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女》水无流

18、硕鼠 一轮弯

　　一轮弯月爬上云端。
　　堂前一口楠木棺材里躺着具唇舌乌黑的男尸，堂中无灯火，寂静而黑沉。

　　杨府家僮得了命令，都紧闭了门窗在宅院中休息，听到任何动静不得窥视。
　　杨太夫人虽心焦难安自己儿子复生一事，同样碍于魏卿的要求只能坐在自己房中等结果，彻夜无眠苦守。

　　再说那棺材旁，隐蔽蹲着四个人藏在柱后，已接近子时，府中再无活人露面走动，静谧中透着阴森鬼气。
　　许琼花还未经历过真正的诡事，在压抑沉闷的气氛里蹲得难受，就去扯陶笃生袖子分散注意力。
　　忽而郑喜女一拍她肩膀，示意她去看堂中棺木。

　　棺材里已直直僵坐着一具尸体，门大开放月光入内，冷清清照亮那尸体半截身子，他眼睛已经睁了开，舌头搭在下巴处如狗喘气，直愣愣看着门外情形。
　　那尸体如被无形丝线拉起，突然往前一飞，整个人站直了身体扑出棺材，双手侧放在身边，人如提线木偶一扯一扯往前直跳，腿也不弯腰也不颤。

　　扑通，扑通，扑通——

　　杨好乐跳过门槛，脚步沉沉砸在砖石路上，声音在死寂的府中回响，未睡着的仆从听到那重复沉重的跳步声，都已被脑中骇人的想象吓得浑身打颤。
　　难怪魏郎君不让人出门看他审鬼和复生过程呢。

　　隔着门窗尚且都吓得手脚发软，更别提近距离挨着的许琼花二人，许琼花和陶笃笙互相支撑着才没让彼此腿软跌倒，边上郑喜女却因为逃亡中见识过了各类妖物和人性，此时倒有些淡定看着那僵跳的尸体。

　　魏卿打头阵带着三人跟杨好乐一路跨过门槛，府上大门提前吩咐过了已是敞开状态，方便了杨好乐尸身一跃而出杨府。

　　空荡的街道上“咚咚”响起重物落地声，惊得树上鸟雀咕咕飞叫着盘旋离远了。
　　一点幽青的薄雾悬在空中，缭绕着尸体引他走入黑暗中，最终停在了一处挂着红灯笼的府邸前。

　　“砰砰——”敲门声沉沉钻进屋中，惊扰了熟睡的府邸主人。

　　“去，看看门外谁来了？”
　　被搅了睡梦的中正官手搭在眼皮上，懒洋洋吩咐门外的下人。
　　久无应答。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似乎即将撞破大门闯了进来。

　　中正官弹坐起身，烦躁一捋头发披了外袍而出，未见廊檐下守夜的家僮，骂道:“当真是会偷懒耍滑头，值夜之人呢？”
　　高喝几声仍未见家僮来，中正官只得自己快步跨出庭院去到大门口，门内外两处皆挂了灯笼，凄艳艳的红光照亮隔着门的二人。

　　活着的人将手放在了朱红木栓上，“吱呀”一声，门肚子向内剖开，露出了门外僵硬的访客。

　　中正官见是昨日黄昏时来造访的杨家郎君，怒火顿生，不耐烦道:“都跟你说了，你不适合做官，再怎么骚扰本官，我都不会举荐你的！半夜扰人清梦，你是上赶着讨骂吗？”

　　时下选官以地方州郡的中正官推举为主，州设大中正，郡设小中正，考察评议本地人才，上书举荐供中央选拔。
　　那杨家郎君昨儿贸然造访，带了几箱金银财宝来求扶金郡的中正官举荐，奈何此人实在不谙世故，笨嘴拙舌，送个礼物都还不懂走暗门，中正官在众目睽睽下只得装清廉地将他赶了出去。

　　现在对方又夜半无礼造访，更令中正官不满。
　　她拧紧眉恼道:“现在立刻给本官滚走，再敢继续敲门骚扰，我叫家僮把你打回杨府去！也不要说什么家里拆散，你要做官逃出母亲掌控之类的话，哭哭啼啼的听着都烦。本官对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毫无兴趣，收起那副腔调。”

　　说完了未得杨好乐回应，只见他吐着舌头，几滴涎液染湿下巴和胸前的衣裳，黑色的眼瞳直直盯着自己，竟也不眨眼。

　　中正官那残留的糊涂睡意终于消退了，她意识到了今夜的不对劲之处，头皮发麻往后退步，手也摸上大门把想关闭了。
　　中正官语气转弱道:“杨家郎君，请回吧……”

　　杨好乐张大嘴，黑漆漆的咽喉中冒出一双晶亮的眼儿，从喉管迅疾往外爬，踩过濡湿的舌头钻出了嘴巴。
　　一只尖嘴细腮，毛发打绺的硕大鼠头卡在杨好乐嘴巴处，老鼠替代了他来发声:“小人想做官，嘻嘻，小人想做官。”

　　硕鼠往前一扑，抓住了中正官的脸蛋，尖嘴咬上她的鼻子一吸，把血和魂儿都一道勾了出来。
　　中正官凄厉一叫，再没了声息往后倒下，硕鼠腿蹬在她的脸上借力，又再钻回了杨好乐嘴中，径直藏进了喉腔里，只有那猩红的眼睛还借着月光窥视外面情景。

　　杨好乐再度转身“咚——咚”前进。
　　直往太守府而去。

　　等他走远了，郑喜女四人才跑到府邸前去看中正官。
　　她鼻尖那个血口子已凝固发黑，脸色青白，神情定在最后一刻惊恐哀嚎的瞬间。

　　许琼花傻眼:“这，这还咋，咋审啊？什么妖怪怪。”
　　魏卿环顾四周，嗅着残留的鼠骚味儿道:“这中正官府上没有养猫？”
　　“应当是没有，进了府都没听到过猫叫。”

　　四人七嘴八舌讨论后，魏卿托下巴道:“继续跟着。若下一处府邸有玄猫，今夜就能平安过去，若没有的话，趁夜色出城逃了吧。”
　　郑喜女追问:“卿哥儿，你要玄猫干嘛？”

　　魏卿耐心跟她解释:“刚才我趁着灯笼光看清那操纵杨家郎君尸体的妖怪真貌了，是只藏匿在他喉间的硕鼠。但那鼠精非凡鼠，古籍上记载此硕鼠乃贪官鬼魂化身，唯有官家猫才捉的住。”

　　此话大概说一半留一半，因那鼠精得罪了他，无论有没有官猫他都要下手捏死的。但不能暴露自己法力，便编了话预备哄几人出城，他趁夜杀了老鼠夺回后山神土再追上三人。
　　不过自己出手的话，杨好乐定然是活不成了。

　　“有猫，有猫！”许琼花闻言心里松快，“我，我去过太守府，他、他家有猫，还，还是，是玄猫。”
　　听闻下一处府邸有猫，几人便先放中正官尸体在一旁，紧接着追那杨好乐也往太守府去。

　　同样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太守一推自家夫人，发觉她睡沉了过去，门外同样不见下人值守，只好披衣径直走到门前，家中养的猫儿跳窜着跟在他脚旁，浑身黑毛炸起，亮出爪子严阵以待门外来客。
　　太守用脚轻轻踢开黑猫，揉着眼斥道:“去去去，回房陪主母去。”

　　他用手拉开大门，一阵冷风刮进来，带着股淡淡的腐败气息。

　　门外立着大张嘴的杨好乐，相似的场景重复，那硕鼠钻出脑袋吱吱讨官:“小人想做官，嘻嘻，小人想做官。”
　　“喵嗷——”
　　那玄猫同时刻一蹬腿飞起身子直扑硕鼠。

　　鼠精受惊急急欲往喉管里藏，郑喜女得了魏卿指示，大力掷出手中绳圈往前一甩，勒住了杨好乐的喉咙死命收紧。

　　“吱——”硕鼠被勒住身子卡在喉中，扭着四爪想逃脱。
　　玄猫一伸爪勾住硕鼠尖鼻，锋利的指甲卡进它眼珠中一带，将那鼠精硬生生从喉管里扯出扔到了地上。

　　太守被这瞬间的变化吓到，跌坐一旁抖着嗓子叫出声:“妖妖妖怪！来人啊，来人啊——”
　　缭绕在杨好乐周身的青烟霎时一散，迷蒙的幻境被破解，府宅中昏睡的家僮们惶惑起身，找来趁手的武器灯笼追到了大门口。

　　见一青黑面的尸体朝天直挺躺着，主家跌坐门槛上，而家养的玄猫则咬着一只小臂长的黑色老鼠晃脑袋，俱震惊立在门下，呆呆道:“主，主家，发生什么了这是？”
　　太守夫人赶过来扶起丈夫与他退到家僮身后，也是惊慌不定去看门外场景。

　　郑喜女四人正在门前堵住那玄猫四个方向，让猫与鼠都困在一处地方搏斗。
　　眼见那官猫咬不死硕鼠，还要被它挣脱了去，郑喜女当机立断拔出匕首去斩鼠头，硕鼠一扭身躲开了致命一击，鼻子却被削下，霎时喷出黑红鲜血淋湿一片。

　　它吃痛后发了狂使利爪一刮猫眼，自断鼠尾从玄猫口中逃出，奔着喜女而去欲要报断鼻一仇。
　　见它肥硕的身子沾染了鲜血，势如破竹就要跳到喜女膝上，魏卿一手搂住喜女，另一手向下一弹，飞出石子击中了硕鼠断鼻处，将它打回了玄猫爪下。

　　断鼻断尾又受了一击的硕鼠终于再无力挣扎，任那官猫咬断了喉咙吞下了脑袋。
　　太守府前灯火通明，一连串鼠血洒在地面，猫与鼠的斗争结束了，人还惊魂未定。

　　被开膛破肚的老鼠尸体扔在地上，从中飘出两缕白烟，一缕往中正官府上去，另一缕则悠悠钻到杨好乐嘴中。

　　死去一日的尸体突地抽搐了瞬，四肢抓紧地面砖石，肚子翻腾鼓起一个小包，从肚皮处往咽喉迅速滚去。
　　杨好乐嘴中冒出大团泥巴，如泉水喷出落到了地面，淅沥沥淌着黏液。大团泥巴滚来滚去甩干了表层的胃液，这才蠕动着分成十几块，扭一扭变幻形状站了起来。

　　因为长得太急，魏卿没来得及施法辅助，泥狐狸们如深海里的游鱼一样自行胡乱长了手脚外形。
　　一只狐狸两个脑袋三条腿，四个方向五条尾巴六种模样，乱七八糟各成一派。

　　逃出束缚的狐狸们喜滋滋要往郑喜女那儿去卖惨，被她一脚推远了去。
　　郑喜女看着这些狰狞狂乱外表的泥狐狸，终于忍不住道:“咦——好恶心。”

　　泥狐狸们大受打击，呆呆站在一边了无生意。
　　魏卿借着扶额的动作给了狐狸们暗示，让它们晚上去他房里重捏一遍外貌。

　　【作者有话说】
　　百怪志卷八:
　　硕鼠，贪官污吏死后魂魄所化。因做官欲望强烈而成精，蛰伏在大家大户府邸中，静待主家有葬礼时偷溜进棺材，操纵尸体外出讨官。
　　会杀死沿途所有官员，吸其魂魄占其命格，直到吃够大官五人，小官二十人，可脱胎换骨修成官命，彻底褪下皮囊化为人身当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