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梦》风过境也

3、相见 “他知

　　“他知道我在这里。”待人走远，屏风后的人看着桌上的棋局笃定开口。

　　刚才露面的妇人面露惊异：“这怎么会……”

　　话音刚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接着开口：“殿下，要不要老奴去查查这位公子？”

　　“不用，只是长得像些，世间相像之人那么多，凑巧罢了。”细白的手指落下一颗黑色棋子，手腕上的佛珠空空荡荡。

　　只是这话，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而且，当初她生的可是女孩。”轻笑与叹息声消散在灯火之中。

　　余让抱着盒子走下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了正靠在门口的玄衣少年，想起来他帮自己按的那一下，于是开口道：“方才多谢公子了。”

　　亥时快过了，余让想回去睡觉，但是碍于身边一直有个跟屁虫。

　　于是他索性停了下来，无奈开口：“你想问什么，问吧。”

　　“你母亲是做什么的？”少年盯着他的眼睛。

　　余让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这我还真不知道，我记得小时候家里孩子太多了养不起，我娘就把我扔了。”

　　对面先是一愣，随即面色有些慌张，面色通红：“对不起……我不知道……”

　　余让倒是不在意，直言道：“这么晚了你还跟着我干什么，不回家睡觉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作揖，下定决心：“刚才是在下冒犯了，公子这双眼睛长得实在像家中一位多年未见的长辈，作为赔礼，他日公子若遇难处，可至遥城关家，就说寻关小公子。”

　　说完还拿出来一个玉佩要作为信物送给他，但余让没收，一直说自己信得过他。

　　画本里这种东西都是烫手山芋，人家真愿意帮忙没有信物也会帮。

　　把人打发走，又买了一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余让慢悠悠地往回赶。

　　丝竹管弦之声在耳边回响，等躺到床上关门阖窗才清净些。

　　月光透过门窗细小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熟睡青年的额头，似乎想要抚平眉心。

　　余让又做梦了，只是这次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以前的梦里，师兄书房里左侧最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方形盒子，师兄没有碰过，他也从来没有在意过。

　　只是这次，师兄把它拿下来，放在他了日常处理公务的案几上。

　　就盯着这个盒子看也不说话，余让皱眉看着，觉得有些莫名奇妙，他为什么感觉他师兄眼眶似乎有些红，一定是错觉。

　　他想凑近了仔细看看，可是身体却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面前的人轻轻碰了一下这个盒子，然后有晶莹的、亮亮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余让惊呆了。

　　他有些错愕，一同生活了那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师兄哭。

　　余让下意识抬手，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动了，然后他飘近了一点，愣住了。

　　余让很难形容自己看清木盒子正上面刻的那三个字时的心情。

　　余崇宴。

　　崇宴是他的字。

　　崇以立身，晏以存心。

　　外秉谦让之度，内怀清朗高远之志。

　　这是年初师父给他取的字。

　　他怀疑这里面是自己留下来的东西，可什么东西值得师兄如此伤心，余让想，是遗物还是骨灰？

　　余让没忍住伸手接住了面前之人的一滴泪，触感温热，他猛地缩回了手。

　　再次醒来时，和以往的半夜惊醒不同，这次已然是天光大亮。

　　但是余让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真的只是普通的梦吗，为何触感那般清晰，为何心跳那般快，这到底是惊讶还是害怕？

　　起初只是一腔孤勇，师父不让他来寻师兄，甚至书信也在两年前就断了，他悄悄同师兄写的信也没有回音。

　　偏偏这时候又做了这样的梦。

　　余让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屋外晴空万里，风和丽日。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心情，余让一路上倒是平平安安，顺利来到了玄京城。

　　就是入城时查的有些严，人流很大。
　　一入城，他迅速找了一个客栈。

　　“要一间上品房。”

　　“好嘞。”

　　余让瞟了一眼外面，随口问道：“怎么今日进城的查这么严？”

　　店小二一听，赶紧看了看周围，低声回他：“前几日陛下遇刺，右相大人为陛下挡了一剑，至今还未醒。”

　　“就在前几日陛下封锁城关要找出刺客，结果大理寺一连找了几日都没找到，这不，昨天才开放城门，公子来的也是凑巧。”

　　余让呆了呆，他师兄是做官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官，但是陛下都那么危险，他师兄定然也安稳不到哪里去。

　　余让从刚开始的有点担心变成非常担心了。

　　于是他又问了一句：“那你可知道京中没有没一个叫庄弋的人？”

　　店小二摸了摸下巴，“姓庄的官倒是有几个，右相也姓，但还没听过叫庄弋的。”

　　“叨扰了。”余让笑笑，拿着包袱上了楼。
　　店小二随后又送来了些吃食让他先垫垫肚子。

　　余让此时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绿豆糕，目光放空。

　　忽然灵光一现，他想，师兄不会一直对外的自称是自己的字吧，但是，应该、或许不会是那个还没醒的右相吧，他师兄没这么倒霉吧？！

　　余让瞬间心情不好了，手里的糕点不香了，计划的吃席也没有了，他现在特别想去再问问店小二这个右相是不是叫庄景灼。

　　乞料他一开口，店小二瞬间捂住了他的嘴巴，依旧扭头看了几处四周的人，这才低声说话：“你胆子也太大了，右相的名讳都敢随意在这里大喊大叫。”

　　余让无辜：“我不说他的名字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店小二看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张口说：“你是右相大人的故友？”

　　余让：“姑且算是吧。”

　　店小二似乎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接着说：“右相大人如今昏迷不醒，朝中局势还不明晰，公子此刻相认倒不是一个好时机。”

　　虽然知道这个人是为了自己好，但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而且相府被陛下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您去了未必能进去，御史大人去看望都被拒了。”

　　“再者，陛下重视着呢，里面的太医这几天都不知道换了几轮了，小公子您也不必太过操心。”

　　余让道了谢，回去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心里还是有些牵挂，于是随手打开自己路上买的排解忧愁的画本继续看。

　　当他看到书生翻墙与姑娘幽会后有些突发奇想，虽然师兄没醒，但自己未尝不可见他。

　　半夜直接翻墙过去就好了。

　　墙这种东西，最好翻了，他小时候还经常带他师兄翻墙来着。

　　至于别人说的那些守卫，余让想，他又不是不会武，他好歹也是在剑山待过一段时间的人。

　　虽然后来那个教他练剑的人把他送了回来，还委婉地对他师父说自己不适合练剑，但特别适合学轻功，不仅翻墙快还不容易被人发现。

　　师父听了后火冒三丈，罚他抄经书静心，但他没抄完让师兄帮他抄了几页，结果被师父发现了，最后他俩一人把那本经书抄了三遍。

　　他至今仍记自己趴在桌子上不想写字，师兄坐在一旁监督他，他哭哭啼啼说手疼，最后师兄还是心疼他，帮他把最后几页抄了，虽然一共也就十页。

　　然后被发现了，他和师兄在同一间屋子里面对面抄书，一直不和他说话，他扮鬼脸也没人理他，于是转换思路开始摆水果糕点。

　　自己这里一个，师兄那里两个。

　　最后师兄看他吃完他的糕点还看着自己手里的终于没忍住嫌弃：“拿去拿去，别一直像条护食的小狗看着我，结果护的还是我的食。”

　　总之，余让觉得自己还是略懂翻墙技巧的。

　　是夜，但月亮太大太圆了，照得像白天一样。

　　余让思索再三还是换上了夜行衣，然后和自己白天计划的一样，悄悄爬墙进去了。

　　外面里面是围的都挺死的，但在他看来，还是有漏洞。

　　余让不认路，也不知道师兄具体在哪，但是他看到了一个大夫，须发花白，看着像太医，正匆忙往一个方向赶。

　　于是他悄悄跟在了这位大夫后面。

　　小心避过明处的护卫与暗处的影卫后，余让内心不禁感慨自己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

　　嘻嘻~

　　大夫把完脉，从刚才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大人脉象平稳有力，这伤已经差不多稳住了，近日应该就能醒了。”

　　大夫走了，婢女侍卫退下守在门口，悄悄溜进去的余让出来看到了他与师兄分别七年后的第一眼。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紧闭着眼睛，五官比当年更加锐利深刻，和记忆中不一样了许多，倒是和梦中有些相似，却又似乎不太像。

　　余让看了很久，久到想要去触碰他的眉心，最终却只是轻轻把手搭在了师兄的手腕上——他也略懂些岐黄之术。

　　手指下的脉搏不算虚弱，他松了一口气，正要拿下来，却忽然被抓住了手腕。
　　余让浑身一僵。

　　此刻躺在床上的人睁开了双眼，右手死死握住另一个人的手腕，力气很大，余让有些挣脱不开。

　　但是床上的人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抓紧的手又松开了，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床上的人已经松开了右手。

　　手腕尚有余温触感证明刚才发生的都不是梦，可是余让很难说清自己从师兄那一眼里看到了什么。

　　感觉像是后悔还有对不起。

　　余让甩了甩脑子，把奇奇怪怪的东西丢了出去。

　　继续悄无声息地返回住处，余让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晚，他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