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伤口 李书禾，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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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的气氛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冰，横亘在谢知南和李书禾之间，整整僵持了好几日。
李书禾不理谢知南，缘由简单又直白。少年总是过分黏人，时时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频繁的关心和试探搅得她心烦意乱，本就常年缠身的疲惫和隐痛愈发浓烈，便干脆冷着脸，刻意无视、刻意疏远，只想落得几分清净，纯粹是嫌他聒噪烦人。
可谢知南的沉默与疏离，全是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与惶恐。
重活一世，他最忌惮的就是惹李书禾不开心，讨厌自己。
可喜欢从来藏不住。
白日里他端着冷淡模样，乖乖顺着她的意思保持距离，可每一次课间、每一节自习课，只要身旁的少女撑着脸颊、垂下眼眸，伴着浓重的困意沉沉发呆，或是抵不住疲惫浅浅睡去时，谢知南所有的隐忍都会轰然崩塌。
他会微微侧过头，借着课桌的遮挡，目光执拗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贪婪地捕捉着她鲜活的模样。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看着她苍白单薄的侧脸，看着她安稳平静的眉眼——只有这样亲眼确认她好好地、鲜活地在自己身边，他悬了两世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个下午，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温温柔柔地洒在校园里，却驱散不开少年心头萦绕的郁气。
刚下课，语文老师让李书禾独自去独栋的教师休息室，搬国庆语文练习册。
少女没多说一句话，默默起身离开了教室教师休息室是独立的小楼，远离教学楼，位置偏僻。恰逢国庆前夕，师生大多无心留校，整栋小楼空荡荡的，寂静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四十多本厚厚的练习册层层叠叠摞在一起，高高挡住了李书禾的全部视线。双臂紧紧环抱着厚重的书本，指尖微微泛白，只能低着头，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一步一步缓慢地往楼下走。
楼梯台阶狭窄，视线被完全遮挡，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在下到三楼拐角的瞬间，她的鞋底忽然轻轻一滑。
失重感骤然袭来。力道失衡的刹那，怀里厚重的书本瞬间脱离掌控，哗啦啦四散飞落，滚落满了整条楼梯。而单薄的少女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顺着陡峭的楼梯狠狠摔落，整个人顺着台阶翻滚而下。
最后，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楼梯拐角墙面。“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无一人的小楼里格外刺耳。她重重摔落在楼梯转角的地面上。
瞬间的剧痛顺着额头蔓延至全身，双腿传来刺骨的酸胀痛感，脑袋嗡鸣不止，眼前瞬间漆黑一片。四肢发软，浑身脱力，连抬手撑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狼狈地瘫在散落的书本之间，意识阵阵涣散，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整栋小楼无人问津，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身体。
课堂铃声准时响起，朗朗读书声响彻教学楼的每一间教室。
生物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一眼就瞥见了空着的同桌座位，随口问道：
“李书禾呢？怎么没来上课？”
谢知南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心脏猛地一跳。他垂着眼，掩去眼底骤然翻涌的不安，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知道。”
少年的侧脸冷白疏离，语气淡漠，仿佛对身旁缺席的同桌毫无在意。
老师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片刻后挂线，看向台下的谢知南：
“刚刚张老师喊她去休息室搬国庆作业了，估计书本太重，小姑娘一个人搬不动。你是她同桌，赶紧过去帮一下。”
他起身，快步走出教室。
从教学楼到独栋教师休息室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秋风掠过树梢，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反复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和李书禾说话。
冷战多日，她本就厌烦他，他怕自己贸然搭话会惹她更烦，一遍遍在心底斟酌措辞，想着要不要软一点、克制一点，慢慢缓和两人的关系。
可越靠近那栋僻静的小楼，心底的慌乱就越是汹涌。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白色书页，一本、两本、三本……越往上走，散落的练习册就越多，凌乱铺满了楼梯台阶。
谢知南的脚步骤然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一股极致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遍全身，方才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斟酌盘算，尽数烟消云散。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三楼。楼梯拐角的景象，狠狠撞进他的眼底，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镇定。
满地散乱的书本之间，李书禾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额角磕出了鲜红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染透了细腻的肌肤，刺得人眼睛生疼。少女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气，就那样孤零零地倒在拐角，一动不动。
那一刻，谢知南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前世濒死的画面，轰然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上前。他怕自己碰坏她，怕自己哪怕轻轻一碰，都会让本就脆弱不堪的她伤得更重，怕这一次重逢的温暖，会再次彻底消散。
极致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
一瞬，他顾不上所有矜持和慌乱，连滚带爬地转身往外跑。脚步慌乱得踩空台阶，身体重重摔在楼梯上，膝盖、手掌擦破流血，刺骨的疼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半点知觉都没有。
他只知道跑，拼了命地跑。疯了一样冲出小楼，直奔校医室，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崩溃的颤抖，嘶吼着喊人。
校医不敢耽搁，立刻跟着他往回赶。随后赶来的班主任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拨打了急救电话。
校医蹲在地上，快速为李书禾做紧急处理，清理伤口、止血安抚。全程里，谢知南始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虚弱昏迷的少女轻轻护在怀里，稳稳托着她的后背，不敢有丝毫晃动。他的手臂绷得笔直，力道轻柔又坚定，死死抱着怀里的人，指尖不停发抖，眼底是翻涌不息的后怕、心疼与惶恐。
温热的血沾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像是能烧穿他的皮肤。漫长又煎熬的等待过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终于在校门口响起。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赶来，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李书禾抱起，挪上担架。班主任和校医紧随其后，准备随车前往医院。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道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顺势钻进了救护车。
班主任王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阻拦，眉头紧锁：
“谢知南！你跟上来干什么？马上就要高——”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神情严肃的医生厉声打断：
“安静点！病人需要静养！联系上病人家长了吗？”
王剑立刻收敛神色，语气焦急又无奈：
“一直在打，家长那边一直没人接电话。”
救护车一路疾驰，呼啸着奔赴市人民医院，抵达医院后，李书禾被立刻推进了急诊室。
冰冷惨白的医院走廊，灯光晃得人眼睛发晕。王剑站在走廊尽头，一遍又一遍执着地拨打着李书禾家长的电话。校医站在一旁低声安抚，唯有谢知南孤零零坐在长椅上，脊背紧绷，双眼死死盯着急诊室紧闭的大门，一瞬不瞬。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终于被接通。
王剑立刻按下免提，急切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走廊：
“喂，请问是李书禾的爸爸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冷漠沉稳、毫无温度的男声，淡淡应了一声：
“嗯。”
“是这样的，书禾在学校不小心出了意外，伤势比较严重，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急诊，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句极其冰冷、刻薄，又无比敷衍的话，透过听筒清晰地传遍整个走廊：
“死了吗？要是死了，我就过来收尸。没死，就别打电话打扰我开会。”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所有人的心底。
王剑当场愣住，满脸错愕，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而坐在长椅上的谢知南，眼底最后一丝隐忍的理智，彻底崩碎。
那是拼了命想要护在手心、疼惜到极致的姑娘，满心牵挂的人，在她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时候，她的亲生父亲，竟然能说出这般冷血刻薄的话。滔天的愤怒和心疼瞬间席卷了他。
他猛地起身，眼眶通红，脚步踉跄却力道极重，一把抢过王剑手里的手机，少年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声音沙哑嘶吼，带着崩溃的戾气：
“那是他妈是你亲生女儿！她现在躺在急诊室生死未卜，你是人吗？！怎么能说出这么恶心傻逼的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低低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轻蔑与漠然，字字诛心：
“哪里来的小混混，轮得到你插嘴？她这种人，命又硬又贱，死不了的，用不着你们多管闲事。”
王剑慌忙回过神，立刻伸手抢回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连连道歉赔罪，语无伦次地安抚，匆匆挂断了这通令人心寒的电话。
电话黑屏的瞬间，急诊室的大门被推开，医生快步走了出来。
王剑无暇顾及情绪崩溃的谢知南，立刻上前追问：
“医生！孩子怎么样了？”
“情况稳住了，右脚轻微扭伤，额头外伤缝了三针，伴随轻微脑震荡，病人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先去前台办理住院手续，留院观察。”
医生语速平稳地交代完情况，转身离开。王剑点头应声，带着校医匆匆赶往缴费处，临走前叮嘱谢知南守在病房外。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洁白的病床之上，李书禾静静躺着，双目闭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额前贴着厚厚的纱布，细碎的发丝黏在微凉的脸颊上，单薄的身子陷在被褥里，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谢知南轻轻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他微微俯身，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少女憔悴虚弱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后怕与酸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守着昏迷不醒的少女，寸步不离。
冷战那点微不足道的别扭、小心的试探、隐忍的疏离，在她满身伤痕、毫无生气的模样面前，变得荒唐又可笑。
李书禾过了一会儿才悠悠转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视线慢慢聚焦，先看见的是天花板惨白的灯，然后才偏过头——谢知南坐在病床旁，背挺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像是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两个人大眼小眼地沉默了一阵。
谢知南心里其实攒了一堆话，但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怕说重了吓着她，又怕说轻了显得自己不在意，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脚扭伤了，头缝了三针。”
“嗯。”
李书禾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说完又沉默了。
谢知南看着她这副淡淡的样子，心里又闷又酸。他起身把床摇起来，给她接了一杯温水，往里放了些白糖——她接过，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甜甜的，柔柔的。他盯着她喝水的侧脸，忽然觉得病房里安静得让人难受。
王剑送走校医后走进房里：
“书禾醒了？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今天麻烦您了，王老师。”
王剑摆摆手，心里却沉了一下。通过那一通电话，他对李书禾多了许多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他也是一位父亲，女儿在家磕一下他都要念叨半天，可他从来没想过，原来真的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孩子。眼前这姑娘说“麻烦您了”的时候客客气气的，客气得像在跟外人算账，生怕欠了谁一分。
“不麻烦，不麻烦。”
他说得格外轻。
“王老师，您的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王剑愣住。李书禾刚醒，他怕借给她，如果她又打给她爸，万一她爸又说出那种话刺激到她怎么办？他握着手机没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怎么回绝才不显得刻意。李书禾看着两个大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不说话，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他们大概都知道李源是什么样的人，都在替她防着那一通电话。她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涩。
“我不打给李源。”
她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王剑听后，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她拨了号：
“喂，陈姨，我住院了，你收拾点衣服和日用品送到人民医院B栋7楼702。”
对面应了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还回去，语气松了些：“现在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吧，等会家里的阿姨会来照顾我”
“好。”
王剑应着，心里却还悬着。他拉上一旁一直沉默的谢知南走出病房，回头看了一眼——李书禾已经靠回枕头上，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回到家，谢知南拿出日记本。笔尖压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2013.9.30
她摔跤了，地上好多血。我很生气。今天她爸骂她贱，她爸爸叫李源，我记住了。我想杀掉他。李书禾，你他妈疼不疼……
写到“疼不疼”三个字，他停住了。眼前全是她躺在楼梯底下、血从额角淌下来的画面，还有她刚才喝糖水时那副什么都不说的样子。他恨李源，也恨自己当时不在她身边。胸口那团火没处烧，他拿起桌上的美工刀，狠狠地往胳膊上划了一刀。血液流出……疼意上来的一瞬，他反倒觉得喘得过气了。
许久，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个用着起司猫头像、网名“Pity”的人发来的好友申请。他通过后，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我是李书禾。王老师告诉我了，谢谢你。食堂那一次是我过激了，国庆过后出来吃个饭吧。”
谢知南盯着“谢谢你”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总是这样，明明受伤的是她，先低头道谢的也是她。他回：
“没关系。”
过后他又发了一条：
“李书禾，别再扔下我了。”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话太沉，太像在讨要什么。对面没回。他撤回了，改发：
“地方时间定好了发我。”
过了几分钟，对面才回：
“好，刚刚在换药没看手机。你撤回了什么？”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回：
“没什么，打错字了。”
“好。假期快乐，谢知南。”
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攥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早日恢复，李书禾。”
发完他把日记本合上，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窗外已经黑透了，他忽然想，国庆还有好几天，要是能早点见到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