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日 沈知微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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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第一次见到萧执时，先看见了他的死期。
【六日二十三时四十七分。】
那串赤红的数悬在他头顶。他走进义庄，数便跟着进来，落在昏黄的灯火上，一刻不停。
沈知微的刀尖停住了。
“继续。”
大理寺少卿萧执站到停尸床旁。随他进门的侍卫避开尸水，刀鞘碰了一下门框。义庄役夫慌忙将唯一一张干凳擦净，他没有坐，先看死者摊开的右手。
京城人叫他活阎王。去年审倒三位尚书、上月送表兄进诏狱的人，此刻站在一具无名男尸前，离自己死期还不足七日。
她将注意力压回刀下。
死者从城南桥下送来，衣上泥干了又湿，像流浪人。右手少一根指，左手指缝里却有朱砂细粉。她原在挑这一处，银针稍一转，粉末便落在白瓷片上。
“昨夜子至丑时之间死的，暂按尸身所见估。喉骨未见损，口鼻没有明显淤堵。右臂有旧伤，掌上这处茧较新。”
她将灯移近，照拇指与食指内侧：“他不像只在街头讨饭的人。或许做过常碰印料的活。”
“凭朱砂？”萧执问。
“也看磨的位置。但涂漆、磨料，也会沾红粉。先找认得他的人。”
萧执俯身看白瓷片，袖口险些擦到死者指侧。她用刀柄横在床边，叫他先停。侍卫抬眼，她把灯又往外移了半寸，让萧执不用碰便看得清。
他停下来，没有将那只挡路的刀撞开。
“死因为何？”
“还不能定。”
“知道的不多。”
“少一处，验状就少写一处。”
役夫低头去收凳上的抹布，萧执却从尸手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役夫见她停刀，便伸手去收死者身上的破衣，说换件殓布好腾床。
沈知微按住衣角：“有人来找他，还要认这些补缝。”
萧执看了眼衣内密密的针脚，让役夫将灯留下。
她伸手翻到右手，旧疤边缘刚露出来，灯光却从萧执腰间的乌金令牌上晃过。
【六日二十三时三十九分。】
沈知微见过这样的数。在街口，将被马车撞的人头顶会有；在巷里，后来被人打死的人头顶也会有。有人听她劝换路，数变了；也有人听了仍死。数只给她外力横死前的时间，不肯再给一个字。
它不能告诉她萧执会在哪里死，也不能告诉她留下这间屋便安全。
她本可以低头把验状写完。
桌角已放着她今日领工钱的小木筹，验完收尸这一项，拿回筹便能离开。萧执这样的人有侍卫、有刀，也有无数仇人。她若说七日，先要解释的便是自己。
那枚乌金令牌的背面，是大理寺卷库的纹样。
她为父亲的卷走过那道门。门房将她写的问纸折回来，问罪人家属凭何阅案。纸角上父亲的名字被折进里面，她回家展了许久，才让那三个字平下来。
那张问纸今晚也在她袋里，旧折已经薄了。她出门时照例带上，原打算领工钱后，再去等一次换值的门吏。她没有拿出来，先将自己的木筹挪到桌内，松开刀柄。
“萧大人，七日内，别独自赴宴，别喝来路不明的药，也别一个人去偏僻处。”
侍卫的手立刻落在刀上。
“你咒谁？”
“提醒他。”
“提醒什么？”
她抬头望着萧执：“您有性命之忧，至多七日。”
刀出了半寸。萧执抬手，止住侍卫，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想让我死的人不缺你一个。七日从哪儿来？”
“我看见的。”
“看见谁动手？”
“没有。”
他等了一下，她没有补出一个凶手。
义庄静得只剩灯芯炸响。她手心有汗，刀已搁在床边，离开窗的那条路还留着。她看得见别人头上的数，看不见自己的；这让她连以为安全的余地都没有。
“你凭什么要我信？”萧执问。
“现在不能证明。但我会验伤，也会查纸上的错。您若准我问一份旧案，我愿意帮您查这七日里能查到的危险。”
“哪份？”
“永宁十七年，沈从岳案。”
她父亲的名字念出，侍卫的刀停在鞘口。萧执向前半步，鞋底碾过地上的断钱，原先审视验尸手法的眼神变了。
“沈从岳的女儿？”
“沈知微。”
“那你更不该开口。”
“我不开口，他那卷也不会自己走出来。”
萧执看向她衣袋。她伸手取出问纸，折痕仍在名字上。她压平，递到他能看清的距离，不松手。
“我没拿到他的供，没看见问他的字。别人说认了，我也只能知道别人说了。”
“你要我替他改案？”
“先让我知道，案里究竟写过什么。”
他没接纸，向身后的侍卫道：“关门。”
木门砰地合拢，役夫缩到墙边。沈知微把问纸收回，挪到停尸床侧，那里能看清门，也有床板遮住下半身。萧执注意到她这一小步，没有叫她站回来。
她的目光落到死者右腕。
灯照着一圈细而深的勒痕，与普通粗绳不同，像曾被官署封缄所用的细丝勒过。她正想叫灯再近一点，门外传来一声闷哼。
守门侍卫跌进来，手按着耳下的颈侧。血从指缝涌出，落在刚合上的门边。
【零时零分十九秒。】
沈知微看见那数，扑过去。
“低头！”
第二支弩箭擦过侍卫耳边，钉入萧执身后的柱子。她抓住受伤的人往下带，膝盖撞到砖地。窗纸外一个黑影掠过，她只看见人影，来不及分脸。
萧执拔刀，挡在两人前方。
“十九秒！”她叫道，“他只剩十九秒！”
“刚才是七日。”
“七日是你！”
她将侍卫歪倒的头托稳，手按向颈侧。萧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现在呢？”
沈知微抬眼，看见赤红的数骤然跳动。
【六日二十三时——】
【三日十一时——】
【零日二时十七分。】
她呼吸一滞。手下的人还在流血，眼前站着的人却一息间少去了六日。
“萧大人，”她问，“你刚才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