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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 血色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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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弥漫了双眼,依旧是声嘶力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余让这个月不知道第几次从同样的梦中惊醒了。
冷汗浸透了薄薄的衣衫,枕头上也有一小块儿深色,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青年穿了一身雪白的里衣,此时正靠在床头发呆,眼角通红,隐约还有残余的水渍。
乌发黑瞳,娃娃脸,此时睫毛湿漉漉地垂下,皱着眉头的青年目光放空,微微抿着嘴巴,瞧着很是乖巧。
盛夏的山里不算太过炎热,他起身披上了青色的外衫,窗户没有关,月华如水,照亮了青年衣衫上绣的纹样。
是几棵竹子。
余让开门走了出去,明月高悬,凉风阵阵,倒是让人清醒不少。
他闭了闭眼,按了按太阳穴,却怎么也忘不了噩梦里的血色。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自始至终平平淡淡,没有任何表情,包括他举起那把剑落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
长亭一别,十年恍然而过,他如今已及弱冠,却从未再见过师兄。
当年得知师兄想要下山,师父沉默了数日,到头来却只有分别那日清晨的一句话。
“你若下了山,便再也不能回头了。”话语间似乎有轻微的叹息声。
那个十九岁的白衣少年浅笑,叩了三拜。
“一拜先生危难相助。昔年得先生援手,学生得以苟活,此去山遥路远,恐此一别,再难相见。”
“二拜先生收留教导。承蒙先生数年教诲庇护,此份恩情,学生铭记于心,无以为报。”
“三拜先生成全心志。此后各自殊途,学生自担祸福,不复相扰,愿先生珍重平安。”
余让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棵柳树下面,悄悄地目送那个少年离开。
朝夕相处十余载,分别那日却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余让不是不想,是怕了。
他害怕一见面,自己会拦着师兄不让他走。
师兄说他要去做一件大事,他问师兄危不危险,师兄却只是说不知道。
余让想拍自己一耳光,废话,大事能不危险吗?!
所以他想了很久问他师兄他能不能不去做这件大事,他有些担心他。
师兄当时只是笑,一边笑一边打趣:“都还什么都没发生呢你就开始担心上了?”
余让不死心:“可我只想要师兄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他们小时候,师兄身体不算好,余让只知道是先前留下的病根,但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毕竟他来的晚。
但是有一次,他拉着师兄偷偷溜到山下镇子上玩,看到有人算命,心生好奇,让那人给他师兄算一卦。
许是当时师兄病恹恹的模样,那人竟直接说师兄是早夭之兆。
余让当场哭得稀里哗啦,把周围人吓了一跳。
最后不知道师兄同那人说了什么,那人告诉余让,他师兄虽有早夭之兆,但命中有一贵人,有贵人相助,此劫不过尔尔。
“那我师兄能长命百岁吗?”五岁的孩子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中还夹杂着哭腔。
算命的摸了摸小孩的头,笑着回答他:“当然可以。”
余让信了,更重要的是,后来遇到的每一个给他师兄算命的人,都说他师兄会长命百岁。
余让想,这才对嘛,他师兄不仅人长的好看,字写的好看,书读得也好,怎么可能不会长命百岁。
可现在,余让盯着夜空上的繁星点点,好像有阻止他师兄长命百岁的脏东西出现了。
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一直做这个梦,而且估摸着时间,余让感觉自己都快做一个月了。
啧,好烦,他抓了抓头发,心绪乱如麻。
他呆呆地站了一会,想回去继续睡觉。
然后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快半个时辰,一闭眼不是师兄那张褪去了青涩却面无表情的脸,就是师兄自刎后剑锋处刺眼鲜红的血。
他彻底睡不着了,良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余让点亮了烛火,坐在桌前,铺纸研墨。
不一会儿,一张写满清秀小楷的书信诞生了。
余让左看右看,十分满意,用词得当,字体工整,用作给师父的留信特别合适。
思及此,余让有些心虚,但半夜道别,留信是最好的方式。
夏日天亮的早,反正他也是睡不着了,这快到寅时了,收拾一下东西天也该亮了。
于是半个时辰后,天刚从乌黑中走出来,泛出一点点光亮,余让就走了。
鸡还没叫,他顺便去后山看了眼黄姑娘的墓。
一个小小的土包。
所谓黄姑娘,其实是师兄捡来的一条小黄狗,原本打算叫小黄的,但是余让觉得没新意,于是机灵的小脑袋瓜转了转,结合了这是条母狗的特征,取名为黄姑娘。
师兄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取的名字真好听,他一撩头发,那还用说,也不看看他是谁?!
师父得知后笑了半天也夸他起名字有天赋,六岁的余让丝毫没听出来这是揶揄,反而还骄傲地挺起了自己胸脯。
往日如烟,过去的变成了回忆,只是他比较幸运,至少回忆也是欢乐的。
余让脚程很快,带的东西不多,银子也不多,唉,家里没有那么多钱让他挥霍。
但他惯来又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所以第三天他看到有一对衣着华贵的母子被人追杀时直接出手了。
年轻的母亲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孩子,虽然害怕但没有退让,身边的护卫也已经死伤得差不多了。
“不管是什么人雇你们来的,你们若是放过我,他们给多少,我能翻十倍!”
杀手不为所动,余让大喜过望。
于是乎,青衣仙人凭空而至,双手翻转,立于马车前,道了一声“且慢”。
杀手们:“……”
有人冷哼一声,说了句“找死”。
但是他们没来得及出手就倒了。
对,余让翻手是在下药。
杀手中还有人强撑着不甘心:“你居然下药,不讲武德!”
余让很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十分不理解:“不下药我就死了,性命哪有武德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眼这群人,清点了一下人数,质问:“你们让我一打十几个难道就讲武德了吗?”
没人回他,因为人全都晕完了。
此刻母亲身后的孩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呆呆望着余让,待到余让目光落过来,才怯怯往妇人身侧缩了缩,小声扯了扯她的衣袖:“娘亲,这是神仙吗?”
女子没有答话,目光落在余让脸上,神色恍惚片刻,但很快敛去眼底波澜,拱手躬身,朝余让答谢。
“今日多谢公子相救,若非公子出手,我与孩儿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说罢她微微侧身,伸手轻轻按了按孩童的后颈。
小孩规规矩矩地对余让弯下小小的身子,声音软糯:“谢谢恩公。”
余让摆了摆手,假装谦虚:“顺手而已。”
女子浅笑,深蓝色的衣衫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浮夸,只有庄重。
她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低语:“把车上的银票拿来。”
小孩乖乖去取,转身时眼睛还多看了余让两眼。
“如此大恩,实在难以为报,只有些许银钱,还请恩公不要嫌弃。”
余让看着那些银票眼睛要放光了,连忙道:“不嫌弃不嫌弃。”
接过银票数了数,余让不禁感慨,好多,虽然救人目的的确不纯,但是忽然到手真么多钱,他都快良心不安了。
于是他多问了一句:“不知二位要到哪里去,需不需要在下相助?”
小孩眼睛亮了亮,轻轻戳了戳他娘亲的手指,被他娘反手握住。
“这倒不必了,您带上我们二人怕是累赘,我已传信家中人来接了。”
余让点到为止,见人不愿意透露半点信息和行踪也乐得自在,只留下一句“后会有期”就离开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离开后,有人看着他的背影怔愣了许久。
此处距陵水不远,余让一进城就去客栈开了一间上房,吃饱喝足后洗了个热水澡。
他倚在窗前,瞧着外面一片灯火通明,很是热闹。
余让换了身衣服下楼和掌柜的唠嗑。
别的地方虽也有夜市,与这里的繁华热闹相比却逊色很多。
“大伯,今晚这陵水城怎么这般热闹啊?”
掌柜的瞧着已经年过半百,乐呵呵地算着账,听见有人问话,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客官一看就是外地的,您算是来对时候了,”掌柜的接着说道,“您有所不知,城中首富柳家嫁女,柳先生免了他家名下所有铺子半个月的租费,这几日城里都热闹得很。”
余让讶异:“这柳家倒是不错。”
掌柜的也打开了话匣子:“可不是吗,往年灾年施粥救济这柳先生可都是身先士卒……”
余让耐心地听他讲话,还默默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
掌柜的哑然失笑:“你这小公子倒是讨人喜欢。”
余让长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清秀俊俏,却又乖巧,是长辈很喜欢的那种长相。
“一杯茶而已。”
掌柜的还要说什么,外面倒是慢慢响起了婉转细腻,流丽悠长的水磨腔。
“粉墙花影自重重。”
“帘捲残荷水殿风。”
“真好听。”余让由衷赞叹。
“抱琴弹向月明中。”
“好听就出去转转,外面热闹的东西比这多。”掌柜的笑呵呵地继续算他的帐。
“香袅金猊动。”
“人在蓬莱第几宫。”
沿街摊点鳞次栉比,一盏盏羊角灯、红纸灯笼次第点亮,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晃出细碎的影。
吆喝声、铜勺敲碗的叮当声、游人的说笑声交织一处。
路边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兜售绒花玉佩的摊贩排列整齐,中间的行人摩肩接踵,衣袂相擦。
没走一会儿,余让手上就多了一个狐狸面具和两颗麦芽糖,糖是买面具送的,本来是只有一个的,但是卖面具的小姑娘说他长得好看多给了一个。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
走着走着,人流分成了两拨,左边道上的人少了不少,有人有的着急,不小心撞到了余让,连忙道歉,余让摆摆手说没事。
但他有些好奇:“怎么人都往这边走,前面可是有什么好玩的?”
那人愣了愣,随即笑了:“公子不是本地人吧,每月今日这百花楼便会设置一场比试,谁得了魁首便能拿到彩头。”
“彩头?”
“对,这彩头千奇百怪的,往日有米,有肉,有书,有药,上次还是姑娘家的胭脂,这次楼主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支笛子,据说还是天山寒玉的,可珍贵了。”
看着只多不少的人流,余让心下了然。
“今晚好多人都在抢这个彩头,公子可要一同去凑个热闹?”
“多谢。”余让抬手作揖。
他忽然想起来,他师兄也是会吹笛子的,而且吹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