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会奔你而来》宋小猫儿

8、秘密 李书禾这辈

　　国庆之后那整整一周，三中的教室里都少了一道身影。
　　谢知南每天走进教室，目光都会下意识扫过旁边空着的课桌。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摊开的练习册，没有随手丢的笔，也不会有人伏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睡觉。
　　李书禾没有来上学，没有人在班里提起缘由，班主任也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她有事请假。课上课间，周遭和往常一样吵闹，可那就是个空着的位子，像在空气里凿出一处缺口，时时刻刻提醒着谢知南。
　　一周就在这种淡淡的落空里滑过去，转眼到了周六。
　　手机震动的时候，谢知南正趴在书桌上翻习题，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是李书禾。文字很短：
　　“明天上午十一点二十，南苑广场，可以吗？”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瞬，他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夜里他睡得不算安稳，第二天醒得很早，反复确认时间，生怕迟到。出门的时候挑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料子柔软，下身搭着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阳光慢慢爬升，等到他走到南苑广场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几分钟。
　　梧桐树沿着广场边缘栽种，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撑起一大片阴凉。谢知南走到树荫底下站定，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视线牢牢锁在路口。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他垂在身侧的手时不时攥一下，又松开，表面看着平静，心底却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清楚的期待与惶恐。
　　没过多久，低沉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保姆车缓缓驶入视野，平稳停靠在广场侧边的路边。车身沉稳低调，谢知南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接送李书禾的那辆车。
　　车门向内推开。
　　少女微微弯着腰，从车里慢慢下来。她穿一件白色收腰短袖，勾勒出清瘦柔和的肩线，袖口恰到好处落在上臂，露出纤细的手腕；下身搭配黑色牛仔短裤，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腿，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日光下近乎泛光。
　　谢知南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上去，停驻短短几秒，他才像是猛然惊醒一般，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李书禾的脚踝还没有痊愈，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每迈出一步都格外小心，重心偏向另一侧。她朝着他的方向慢慢走过来，额角沁出一点薄汗，走到近前，才轻声开口：
　　“对不起，来晚了。”
　　“没关系。”
　　谢知南应道，声音听不出太多起伏。
　　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去迁就她，只是往前走的时候，每走上几步，就会不着痕迹地放缓速度，悄悄停下来等一等。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落在平整的地砖上，始终靠得不算近。
　　“你想吃什么？”
　　李书禾抬眼看向他，睫毛轻轻颤动。
　　“都可以。”
　　“楼上有家西餐，味道还行，我请你吧。”
　　“嗯。”
　　顺着扶梯上楼，西餐厅藏在商场高层，隔音做得很好，门外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店里安安静静，低缓的钢琴背景音乐流淌在空气里，大理石桌面光洁，折射着暖融融的灯光。服务员迎上来，带着他们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够俯瞰大半片南苑广场，来往行人都缩成小小的一点。
　　李书禾把厚重的皮质菜单推到他面前。封皮磨得温润，一看就是经常被人翻阅。
　　“你先点，点完我再点。”
　　谢知南伸手接过菜单，指尖抚过冰凉的皮面。翻开之后，上面没有标注任何价格，只有精致的手绘菜品配图，搭配简短的菜名。他心里清楚，这种装修雅致不标价的西餐厅，消费绝不会便宜。二零一三年，绝大多数高中生手里的零花钱都有限，这里随便一道菜，可能就要花掉一个普通高中生好几天的饭钱。他思索片刻，只挑了一份黑椒牛排意面，便合上菜单递回去。
　　李书禾看了一眼他选的东西，眉梢轻轻抬了抬。
　　“你这么高的个子吃这么少？”
　　不等他回话，她接过菜单，指尖飞快划过页面，又添上两杯冰果汁气泡水，一份新鲜的水果沙拉，一份蜜汁牛排，两份鱼子酱火腿面包，最后再加两份饭后甜点。把菜单交给服务员的时候，她侧过头，语气很淡地同谢知南解释：
　　“这里每一份分量都很小，要是等会儿不够，我们还可以再加。”
　　“好。”
　　服务员应声记下，拿着菜单离开。剩下等待上菜的时间，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两个人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不约而同低下头，各自点亮手机屏幕。指尖漫无目的地划动，刷着无关紧要的消息，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两人低垂的脸上。
　　直到餐盘陆续端上来，瓷盘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他们才一起收起手机。黑椒的香气混着果香在桌面散开，刀叉摆放整齐。两个人安静地用餐，偶尔只有切割牛排时，刀刃划过肉质的轻响。
　　等到全部吃完，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微微俯身。
　　“您好，您这边一共消费七百九十五。”
　　“好。”
　　李书禾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付了钱。
　　七百九十五。谢知南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二零一三年，这笔钱对于还在读高中的他们而言，称得上是一笔天价。普通高中生一个月的生活费有时候都未必有这么多。
　　他侧头看她，她脸上没有丝毫心疼或者迟疑，仿佛这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开销。沉甸甸的情绪压在谢知南心口，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
　　离开西餐厅之后，他们没有定下目的地，就在商场里面慢悠悠闲逛。四周人流往来，喧闹的人声，店铺播放的音乐交织在一起。
　　走了很长一段，李书禾忽然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在医院那天还有刚刚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你手上的擦伤了，是怎么弄的？”
　　谢知南下意识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一片伤口已经结痂，褐色的痂皮紧紧贴在皮肤上，凹凸不平。
　　“不小心摔着了。”
　　“哦，看着摔得还挺严重。”
　　“还好，已经在结痂，快好了。”
　　“唉，你胳膊上那个刀痕怎么弄的…”
　　“没什么”
　　李书禾见谢知南不想说，自己也不好多问。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原本准备接着往下说些什么的，打算提起食堂那次的争执，那句卡在心底很久的道歉已经到了舌尖。可她才刚起个头，谢知南就轻声打断了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继续说下去的力量。
　　“李书禾，不用道歉。”
　　她一下子顿住，剩下的话语全部堵在喉咙里，怔怔看着他，最后只能安静地把话咽回去。
　　又往前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抬起头望向谢知南，眼底浮起一点细碎光亮，像是藏了夜里的星光：
　　“天气预报说这个月中旬会有流星雨，我家露台很大，晚上视野很好，要不要过来一起看？”
　　谢知南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澄澈干净，盛满商场柔和的灯光。他定定看了几秒，才缓缓出声：
　　“好。”
　　两人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晃，转过拐角，一阵热闹的吆喝声撞过来。是一家大头贴小店，五颜六色的贴纸挂满墙面，机器摆在门口，店员热情地招揽路过的客人。看见并肩走来的他们，店员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走在靠内侧的李书禾：
　　“小姐姐！拍大头贴吗？现在情侣过来拍，直接半价！”
　　李书禾微微一怔，立刻摇了摇头，认真解释：
　　“我们不是。”
　　她说的是实话，可两个人实在惹眼。同样一身白色短袖，同样的黑色牛仔裤，身形般配，容貌出众，站在一起，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下意识当成一对。
　　店员还想再说几句，身后的谢知南已经开口，语调淡淡的：
　　“多少钱？”
　　店员立刻调转注意力，兴冲冲翻开塑封好的价目表：
　　“要不要加手绘边框，做点可爱造型？”
　　“不用，就这样。”
　　“10元一版，一版四张帅哥”
　　李书禾站在一旁，一时插不上话，只能安静看着谢知南敲定一切。
　　他们走进店里，挑选简单的底色，对着镜头拍摄。一共按下四次快门：三张双人合照，还有一张单独留给李书禾。机器嗡嗡运转，很快吐出相纸，带着微微的温热。
　　李书禾伸手接过，随手放在身侧，收好自己那两张双人的，准备把单人那一张单独放进口袋。可等她低头去找的时候，相纸不见了。
　　“哎？我刚刚放在这里的呢，去哪里了？”
　　她弯腰，在机器旁边、地面上简单找了一圈，谢知南站在她旁边，神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不知道，大概是风吹走了吧。”
　　李书禾又张望两下，没有找到，只好作罢，轻轻叹了口气：
　　“找不到就算啦。”
　　又在商场里面逛了许久，天色慢慢向晚，日光褪去热度，空气凉了一点。两个人才道别，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谢知南先去浴室洗澡，温热的水汽铺满狭小的空间。等他出来，换上干净的居家短袖，坐到书桌前。台灯拧开，暖黄的光线铺开，落在纸面。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皮朴素，是专门用来记录心事的本子。
　　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2013.10.11】
　　“今天和她一起吃饭了，那家西餐很贵。我偷偷拿走了她那张单人的大头贴。相纸上的她安安静静看向镜头，很好看。我看见她腿上几道淡粉色的旧疤痕，浅浅地趴在白皙皮肤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落笔写到这里，笔尖停顿。心底翻涌上来浓烈的愧疚，还有一层难以压制的偏执，缠绕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吞噬。
　　“我觉得自己好恶心。明明她愿意同我出来，愿意好好和我说话，愿意邀请我去她家看流星雨，我却在盘算着怎么把她留在身边。拍大头贴的时候，店员说我们是情侣，她清清楚楚地否认了。没关系的，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会。李书禾这辈子你都别想跑了，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李书禾，迟早有一天我会困住你，把你牢牢圈在我的身边，让你哪里都去不了，永远不能离开我。”
　　他停下笔，把那张小小的相纸从口袋里取出来，压在笔记本纸页之间。相纸不大，少女的眉眼被定格在方寸之间。谢知南垂眸望着，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藏着一团沉得化不开的执念。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楼房的灯光次第亮起。少年坐在灯下，无声地守着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恶心秘密，安静等候着中旬那个，可以和她一起仰望流星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