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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编辑社的偏见 时礼是一个 ...
时礼看着文档批注同步完毕的那一刻,暮色刚刚漫过出版社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整栋编辑大楼亮着连片的白炽灯,冷白的光线铺满开放式办公区,映着一排排堆叠整齐的书稿与校样纸。喧嚣藏在安静之下,职场里最隐晦、最伤人的非议,从来都不是撕破脸皮的争吵,而是一群人基于资历与阅历,理所当然的轻视与否定。
时礼入职这家出版社不过区区三个月。
时礼刚毕业的应届生,履历干净空白,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出版实绩。在一群深耕行业十余年甚至二十年的老编辑面前,他显得格外稚嫩。
也正因如此,当社里敲定由他全权对接褚郁的头部新作《永夜难卿》时,编辑部里的质疑声,从一开始就没有断过。
褚郁在圈内几乎无人不知。他不靠包装造势,只凭文字积累起极高的人气,故事厚重,文风独特,拥有大批忠实的读者。这本书是出版社今年重点规划的项目,从上到下都盯着它后续的走向。
分量这样重,容错空间这样小,加上褚郁本身对自己的文字十分坚持,主见极强,把书稿交到一个新人手上,在很多人看来,本身就是一场冒险。
茶水间向来是闲话流转的地方。温水腾起淡淡的白雾,几位资历深厚的编辑围坐在一起,话题绕了几圈,最后还是落到时礼和《永夜难卿》身上。
从业二十年的张编辑端着紫砂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身,语气里带着长久以来形成的笃定。
“我实在看不懂领导这个安排。褚郁这个级别的作者,这么重要的稿子,交给一个刚走出校门的孩子,未免太过轻率。”
旁边一位中年编辑跟着点头,想法和他如出一辙。
“做责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不只是看得懂故事就行。要懂得稳住作者,把控风险,跟上出版全部流程。时礼年纪太轻,怕是压不住场面,更压不住褚郁。”
“褚郁不好沟通,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一旁的女编辑低声说道,“他护着自己的稿子,很多地方不肯让步。就算是我们这些老人对接,也要处处留心。一个应届生,万一谈不到一处去,稿子出了差错,所有人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说到底,大家心里的想法只有一句,资历不够,撑不起这样重要的项目。
这些话听上去平和,没有激烈的指责,可里面藏着的偏见,比争执更让人难受。他们不去考量一个人的用心和能力,只以从业时间长短去评判一个人是否合格,默认年轻就代表不可靠。
时礼抱着一摞整理妥当的批注稿,刚好走到茶水间门外。门没有关紧,里面的对话一字一句落进他耳朵里。
时礼脚步顿住,脊背依旧挺直,脸上看不出太多起伏,只有捏着纸页的手指悄悄收紧,稿纸边缘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藏起他没有外露的情绪。
其实时礼早就有心理准备。从领导把这份书稿分配给他的那天开始,各式各样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他身上。有观望,有不解,有轻视,还有等着看他出错的心思。
压力不止来自办公室内部。行业里不少人听说这件事之后,私下的讨论也源源不断涌过来。所有人几乎都抱着同样的看法,新人接不住褚郁,这本难得的好书,很可能会在他手里出问题。
里外两层的质疑,沉甸甸全部压在了时礼身上。
但他没有推门进去辩解。口头的争执没有意义,已经先入为主的看法,不是几句话就能扭转的。如果他此刻上前争辩,只会被贴上浮躁、不服前辈教导的标签,反倒印证别人对他的判断。
他安静站在原地,听完余下的闲谈,等到话题慢慢转到别的新书上,才放轻脚步,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时礼的工位挤在办公区最靠角落的位置,地方不大,安安静静,和手上这份万众瞩目的书稿对比起来,格外反差鲜明。
电脑屏幕长久亮着,桌面整齐摆放着打印出来的正文、修改记录、排期表,还有他自己写满的风险预案。别人靠着多年积累的资历站稳脚跟,他只能靠着加倍细致、加倍谨慎,一点点为自己争取立足的底气。
时礼点开同行交流群,里面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全是关于这件事的揣测。有人说出版社胆子太大,拿重点书稿给新人练手,有人断言用不了多久,责编和作者就会闹僵。
一句一句,隔着屏幕,都是不看好。时礼安静看了一会儿,随后退出了群聊。
时礼不是不疲惫,心底也会泛起酸涩委屈,可时礼很清楚,这些情绪只能留在自己这里。他不能把职场里积攒的负面感受,传递给褚郁。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他曾经也是褚郁的读者,懂得那些文字里面藏着的心意,可工作之中,欣赏归欣赏,分寸必须守住。外面所有嘈杂的非议,所有带着偏见的评判,都该由他独自接住,不该打扰到专心创作的人。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把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下去。再抬眼的时候,神色又恢复成一贯的冷静平和。
时礼翻开手边的预案笔记,一条一条核对沟通方案,提前设想好褚郁可能会提出的不同意见,想好折中稳妥的处理方式。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之后,他才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对话框的另一边,褚郁对此一无所知。
褚郁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周遭没有办公室的流言,没有圈子里的揣测,他的世界简单,只有屏幕上绵延铺开的《永夜难卿》。
褚郁作为创作者,他向来戒备很重。写文这么久,他见过太多只盯着流量和销量的编辑,随便否定他想表达的内核,强行要求修改剧情,逼着文字去迎合市场喜好。
最开始和时礼对接的时候,褚郁同样带着防备。他爱惜自己写下的每一段故事,遇到不认同的修改建议,会直接提出反对,不肯轻易退让。
上一轮的沟通,两个人还在为一处留白拉扯。褚郁坚持保留原本的写法,不愿意把话说得太过明白。
“这段留白我不会改。留白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能不能读懂,要看读者自己,补全之后,味道就全散了。”褚郁道。
若是换作别的编辑,被作者这样固执地反驳,很容易生出不耐烦,或是拿出市场规则强行劝说。可时礼没有。
时礼刚刚听过那些否定他的闲话,心里还装着沉甸甸的压力,可他敲发给褚郁的文字,依旧温和客观,只围绕故事本身去讨论。
“我明白你想要的效果。我并不是希望你把留白填满,只是担心这个位置衔接偏含蓄,初次阅读的人容易跟不上节奏。我们可以试着微调前面一处细节铺垫,不去戳破谜底,只是轻轻埋下一点暗示,你看这样是否可行。”时礼柔声道。
消息发送出去,时礼静静等着回复。
褚郁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反复读了两遍。他原本已经做好继续争辩的准备,可时礼给出的方案很巧妙,没有破坏他想要的氛围感,又缓和了阅读上的门槛。
褚郁指尖悬在键盘上,思索很久。这段时间一次次对接下来,他慢慢察觉到,这个年轻的编辑和他之前遇见的都不一样。不管两个人的想法分歧多大,对方永远愿意静下心读懂他的用意,不会居高临下地要求他妥协。
他回复过去,问起具体调整的位置。
时礼收到消息,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点。他把设想好的改动片段整理出来发给褚郁,末尾依旧留出足够的尊重。
“只是给你参考。如果你看完之后,还是觉得改动会破坏原本的感觉,我们就维持原样。故事最终的决定权,一直在你手上。”时礼道。
褚郁看着这段话,心里那道一直绷紧的防线,又松了几分。
褚郁见过一味顺着作者讨好的编辑,也见过强势独断、一意孤行的编辑,像时礼这样,专业、克制,懂得尊重创作者内核的人,实在难得。
褚郁最终回复,同意尝试这个微调版本。
时礼看见消息,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次达成共识,在褚郁眼中,只是一次普通的文稿磨合。只有时礼自己清楚,每一次平稳顺畅的沟通,都是他隔着漫天质疑,稳稳守住的结果。
时礼不会把茶水间的闲话,同行的轻视,讲给褚郁听。那些属于职场的风浪,他一个人扛住就够了。褚郁只需要安心沉浸在自己的永夜世界里,安心打磨文字,不必被这些世俗的杂音打扰。
没过多久,张编辑路过时礼的工位,目光扫过桌上厚厚的书稿,淡淡留下一句提醒。
“抓紧一点,不要出什么差错。”
语气里没有信任,依旧带着先入为主的怀疑。
时礼抬起头,平静地点头回应。
“我知道。”时礼道。
等人走远,他重新转回聊天窗口,继续和褚郁探讨下一处人物的动机。屏幕里的对话干净纯粹,只有人物、剧情、文字,外面所有的偏见和压力,全都被隔绝在外。
褚郁聊到笔下角色藏在沉默背后的伤痛,打字的速度变快,说起自己设计这段情节的初衷,投入又认真。
“他不解释,不是懦弱。有些伤痛太重,根本没有办法用语言说清楚。”褚郁道。
时礼认真读完长长的一段话,慢慢回复。
“我读懂了。所以我没有建议你增加大段的解释台词,只是担心部分读者会误解他的选择。你现在的处理,其实最贴合这个人物本身。”时礼道。
褚郁看见这句话,心底一动。很多读者、很多同行看他的故事,只看得见表面的情节起伏,很难抓住人物底层的情绪。可时礼读懂了。
褚郁对这个新人编辑的看法,一点点从最初的保留怀疑,转变成发自内心的认可。
资历带来的偏见还在,没有消失。很多人依旧凭着工作年限去判定他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不愿意静下心来看一看,他为这本书投入了多少心思,准备了多少预案。
但时礼不急着证明什么。他心里清楚,口舌的辩解没有分量,最终能说话的,只有定稿的文字,只有这本他们一起打磨出来的《永夜难卿》。
他只想守住这一方只谈论故事的空间,不让外面浑浊的风波,闯进他和褚郁,闯进这本小说之间。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键盘敲击声慢慢变少,偌大的办公区一点点安静下来。时礼依旧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对着屏幕,继续和褚郁慢慢讨论剩下的内容。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城市的灯火一层层亮起来,而他面前的对话框里,只有永夜,只有文字,只有安静又郑重的奔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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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编辑社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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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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