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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柳则臣(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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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活没给我留下多深刻的印象,振奋人心的运动会和青涩纯真的少年情谊只存在于影视剧里,现实生活只有数不尽的、痛苦又不致死的磋磨。徐梦涵缠上了我,她的神情中常带着惶恐,我明白她恐惧自己的不合群,把孤独暴露出来是件难堪的事。好在她还蛮有意思的,我不反感她。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试探我的底线,比如我们走在一起时,她会往我的兜里塞些她懒得拿的东西;上课时她会突然拍一下我的大腿,等我给她翻个白眼后便心满意足地扭过头;有时她要把脑袋靠到我的肩膀上,我很别扭,但也不好意思推开,她就靠着我摇来晃去,痒得很。
“吃。”她把薯片倒在我手里。
我仰起头,毫不客气地倒入嘴里。在我心里,徐梦涵的分享更像是一种买卖,她需要陪伴,而我很馋,友谊买卖对我们都划算。
“魏昭玉,一会儿放假了去我家玩吧。”
“不去,我要赶公交。”
“赶公交?你家不是县城里的?”
“我是农村人。”
她擦着护手霜,又往我手上挤了一坨。
“哦,那也没事啊,我可以让我妈送你回去,正好我去你家玩一下。”
“去我家?”
我不知道她想玩什么,也许是想照顾孩子了;也许是想体验一下劈柴;也许是想在腊月里的旱厕里冰冻屁股。
“对啊,很远吗?”
“不用,你不要来,我们家不是很欢迎客人。”我像讲笑话一样。
“哼,好吧好吧,其实我就是无聊而已。”
几个小时后,我抱着行李走出校门,头顶乌云密布,身下摩肩擦踵,淋淋沥沥的雨水滴入人群中,整个队伍更加黏稠。我当时希望上苍降下一惊天大雷,把我们这群人全部劈死。
“魏昭玉!”
我不想回头,但柳则臣可能会喊得更大声。于是我侧过脸,迅速捕捉到他漂亮的脸蛋,然后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警告他闭嘴。
“以后能不能理理我,我也是要面子的…”终于挤出来后,他气喘吁吁地拦住我说。
“行了,马上要下雨了,我没空跟你废话。”
我带上帽子往前跑,雨水打到脸上,像是我的泪。
恍惚间他按住我的肩膀,我回头便看见他那张很不耐烦的臭脸。
“还赶什么公交,打车。”
打车?从这到镇上起码五十块,你猜我有多少钱。
我兜里连十块钱都没有。
“要打自己打,我先走了。”
我甩开他往前跑,柳则臣又嘟囔了几句,我也没听清。
也许是天气原因,城内的公交迟迟不来,汽车站距离太远,跑步去估计到时候要开学了,我只能立在站牌下死等。雨水又小又密,把我的校服外套都打湿了。
我抻长了脖子观察路况,许久也不见公交车的痕迹,一想到我妈可能正因等我而淋雨,我就心急如焚。
该同意和他一起打车的,欠他点钱下次还了不就是了。
但柳则臣不会要的,而且还钱就能好受了吗,我是第一次知道要还钱吗?他买下眼镜送我唇膏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对,拒绝他是对的,不要再纠纠缠缠。
心里斗争完后,我抬起头,巨大的公交车闯入我的视线,可我的目光却不得不聚焦在柳则臣身上,他全力奔跑着,越来越近。
他怎么跟上来了?
斜瞥他一眼后,我立马上了车,鬼使神差地,我告诉司机说:
“师傅麻烦等一下,后面还有人要上车。”
话音刚落,柳则臣就来到我的身后,我装作无事发生,低着头找了个位置坐下,柳则臣坐在我的旁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的距离。
“我他妈真服了你了。”他低声道。
“服了就自己打车去呗,干嘛坐公交?”
“啊,谁知道,我也是闲得难受。”他把浸湿了的头发梳到脑后,我的余光中只有模糊的线条,于是我稍微转了下眼珠,以便于更好地欣赏他的美貌。
他抬起眼,对上我的眼睛。
“看我呢?”
我错开眼神,笑道:“对啊。”
“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你不懂,偷着看才有意思。”
他于是侧过身面向我坐着,我继续用余光观察着他,突然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还没来得及侧过头,脚腕便被人抬起,我低下头,发现他在系我的鞋带。
鞋带尾端是黑的,想必是刚才沾了泥水,柳则臣白皙的手指在我身下来回穿梭,指节偶尔磨到我的脚背,他系了很久,明显是不怎么熟练的样子。
可我很熟练,系鞋带这事我无师自通,很小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不会系鞋带的朋友,每次她的鞋带开了都是我来系,一开始她还和我一并蹲下,后来被伺候惯了,小手一指就让我蹲下,和训狗一样。
时过境迁,当年蹲在地上的我却在此时却挺直了腰板坐着,柳则臣的位置很矮,矮到连看他都要费些力气地低下头,我心中没有雀跃的想法,我只好奇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以为我会害羞吗,会觉得自己被宠爱了吗,他一定觉得自己很卑微,很温柔吧。
他到底有没有真心?我到底是不是假意?
脑中混沌不清,只剩嗡嗡的鸣叫声,我不知道在推演些什么,我只记得自己突然捏住了他的耳朵,柳则臣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笑。
“把手给我。”我说。
柳则臣站了起来,他按住我的椅背,我们两人中间只剩几厘米,他伸出手,递到我的眼前。
我握住他的手。
我求证般地抬起头,柳则臣的表情说不上是害羞,他的脸上闪过一秒的错愕,随后他松开皱起的眉,反手握紧了我的五指。
他抿住嘴笑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
我顾不上心动,那东西太次要了,我只贪婪地注视着柳则臣,留意着他每一个五官的微小起伏,他看起来很满意,吃饱喝足了一样。
嗯,牵手,亲嘴,最后做个爱,满足他所有的欲望,接下来呢?
接下来呢?
我掐了下他的掌心,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他没阻拦我,只笑着回到座位,我想他以为我是害羞了。
“到家后记得给我发消息。”临下车前,他这样说。
我走下车,那时已经不下雨了,天黑得厉害,我眯起眼看到了我凌乱的母亲,天气真的很冷了,三轮车明显瘦了。
“你没淋雨吧?”我把包甩到三轮车上。
“没。”她拿出衣服帮我披上,“昭玉,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警惕地瞪大了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家庭成员过了一遍。
“你说…”
“你爸爸好像是出轨了。”
于是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围好外衣,
“边走边说吧。”
回到家后已是晚上八点,我的母亲在卫生间里和他争吵着,只因为那里比较隔音。锅里没有饭,两个小孩在地上打来打去,魏昭林哭着跑过来抱住我,咿咿呀呀地说小姐姐打他。
我淘米下锅,魏昭林抱住我的腿不撒手,魏昭晴也气冲冲地过来告状,她这么一喊我根本听不清我妈在吵什么,于是我抱起魏昭林,又一把揽过魏昭晴。
“行了昂,都先闭嘴,姐姐听不清了。”
疑似出轨的事并非证据确凿,但也大差不差。我妈拿出他的旧手机,点开相册后扔给我,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大多是些黄片的截图,有几张聊天记录比较重要,是他找不同的人问约不约,大概有十几个。
我又往下翻,只看见一团黑色的头发,说不上是什么部位,几秒后我反应过来,绝望地闭上眼。
“你再帮我查查呢,看看还有什么信息吗?”
“这还查屁啊,这不明摆着的事吗?”我把手机扔给她,“别让魏昭晴她们看见。”
“我知道,我是说我还想找些证据出来,你爸爸他不承认,他说这些是假的,是当时他朋友拿他手机聊的…”
“你信这个?”我干笑了两声,“妈,别闹了,离婚吧。”
她的嗓子哑了,我想是和他吵架吵的,即使这样了她仍不放弃,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和他辩论着那些照片到底是真的假的,简直是天大的耐心。
那时她把手机甩到我面前,示意我哭,快点哭。
“快哭啊,你哭他就心疼了,你跟他说让他回来干活,别在外面了,你跟他说啊,你说我妈多不容易……”
她小声地催促着,说着说着她自己便啜泣起来。
我不想看见他的脸,把手机踢了回去。
“小玉,你哭啊,你帮帮妈妈,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
她拉住我的手,哭天抢地。
于是我拿起手机,看向我父亲那张肥得出油的脸。
“你自己交代吧。”
“我交代什么?”
“你自己清楚,别装孙子。”
我颤抖着,没来由地恐惧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格外烫嘴,我不敢抬起头,不敢看着他的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我扔开手机,立马拿袖子抹干。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他低吼道。
这幅恬不知耻的嘴脸让我感到恶心,也让我诧异,我重新拿起手机,直视他道:
“就这么跟你说话了,怎么了?你自己看看你活得多失败吧,你多不要脸啊!四十多岁的人了一点担当都没有,你还活着干什么啊,你还知道你有这么一堆孩子吗?一分钱拿不回来光从外面发骚了是吧,不行自己割了,免得日后再犯罪,挡了我的前程!”
屏幕那端,他目呲欲裂,整颗头都像是要充血爆掉,我忙挂了电话,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
我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我一喘一喘地呼吸着,又在呼吸的间隙里嚎啕着,满心都是窒息的痛苦。
“好啊,小玉。”我母亲拉起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让他长长记性,你今天为妈妈撑腰,妈妈觉得可是中用了……”
她滔滔不绝,而我还在喘,我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离…离婚…离婚吧…”
离婚吧,妈妈,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