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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韩肃(一)    ...


  •   昨天魏昭晴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打算怎么度过二十七岁生日,我说给我买套房吧,她痛快地应下了,然后把这套简陋的积木小屋扔在了我的桌子上。

      “姐啊,我们两个一起攒钱买套房吧,然后互相照顾一辈子。”魏昭晴明显喝橙汁喝高了。

      “去你的,谁要跟猪一块住。”我白她一眼。

      “魏昭玉!”她呲牙咧嘴地戳着我的脑袋,“无法无天了是吧,敢抗旨?”

      “今晚在我这睡吧。”我说。

      “不要,我男朋友一会儿来接我。”她挤眉弄眼地笑笑。

      过了一会儿,那个看着很腼腆的男生把她接走了,我目送两个人走到楼下,他们打了辆车,估计是想到外面玩一会,然后再回学校。

      我对积木这种东西已经不感冒了,十分钟就拼完的东西,幼稚。蛋糕还剩半个,死得很凄惨,我准备明天再吃。

      洗完澡后,我坐到床上,随手划了两下手机屏幕,除了魏昭晴,没有任何消息。

      包括我的妈妈。

      于是我半死不活地躺在地板上,抬起腿数自己的脚趾。可能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有个可怜的脚趾走丢了,而我从未发觉。

      我随意翻开角落里的一本书,里面的卡片掉在我的脸上,翻手一看,是那种非常无聊的,人生必做的一百件事。

      而我一眼就看到那行最长的字——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

      恋爱吗……?

      时间回到十七年前,那年我十岁,是一个稍微弱智的四年级学生。我的初恋韩肃是我的同班同学,我数学老师的儿子。

      当然,请相信我们没有在小学谈恋爱,还没有早熟到那个程度,而且就回忆来看,我们那个时候相当不对付,认识他的第一眼,我只觉得冷漠。

      我们镇上的小学近几年盖了教学楼,推土机把我的童年和平房教室一股脑地夷为平地。说起我的童年,那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我穷酸地要命,又因穷酸而怯懦不已。于是当我遭到霸凌时,第一反应是选择默不作声。

      那孩子说她见过我爸爸,我的爸爸在她们家干力气活,穿的脏脏破破的,和我一样。

      “我爸爸认识校长,你爸爸认识吗?”她问我。

      我们家祖宗三代没人见过校长,于是我不停的缩小再缩小,小如蝼蚁。我不敢将实情告诉我的父母,我想象着他们会把我父亲揍到爬不起来,然后一脚踩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像踩爆皮球那样踩爆我的父亲。

      霸凌的日子过得很无聊,每天嚼一嚼沾满了众人口水的泡泡糖;掉一些容易被扯断的头发;然后贴着墙根站军姿,给那些上过舞蹈兴趣班的小姐们当练习的木架子。

      然后,韩肃看到了我,在我那样窘迫的情况下。

      我别过头,久违地感到羞耻,我曾以为我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场游戏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韩肃,我数学老师的孩子,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我害怕在他眼里看到怜悯的目光,我宁愿他和众人一样嘲笑我。上位者的怜悯是很恐怖的,我自然地意识到这一点。

      但他只看了一眼,像是无意扫过,然后就蹦跳着,继续在众人拥簇之下玩耍去了。

      那时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两性之爱感到绝望,我和其他女孩一样暗中爱慕着韩肃,可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只知道他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而我每次都贪婪地注视着他。

      被霸凌的日子结束在我开智的那一天,当我从韩肃手里夺下班级第一的位置时,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窃窃私语道老师是不是判错分数了。

      我从后排缓步走上前,郑重地接下自己的试卷。老师叫我站在讲台上,接受那些假到不行的掌声。

      那时,我看向韩肃,他低着头,一眼也不看我。两三秒后,他捂住耳朵,和我一样对这掌声感到厌烦。

      霸凌者们离开了,纸老虎总是经不住吓。

      从那之后,我们正式开始明争暗斗的日子。虽然他赢我的次数更多,但我并不承认他比我聪明,他就住在教师宿舍里,周围有一群乐于为他答疑解惑的人。而我要在课间里写完作业,好回家照顾年幼的妹妹,好为我母亲分担相当一部分的家务。

      我,嫉妒他。

      韩肃总是斜着眼睛观察我,他发现我在课间写作业之后,就也留在位置上学习。你明白的,小学生是世界上最擅长拉郎配的群体,在他们发现我俩都在课间写作业后,莫名其妙的绯闻就来了,当时是这样说的:

      “你们知道吗?魏昭玉在追韩肃,她就等下课了大家都出去玩的时候跟他说话,人韩肃还写作业呢,谁搭理她……”

      年幼的我听到这话时焦急又愤怒,恨不得把她们的脑袋扭下来,一股脑嚼碎了吞进肚,好让她们瞧见我的真心。可怯懦终究战胜了一切,我愣在原地,安静得像个石头。

      韩肃显然也听到了这种传闻,他选择避嫌,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上课之外我几乎看不到他。但只要我们两个碰见了,就会无比诡异地对视一眼,然后尴尬地错开眼神。这种暗中涌动的不适感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我逐渐对他失了兴趣。

      直到,那次爆发。

      五年级的首次期中考试,我比韩肃多考了二十多分,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我们在讲台上举着奖状拍完照片后,数学老师示意我们下来,却唯独把韩肃留在了台上。

      我看着他们二人,好奇这位母亲要怎样安慰他的儿子。

      “啪!”韩肃倒在地上。

      我直起腰。

      数学老师把他一把捞起来,右手拧着他的左脸,左手咣咣地往右脸上扇了几掌,然后揪着他的头发猛踹他的肚子,韩肃滚到门外,小声啜泣着。

      她从地上捡起奖状,当着我们全班人的面撕了个粉碎。

      而我,我战战兢兢,存了一口口水却没胆子往下咽。当时我无比坚定地认为,她这是生我的气了,因为我抢了他儿子的第一。

      那节课之后没人敢跟韩肃说话,他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他像个木偶一样呆愣愣地盯着黑板。

      于是该轮到我避嫌了,我躲到灌木丛边的一个角落里,挨过了非常无聊的一个下午。

      镇小学距离我家不过几百米,我每天走路上下学。如往常一样,那天傍晚,我收拾了书包准备回家,出了学校没多久,身后突然有人扯住了我的书包,把我拽进了小巷里,待我从地上爬起来后,才发现眼前的人是韩肃。

      他瞪红了眼,猛地扑到我身上。

      “你干嘛!放开!”我惊惧着,手脚一时使不上力气,“救命啊…!”

      韩肃捂住我的嘴,他骑坐在我的身上,眼中有愤怒,有不甘。几秒后,他从我身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身上滚了一圈的土,我胡乱拍拍自己,后知后觉的气愤让我想踹他两脚。

      “有病啊?”我说。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他突然冲我吼了这么一句,“滚!滚开!”

      按我以往的性格,我应该会扁扁地走开,但当时我却突然来了脾气,韩肃惹毛我了,前所未有的。

      我脱下书包,抡圆了砸在他的后背上。

      他猛然往前踉跄一下,脸扎到草丛里,我真希望那里面藏着一滩屎。

      “嫉妒我就直说啊,摆脸子给谁看!”我转了两圈蓄足力,又把包重重地砸向他。

      “行了!行了!”他几乎是趴在地上躲闪着,手指攀上我的小腿,他抱住了我,而我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们两个异常安静地,面对面坐着。

      韩肃当时的神情非常有趣,他涨红了脸,估计杀了我的心都有了。须臾后,他从草丛里爬出来,猛然推了下我的额头,趁我向后仰躺的瞬间,他跑出小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我坐在原地,为自己没能偷袭成功而沮丧。

      我和韩肃因此结仇,次日我来到学校,本以为他会害怕,但当我走进教室时,他猛然抬头直盯着我,像是等我很久了。

      气势不能落下风,我在原地站定,同样冷着脸睥睨着他。

      冲动是魔鬼,这话果然没错。我早已忘了我们还有绯闻关系的事,也早早忘了教室里人多眼杂,众目睽睽之下,我们这样公然对视,是一种大尺度的暴露。

      “你看他俩…”人群中传来嬉笑声,“要不你俩亲一个得了,第一名配第二名嘛!”

      “闭嘴!别乱说!”我竖起眉毛,“我还说你喜欢猪呢!”

      “你才喜欢猪!诶…你的意思是韩肃是猪喽,快快,告诉数学老师去!”

      “神经病!”我上前推了那男孩一把,他突然正色地撇开我。

      “怎么滴?”他喊。

      那一瞬间,我承认我害怕了。男人们总试图用力量优势震慑住对方,就像我那频繁暴怒的父亲一样。

      我害怕我的父亲。

      “你天天吃屎了?嘴边没个把门的,什么乱话都说?”

      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韩肃从我身旁走过来,站在我和那男孩中间。

      “想打架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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