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的法师应为万人嫌》天国在右

13、睡梦中 。

　　第二天早上，米尔堡又下起了雨。

　　依旧是连绵的小雨，伴随着夜晚时就升起来了的灰白的雾，为天空与城市里的街道都蒙上了层灰暗的布。

　　卡什·维勒·马尔萨斯先生照旧心情不佳。

　　雨天总是会让他心情不好。尽管他已不需要像昨天那样主持葬礼，并在葬礼上接待麻烦的宾客，但今天他仍旧有事要忙。

　　某个还在隔壁房间里安睡的家伙给他丢下了一堆烂摊子，自己欢快地跑去玩改变世界的游戏，却要留他待在原地，处理被某个人的假死带来的系列事务。

　　现在已经六点，按照原定计划，他该把编订好的关于某个人的死亡的传信魔法放出去，然后应付后续随这消息传开而蜂拥来的麻烦——先不提会不会有人质疑这消息，光是魔法之王的名头空了下来的这个现状，就足够魔法界的那群东西们冲上他的尖顶了。

　　尤其是那些本就不爽他、且更不爽他的那个“死人”老师的传统派巫师们。

　　“这是你该做好的事。”

　　造成这一切的人却在面对他的询问时托着下巴继续无聊地玩着杯子：“我把你捡回来就是为了做这个的。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如果我在我的旅途中被某些本该被你拦下的麻烦找上门来了的话，卡什，那我们就该重新算一下被你送出去的那些东西的价格了。”

　　“当然，我会记得扣除林恩的那枚戒指的价钱的。虽然它本来就不值钱。”少年对他眨眨自己浅色的眼睛：“这毕竟是你唯一一个送对了的东西。”

　　“天使的羽毛、纷争的子弹、莉莉丝的匕首，哦，还有圣人亲手制作的护身符，这些可值不少钱。你猜我会用什么手段让你进行赔偿？”

　　他在当时只能沉默。

　　因为他一点也不想去猜测某个人的恶趣味究竟会怎么体现在他身上。

　　威胁到了他的人因此微笑，又提出新的要求。

　　“还有，别忘了盯着那两人——被你送出了子弹和匕首的那两个。最好在我们去另一边的世界时，这边的世界不会被他俩给搞坏。”

　　“当然，只是乱一点还是没问题的。”像是在讽刺什么，说话的人停下了动作，又对他笑了笑：“省得他们把目光放得太远。”

　　“………”

　　“……烦人的雨。”

　　心情不佳的、从床上起来穿好了衣服的马尔萨斯先生对着窗外的雨如此感叹。

　　早知道就在那个同样下着这样烦人的雨的傍晚，面对那个朝他俯下身来、微笑着将那只手向他伸过来的时候再慎重考虑一下了。

　　虽然考虑的最终结果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就是了。

　　透过窗外的冷空气让自己因睡眠不足、休息不佳造成的头疼稍微缓解了点后，他关上了窗，决定趁现在时间街上行人还少时尽快回到自己的尖顶，以免被可能认识他的人撞上，进而怀疑起向来讲究生活品质的他为何会到这种地方来住宿一晚。

　　只是没有预料到的是，走出房间时他居然撞上了从另一边出来的另一个人。

　　让人感到遗憾与不足的黯淡的灰发被束得工工整整，身上穿的神父袍也同样整理得平整，连一条杂乱的褶皱都没有。显然是起了很久、打理了不少时间的结果。

　　“要走了？”

　　已在昨晚被他确认了身份的格林·克雷格随意地问了他一句，像是无比寻常的寒暄。

　　卡什：“……”

　　在不面对他那位老师的时候，这个人看上去倒是显得平和多了。不过，考虑到昨晚听来的那些事，这人能又和他的老师见面相处而不进行死斗，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真的性格平和包容了。

　　在脑内进行着这种活动的卡什点了点头，也随意地向对方客套了两句：“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您不多休息一会儿吗？”

　　“我已经习惯了。”对方冷笑了一下：“托某个人的福，我在某个乡下的教堂里每天起得比这个时候早得多。”

　　“………”

　　这可让人没法搭话了。

　　他也只能礼貌地扯扯嘴角，勉强笑一下，没有再做回应。

　　对方也显然没期待他给出什么回答。

　　“对了，我还没感谢你。”在他礼貌的微笑过后，对方又开了口，背靠着二楼的扶手栏杆：“如果不是你想要给他找麻烦，我没那么容易拿回我的东西。”

　　“在恶心和羞辱人这方面，他一向很擅长。”

　　东西？

　　卡什愣了愣，然后想起是那支被他送出去的由天使的羽毛制成的笔……天使的羽毛，天使……

　　他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人也当过天使。

　　于是，他难得被震惊，以及感到匪夷所思：“那支笔……难道……”

　　“那是我的羽毛。”

　　灰头发的真身为堕天使的神父说，有那么一瞬间对他的震惊感到不解，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冲他挑了一边眉毛露出“你在想什么”的表情。

　　然后补充：“是我掉下来前的羽毛。”

　　卡什沉默。

　　好吧，他对自己的老师的信任度还是太低了一些，甚至都让他忘记了堕天使的羽翼绝不可能是纯白色、也不可能被制成神圣造物的事实。

　　就算他的老师再怎么缺德、再怎么张狂，也的确应该不至于在报复了自己的仇敌后还扒着人家从人家身上扯一根羽毛制作战胜纪念品……大概。

　　他于是低下头，头痛地用手指按按自己的眉心：“抱歉，我的脑子还有点不太清醒。总之，请不必客气，那毕竟本来就是您的东西。”

　　“现在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忙，就先不与您聊了。”他得去让自己再清醒清醒，以免后续再犯更多蠢。

　　“看来他的确已经跟你说了我的事。”

　　并不在意他的误会的人继续用着那平静却又略带点讥讽的语气说话：“那他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会愿意答应他吗？”

　　“你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吗？”

　　………

　　格林又在多嘴了。

　　伊利斯在朦胧的睡梦中翻了个身，这家旅馆的房间其实隔音还不错，不然也不会他们昨晚折腾那么一通还没被别的客人或者工作人员找上门来了。只是他制作的这具身体在某些功能上的质量似乎好得有点过头了，几乎算是新生的感官连隔着墙壁的模糊而微弱的声音都能捕捉到，让他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小气的家伙。

　　他的思维在梦与现实的混沌边境中浮沉，他的身体依旧留在睡眠中懒得动弹，思绪也并不清晰，只能让他敷衍地、断续地在脑中出现些碎片似的埋怨。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没有释怀……明明是他自己…要嘴欠……

　　还玩这种无聊的报复。

　　他不想坦诚的、厌恶被人看见、也厌恶自己回顾的那些东西，本来都已经在昨晚敷衍过去了，本来那个好奇心旺盛的小鬼都自觉不再追问了，结果格林、那个小心眼的、一点不像曾经是个天使的货色，居然还特地跑去提供线索了。

　　“当上主造出第一个人来时，地面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族群。”

　　格林的声音低而轻，含着他惯有的轻蔑与讥讽。念诵诗一样的念诵那些未被任何官方的典籍记录的文字。

　　“……天空与高山属于巨龙，森林与湖泊属于精灵，海洋与岛屿属于海妖，就连黑暗，也早有它的眷属。”

　　“在最初的千年里，人是在夹缝中求生的弱小。在巨龙、精灵以及海妖的怜悯中获得生存的席位。”

　　“——直到人到达地面的第十五个世纪。一切发生变化。”

　　“…烈火决定不再怜悯…他们顺应烈火……”

　　“……够了。止住纷争的圣人说，他用剑将世界分为两半。以这条线为界，一半属于你们，一半属于我们……”

　　后面的话他已听不太清楚了。

　　因为他的灵魂似乎正在远去，远离这具仍还有点不太习惯的身体，飘向另一个对他具有吸引力、于他而言更加适应和熟悉的地方。

　　是他原来的身体。

　　以撒大概终于把他的身体从那个圣堂里挪出去了，他终于又能略微感知到自己的另一个身体的状况了——那毕竟是他本来的身体，灵魂与躯体之间本来就该有这种联系。而他之前能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移动和带走也正是因此。

　　不然他也不能在他的好学生在葬礼上邀请了以撒来、还把他的珍藏大放送出去的当天就得知情况半夜找上门算账了。

　　毕竟他全都能感知到。

　　只是圣堂会切断一切来自外界的非神圣的力量，包括这种灵魂与肉/体之间的玄妙联系。他才不得不找某个前神圣力量的代表帮忙，借助静水去查看情况。

　　而现在，他已不需要再借助旁物。

　　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躺在一个柔软而舒适的地方，和他现在正躺着的床一样，只是更柔软、更舒适。他应该正在一间卧房里，位置大概在宗座宫里，离那个圣堂不远。

　　安置他的人总这样一点不懂理解他人潜在需求，宗座宫里到底又能比那个圣堂好到哪儿去？明明知道他最讨厌教会相关，结果还把他塞到这种甚至可能那群天使都会溜达到的地方来。

　　真是让人失望。

　　他想。

　　唯一的好点的地方也就是这房间里乃至周围总算没有弥漫那甜腻恶心的蔷薇花香了。

　　而且也比他现在所躺的地方安静多了。

　　于是，伊利斯安心地放任自己的精神在另一边放松。要不是他的灵魂早就脱离了那具身体，已经不能轻易返回、而且他也暂时不想冒着可能会撞上某些人的风险返回，他还真想在那边的床上打滚享受一番。

　　但，正放松着的时候，那边的房间的门却被打开了。在因为那具身体紧闭着眼而无法视物的情况，他只听见了门开的声音，以及某个人站在门口沉默许久的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那个人走上前来，脚步声淹没在柔软的毛毯中，只能让他感觉到靠近的气息。

　　松软的床榻似乎因某种新增的重量而又往下陷了些，带动着他也在往下沉。他在安静的黑暗中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热量靠近了他身侧，触碰着他的手指，注视着他的沉眠，随后，在他的身边静静躺下。

　　在一阵细微的翻身和衣料摩挲的动静过后，他听见耳边传来的声音。

　　“早上好。”在他身边的人说：“伊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