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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柜第三扇门   盐,货 ...

  •   盐,货架第三排,最便宜的一包,两块五。

      红雨衣付的硬币,面值一块。

      钟晓盯着柜台上那枚硬币,脑子里飞速运转。

      规矩一:三点后的客人,只收纸币,不收硬币。一个钢镚儿都不收。他自己要给,你就说收银台坏了。

      “收银台坏了。”钟晓脱口而出,语速快得像抢答,“扫码也不行,机器受潮。您有纸币吗?没有的话——”

      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我垫。”

      红雨衣的动作停了一下。

      帽檐底下,那半张苍白的下巴,似乎偏了偏,像是在打量他。

      几秒后,一只很白的手,从雨衣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放在了柜台上。

      纸币很旧,边角磨圆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烧过纸的味道。

      钟晓收钱,找零,递盐。

      红雨衣接过盐,转身,红衣角一摆,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自始至终,那枚硬币,一直躺在柜台角落,红雨衣没有再碰它。

      钟晓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上收银凳,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宋哥。”他扭头,声音有点飘,“刚才那位……”

      “你处理得不错。”

      老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正用一把长柄夹子,夹起那枚硬币,放进一个红色的信封里。

      信封封口,压在烟柜下面一块砖底下。

      “硬币是什么?”钟晓问。

      “过路钱。”

      老宋拍了拍砖,像在安抚什么。

      “收了,就是签了字,自愿跟人家走。”

      “你这垫钱的毛病,以后改改。”

      “垫钱怎么了?”

      “垫钱,”老宋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是结缘。”

      “跟夜里的客人结缘,是要还的。”

      钟晓:“……我就垫了两块五。”

      老宋没接话,回烟柜后面去了。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安静得像一口井。

      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一个醉醺醺的大叔买解酒药,付的纸币;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买铅笔,付的纸币;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什么都没买,就站在杂志架前翻了一本1987年的《故事会》,翻完放回去,冲钟晓笑了笑,走了。

      钟晓注意到,这三位的共同点是:进店时,风铃都响了;离开时,风铃一声没吭。

      还有,醉汉大叔的脚,离地三寸。

      校服男孩的影子,是别人的影子。

      老太太翻的那本《故事会》,杂志架上根本没有那一年的。

      “别看。”老宋的声音幽幽飘来,“看多了,人家会害羞。”

      “害羞了会怎么样?”

      “会来跟你玩。”

      钟晓立刻低头看收银台,看得无比专注。

      四点整,风铃又响了。

      进来一个老头。

      青布褂子,裤脚扎得利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不是烛火,是一团暖黄的光,看不出光源。老头面容干瘦,眼睛却亮,进门先把伞收了——外面下着雨,他手里那把伞,是干的。

      “宋成贵。”老头嗓门洪亮,“茶。”

      “哎,您老坐。”

      老宋居然亲自起身,泡了一杯茶,恭恭敬敬端过去,还顺手把杂志架边上那把藤椅擦了擦。

      老头喝茶,老宋陪聊。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东街的路灯坏了三十年没人修啦,河堤的柳树今年又没发芽啦,谁家娃今年“走了”啦。

      钟晓蹲在收银台后面装鹌鹑,竖着耳朵听。

      “谁家娃今年走了”——这句话老宋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

      老头喝了三杯茶,起身。

      老宋送到货架尽头,站定,鞠了个躬,没再往前。

      钟晓也赶紧起身,学着鞠躬,顺便往门口瞟了一眼——

      老头提着灯笼走进雨里。

      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寸之外,尽数滑开,一滴不沾。

      而那盏灯笼的光,照出来的不是街景。光晕扫过之处,浮现的是另一座城:青石板路,两侧全是白幡,一队一队的人影,排着长队,朝同一个方向,安静地走。

      钟晓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迈步跟出去看——

      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规矩三。”老宋的声音贴着他耳朵,是从没有过的严肃,“天亮之前,别送他出门。”

      “你差一步,就跨出去了。”

      钟晓僵在原地,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刚才那一步要是迈出去——

      不敢想。

      后半夜,再没有客人。

      五点半,钟晓困得眼皮打架。老宋去后面仓库盘货,店里就他一个人。

      他撑着收银台打了个盹,再抬头,日光灯白得刺眼,他的目光落在了冷柜上。

      从左数,第一扇,第二扇——

      第三扇。

      那扇门的封条,是旧的,黄底红字,写着“设备故障”。封条的边缘,翘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正在,轻轻地,一开,一合。

      像呼吸。

      像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朝外哈气。

      钟晓盯着那扇门,密室设计师的直觉在脑海里疯狂报警:职业素养告诉我不能开,求生本能告诉我不能开,三条规矩告诉我不能开——

      可那扇门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上来。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叔叔——”

      “我的冰棍儿,要化啦。”

      钟晓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理智在尖叫。

      但那声音太可怜了,可怜得像是——像是很多很多年,没有人理过她。

      鬼使神差地,钟晓伸出手,捏住了第三扇门的把手。

      拉开的一瞬间,一股白茫茫的冷气扑面而出,冷得不像空调,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整一个冬天,连同冬天里所有的黑夜,都塞在了这扇门后面。

      冷气的深处,货架上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手里举着一根没有包装的冰棍,仰着头,冲他笑。

      “叔叔,”她说,“你挡着光啦。”

      钟晓低头——

      他身上,正一寸一寸地,结霜。

      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系统光幕弹了出来,弹出了一行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字:

      【续命灯:第一盏,熄灭。】

      【读档中——欢迎回来,夜班愉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冷柜第三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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