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野拾光》晚珩

7、第007章 界限不再分

　　司濯转过头，就看到一双明亮眸子带着他渴求而不可得的生命力望着他。

　　他点头微笑，“可以。”

　　季临溪走到司濯身后，一下子就被司濯的画吸引，目光越过司濯的头顶落在画纸上，浓重黑与忧郁蓝色层次分明地渲染出无尽夜空，金色与白色的光晕虽微小却很夺目，林立的高楼与蜿蜒的公路虽然还未画完，但已经初见雏形。

　　季临溪立刻认出，这是在霖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仰看夜空的角度，她下班会路过那里。

　　之前有照相博主拍下过类似的画面，因霖市光污染太严重根本看不到璀璨夜空，博主特意P一个夜空上去，照片在霖市本地小火了一把，从那之后季临溪也开始经常在那里“仰望星空”。

　　季临溪不禁问：“怎么想起画这个了？”

　　拇指跟食指间的画笔微微颤动，“想画就画了。”

　　过了一会儿，司濯清了清嗓子，“这幅画是我的灵感画，会跟其他的随笔一起免费送给关注云栖村旅游官方账号的粉丝们。画随机发放，只赠有缘人。”

　　季临溪愣了一瞬，低下头去看，身前的男人看似正专注地作画，实则眼神根本不在画上，而是在悄悄往后瞟。

　　季临溪装作没发现，嘴角勾起玩味，故意用浮夸语气说：“真羡慕那些能免费得到司先生画作的粉丝啊。”

　　司濯停止绘画的动作，凝眸看向她，仿佛在说：“你这语气一点都听不出来羡慕。”

　　季临溪绷住笑意，面上云淡风轻，“你看我做什么？”

　　司濯迅速回头，给画上色的力度都重了几分，“没什么。”

　　下一刻，季临溪亲眼看到蘸进颜料里的笔尖带出一大坨颜料膏体，可见用笔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而颜料太多会影响整幅画的质感，季临溪又看到，冷脸的司濯闷闷地清理画笔上多出来颜料。

　　她捂嘴偷笑，刚想开口，就听到司濯说，“季临溪，你是不是只喜欢我送给你导师的那幅日出图。”

　　这还是季临溪第一次完整地从司濯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是季小姐，不是季管家，就只是她，冷冽低沉的嗓音如同叶片落在湖面在她心头荡起阵阵涟漪。

　　待那涟漪消失，季临溪才继续说：“我如果只喜欢那幅画，我将那画跟师母要过来就是了，何必大老远来找你求画。”

　　“那我说送画给粉丝，你为什么一点反应没有？”

　　“云栖村旅游官方号的粉丝有十几万，但是只有我站在你面前。”

　　司濯停下动作。

　　而且——”季临溪故意拉长音，眉尾上扬，“你这幅画是特意为我画的吧！”

　　司濯转过头对上季临溪的视线，幽黑的眼眸划过诧异，嘴角的笑意时隐时现，大概率是想憋笑没憋住。

　　季临溪先他一步笑出声，“好啦，不逗你了，为什么突然想送我画？”

　　司濯小幅度转了转笔杆，“没有为什么，就是想送。”

　　季临溪“昂”了一声，低下身子，跟司濯平视，“司先生现在不想跟我保持界限分明了？”

　　面前之人眼睛轮廓圆润饱满，瞳仁乌黑透亮，一向稳重的司濯竟乱了呼吸，任失控的喉结滚动。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季临溪嫣然一笑，“你刚刚叫我季临溪，我是不是也可以叫你名字了，司先生？”

　　“嗯。”

　　“司濯？”

　　“我在。”

　　“司濯！”

　　“我在。”

　　“司濯！！”

　　司濯疑惑，“为什么一直叫我名字？”

　　“因为我想叫啊？就像你想送我画一样，不行吗？”

　　“当然行。”

　　两人一同笑了。

　　季临溪突然不想告诉司濯，他母亲没放弃带他回霖市的事。

　　因为司濯现在的状态很好，她不想破坏。

　　她搬了把椅子在司濯旁边坐下，“这幅画是送给我的，我可以看着你画吗？”

　　司濯“嗯”了一声。

　　画室安静下来，窗外应该是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很有节律，也很助眠。

　　季临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有困泪滑过。

　　司濯贴心地递了张纸巾过去。

　　季临溪接过。

　　指尖相碰的那一瞬间，二人都如触电般顿住，室内突然多了一阵心跳声。

　　季临溪收回手，耳尖发烫，“我先回房睡了。”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季临溪捂着胸口从画室走出，靠着门框贪恋地回望了一眼司濯，之前她不懂哥哥为什么那么想见一个人，现在她似乎懂了。

　　那一夜，季临溪睡得很好。

　　不过绵雨下了一整夜，配上夏日的闷，被窝里多了几分潮湿。

　　幸好衣柜里备着崭新的床上用品，季临溪拿出来换上，又将旧的那套丢进洗烘一体机，才去洗漱。

　　由于多了一道工序，她到达餐厅的时候已经晚了几分钟。

　　今天厨房主打西式早餐，主菜是班尼迪克蛋跟牛油果三明治，摆盘精致，色彩诱人，可是一点儿不见被人动过的痕迹，独属于司濯的位置也空着。

　　负责上菜的厨师一见她来便说，“季小姐，司先生让您先吃，不必等他。”

　　季临溪没着急入座，而是问：“司先生去干什么了？”

　　“应该还在卧室里，今天司先生并未出门。”

　　季临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略过桌上的美食，餐椅被拉出来又推回去，她朝着司濯的卧室走去。

　　几分钟后，季临溪敲响司濯的屋门，“司濯，你醒了吗？怎么不吃早饭？”

　　司濯许久才来开门，眼尾残留着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慌乱。

　　季临溪却松了一口气，她怕昨天早晨司濯自虐式的复健再度上演，还好不是。

　　她问：“你在卧室忙什么？需不需要我帮忙？”

　　司濯侧了侧身子有意挡住季临溪视线，“没什么，就是在做一些练习。”

　　季临溪站着，司濯坐着，她的视野要比司濯高出一截，司濯的有意隐瞒，就像是上学时在课上做小动作，台上的老师一览无遗。

　　视线掠过司濯肩膀，季临溪发现，司濯的卧室十分整洁，但床上的被子却卷成一团，被套胡乱盖在上面，看起来跟整个卧室格格不入。

　　她想起刚才自己将被子装进被套，站起来拎着被角甩了好几下，被子才彻底跟被套贴合，如今司濯只能坐在轮椅上，是无论如何都做不来这个动作。

　　她可以帮他，但看司濯这个样子，似乎不太想让她帮，她只能先说，“好，那你先忙。”

　　司濯点点头。

　　“季临溪。”

　　季临溪转身的那一刻，司濯突然叫住她。

　　季临溪目露疑惑，“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季临溪不理解司濯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一瞬。

　　司濯垂下头，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攥了攥，而后落寞地关门。

　　季临溪脸上疑惑更甚。

　　她在司濯门前驻足，将二人的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顺了一遍，依旧分析不出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没多久，来给司濯送项目材料的小陈出现在季临溪视野。

　　小陈先叹了一口气才说，“季小姐，你不用难过，我家少爷的房间只能涛叔进，连我也只能在门口跟他说话。”

　　有些人天生边界感就强，只有亲近的人才能近身，季临溪对此表示理解，她不理解的是自己刚才是怎么惹司濯不开心了？

　　小陈在司濯身边待得时间长，她虚心咨询小陈。

　　小陈耸耸肩，“唉呀，季小姐，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我家少爷站不起来后，脾气确实古怪了不少。”

　　“陈鸣，你说什么？”

　　门就在这时开了，小陈直觉后背一阵凉风，他赶紧把材料往季临溪怀里一塞，“那什么，季管家，我还有急事没处理，材料就麻烦你帮我给少爷了！”

　　说完小陈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一下子冲出去了几米远。

　　事情发生的太快，季临溪明亮的大眼睛忽闪了好几下，才回过神。

　　她倾下身子，将材料递给司濯，“我跟陈鸣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司濯接过，没否认。

　　他望着季临溪，食指跟拇指在资料夹上来回摩挲，而后垂下眼眸轻叹，“我没有不开心，是我觉得自己没用，连换被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此时的司濯就像一只可怜的大狗狗耷拉着脑袋，季临溪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但理性制止住了她。

　　她半蹲下身，佯装生气地道：“你居然觉得换被套是小事？我今天早晨也换了，被子的四个角，就跟有自己想法似的，一顿乱窜，气的我拎起来甩了好几次，没想到居然成了！”

　　司濯的逐渐抬起头，季临溪顺势说：“要不你把被子拿出来，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邪修装被子大法！”

　　司濯表情终于舒展，“你进来吧，我们一起装。”

　　季临溪笑容绽开，“好。”

　　二人一起走到床边，司濯负责握住提前装好的两个角，季临溪则将堆在一起的布料顺着被子的走向往下拉，又将后两个角放进指定位置，最后司濯拉好拉链。

　　不过几分钟，四四方方的被就装好了。

　　两个人一人负责两个角，将被子在空中甩了甩，被子便整整齐齐盖在了大床上面。

　　季临溪叉着腰，满意地看着她跟司濯的作品，深灰色虽然单调，但看上去神秘又高贵。

　　她对着司濯竖起了大拇指，“我们真棒！”

　　司濯重重点点头，“对！”

　　愉悦的目光在空中交织，彼此笑容加深。

　　季临溪爽朗笑出声，“下次换被套，你直接喊我！”

　　司濯却敛去笑容，“下次，你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