　秦六低头，用印簿却仍摊在面前。书记在今日记录中写明预盖纸的发现位置、数目与各人说法，不往六年前的簿上追添一笔新的用印。邹书手又说自己只抄字，不知郭为什么要宋家的衣样。沈知微问谁把“衣样”两字告诉他，他回答郭在前日午后，报了平济桥周家铺名，还叫写成旧官物。

　　两边分别记下，郭管事的现住处则从实际领工付款单查到西城小竹巷，不把一个指控立刻换作冲门拿人。

　　午后，吴源的官籍调来。

　　他是永宁十七年封卷房书手，十八年春被勾作病亡，报者并非丁桐，而是外栈掌事。附在勾名后的旧籍写其父吴秀、年三十四，住南城瓦巷。寄纸栈的凭单只记名字，没有籍贯，不能据此说四牌里的吴牌就是此人。

　　沈知微让掌籍吏取发牌存底，按牌号而不是姓名查。第二枚牌背有一个细小的申字，正对应北仓发牌房的乙申二十一号。存底写吴源，父吴秀，家在瓦巷，册中另列修牌日期。第三枚是许成，第四枚却不是备用。

　　它旧号被凿浅，横着添过两道刀划。发牌房老师傅把斜光移近，看出底下一横还在，不能认出整个字；修牌簿则在永宁十七年六月记同号损坏，补做新牌，缴旧栏未填销毁。

　　沈知微回看李魁两枚，一新一旧。新牌的尺寸与旧牌不同，陈字代领的日子恰是补牌日。

　　四枚可能包括同一个名下的两版，不必多一个人。她请老师傅先核孔距、号段，再让掌籍吏取那次补牌的工料单。工料单写新牌加宽一分，旧牌无需补刻；两枚尺寸确实一窄一宽。

　　老师傅看着六月的小陈字，说像雇来送牌的陈万惯用的写法，却不敢只凭一个字认人。掌籍吏再翻同日发牌房领钱单，找到脚夫陈万领六枚、送往北仓的记账。两处相接，终于有了可当面问的人。

　　陈万住城北，差役下午带他来，他摊开当年送牌收钱的小簿，李魁名下那枚交给北仓郭管事，连同其余五枚，一共十二文。簿中没有李魁本人签收。

　　一枚被死者名义领走的牌，终于知道了活着的手在何处接过。

　　陈万说完，还想翻出一页后来找郭催工钱的记事。老人小簿缝得歪，一页贴在另一页上，他用唾沫去润，被沈知微轻声止住，叫书记取一片薄竹托开。

　　那页记八月郭又叫送牌，地址仍是北仓，但牌不登记姓名，只记三枚旧件修好。陈万说自己不识官号，当年写的是收多少钱、谁欠了钱。这份账并没有为查案做过准备，有用的是他为了讨回十二文，一笔也没敢忘。

　　书记将今天听见的补记写在新纸上，不往原簿空白处补年月。陈万看着，忽然问是否要把簿子拿走。

　　“要核这几页。你若同意借原簿，其他催钱的页给你摹一份，归还日期写在凭单上。”

　　老人犹豫一会儿，点头。他出门时又回身叮嘱：“别把欠的说成已经给过，那我便讨不回了。”

　　沈知微应了，亲自请书记区分已收与应收。她要查多领的牌，也得留意一个替人跑腿的老人，不能因为帮了查案便丢掉自己未收齐的钱。

　　沈知微让陈万按送牌经过落印，又问他可还去别处送过。老人翻两页，指一行：“那趟有人还叫我带一袋封签，给河西的粮脚栈。”

　　封签袋没有粮数，却有工钱与栈号，名叫石湾三栈。吴源附纸的外栈掌事，署的也是石湾。

　　两件事都来到一个地方，不等于那地方便偷过军粮。沈知微先抄实际年份与月份，石湾确是当年边粮换车点之一，旧运费账可以调，路线要从一张交过钱的单上开始。

　　傍晚回客舍，宋玉娘缝好了两条帐带，管事来付钱，阿砚替母亲数铜子。孩子咳一声便停，不像前几日一口气咳得脸通红；医者准他坐到廊下片刻，仍不许往人多的街上走。

　　沈知微把找回封皮的描图放在宋身旁，没有拿新线索再换一份往事。

　　“今日查到了拿牌的陈万，牌后来交给郭管事。六月那一笔不是李魁亲来。”

　　宋点头，忽然问：“那你不失望？”

　　“失望有用的那一种，得是事情没查清。查清不是我想的，也还算查到了。”

　　阿砚把最后一个铜子推到母亲面前，沈知微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已能自然搁在桌沿，不再一阵阵抽痛。

　　萧执在廊外等，取出与她最初合作时的记录。

　　“约期已到，不能再算你欠着我。”

　　危险避过之后，死期数字曾经变过。可他们约下的七日，不能也随着数字无限往后推。

　　她走到他面前，交回令牌。

　　“我还查父亲。你还愿意共享消息，我们另议；你的死期，我不会拿来要求你听我。”

　　他将令牌收进衣襟，没有又塞给她。

　　“我也不拿救过你、护过谁，抵你的决定。正式资格没下来之前，你看我移交给你的副件，新的现场另写明委托。”

　　这一次没有谁被留下，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