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女》水无流

17、夜审厉鬼 家僮们

　　家僮们自后院把李家二姐妹提了出来，李家阿姐还晕着没反应，李家妹妹则横眉怒目，扬声恶骂，扭着身子不停去踹抬她的人。几位家僮连忙快跑把二人扔到院中。

　　杨太夫人看着跌倒在地的两姐妹，骂道:“李三金李迎春，你们两个心黑手辣的狠毒女人！我们杨家平日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在扶金郡也远有名声。就因为我前些日子和你姐姐起口角争端，不肯允诺李迎春的要求，你二人竟直接下毒来杀我独子，何至于如此残忍啊。”

　　被点名骂到的李三金正是那李家妹子，闻言生起滔天怒火驳斥回去:“分明是你们杨家故意擒了我姐姐报复，还把杨好乐自尽的事也推到我姐妹头上。叫你报官你又不肯，怎知不是你心虚？我不仅要告官以证清白，我还要告你绑架我阿姐，滥用私刑。”

　　“人证物证聚在，你还死不认罪。”杨太夫人指着李迎春道，“我男儿门窗紧闭，下人守在院外彻夜不眠，等着他开门送饭进去，整个院落围得连虫蝇都飞不进去。结果今早撞开门，就见我儿毒发身死，李迎春躺在屋边。定然是你姐，这黑心肝的，哄了我儿子自尽随她殉情！”

　　最后两字一出，众人皆大吃一惊，李三金险些被砸得话都说不明白，她瞠目结舌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我姐！她她她，什么殉情？”

　　杨太夫人气得扶额，哆嗦冲着李迎春骂:“我早发现这两人私下幽会的事了。我儿心思单纯，被你们这些走江湖的哄骗了真心就巴巴等她上门。李迎春这女人，被我骂回去的时候说得好听，什么去开铺子挣了钱再来。没想到转眼就直接哄我男儿服毒和她殉情，得不到也要毁掉我的宝贝儿子。造孽啊，造孽，我就这一根独苗……”

　　许琼花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为自己辩驳道:“那，那，那你知道他他是殉、殉、殉情，你还还怪我？”

　　“你以为你无辜？”杨太夫人再一指许琼花骂，“我儿本来都老实要继承家业了，肯定是你说他有官运，让他又想走捷径谋个官当，好脱离杨家跟那个黑心肝的鬼混。谁知道出门遭遇了什么，一点儿活着的念头都没有了。被那女人一哄，就服毒了啊……我儿……”
　　杨太夫人越说越激动，不由捂脸呜咽痛哭。

　　“这怎么怪的到我师傅头上？”
　　陶笃生叫屈。

　　这时被巨量信息绕晕的李三金终于缓过神，一咬牙道:“我压根都没听说过这些事，谁知道是不是你信口开河乱编的？我不认，也不许你败坏我姐名声。这个杨好乐瘦瘦弱弱的，有什么能让我姐看上的？而且我姐才不是那种遇到打击就寻死觅活的人。定是你胡说！我知道了，你怕我们真去报官是吧？”

　　“我儿子都死了，我有什么好撒谎的。”杨太夫人抽动脸皮恶狠狠道，“那府朝吏卒都是你们两姐妹的结拜友人，少不得要包庇你们二人。出了这门我奈何不了你，眼下你在我府上，是生是死我说了算！今日就让你们四人全给我儿陪葬，都钉到棺材里埋了！”

　　许琼花嚷嚷道:“冤死我我了！”

　　郑喜女和魏卿对视一眼，心里正讶异莫非自己和魏卿真被遗忘在角落了？就听得杨府家宰，也就是那中年男子提醒道:“太夫人，许相士府里还搜出了两人，昨天相面的时候也出现过。”

　　众人顺着他一指去看廊檐下的郑喜女二人，齐刷刷目光定在她身上，许琼花病急乱投医喊道:“贵——贵人，救命，救，救命啊。”
　　杨太夫人道:“也埋了！都先打死，直接钉棺材里停灵。”
　　郑喜女喊冤:“我更冤枉啊夫人。我和我哥只是路过看相的。”

　　杨太夫人冷哼连连，欲要驳斥回去，又听得郑喜女继续说:“我二人本只是乡野里的术士，游历至此听闻有相士相面，好奇她的技艺才去排队，被许相士看中才华就留下做客一晚，根本不知道杨府这些事。”
　　郑喜女悄悄对趴地上的许琼花眨眼，给她抛了暗示。
　　许琼花飞速接嘴道:“是，是了。她是术术术士。”

　　杨太夫人眯起眼细看郑喜女，见这村姑模样的女人坦坦荡荡站着迎上她目光，观面相倒是个有福之人，不像寻常穷苦百姓。
　　她谨慎问道:“你是术士？那你都会些什么？”
　　郑喜女被问住了，她不会背那些文绉绉的话，只好悄悄去摇魏卿手求助。

　　魏卿被她抓着小指，朗声道:“观星测宝，占卜吉凶，禳灾驱邪，炼丹续命，时下术士会的，我二人样样皆会一点。”

　　郑喜女暗吸凉气道:她只是想拖时间找逃脱的法子罢了，卿哥儿怎么还夸下海口了，说那么多万一被揭穿了，恐怕都没机会转圜就要被直接打杀。

　　杨太夫人听他竟把时下术士闻名于世的技能全说了遍，尤其是最后那炼丹续命一事，不由想到坊间传闻有些术士还会起死回生，心中隐隐生起希望。
　　但眼下空口无凭，谁知是真是假？

　　杨太夫人道:“你二人既说你们是术士，先变出个幻术来让我相信。若是真的，我可以放你们一马还重金礼遇，若是假的，我先杀了你二人为我儿子陪葬。”
　　说到最后已是杀气腾腾，隐含威胁之意。

　　郑喜女攥紧魏卿袖袍下的手，轻挠他手掌想劝阻，没料到魏卿这厮居然直接回握了她的手，借衣服掩映藏住了二人拉着的手，手指轻点在她手背上安抚。
　　魏卿道:“有劳太夫人取盆清水来，我欲画符点水起舞。”

　　杨太夫人唤来下人打水放在院中，一帮家僮都涌了过来观看术士施咒现场，连被绑着的许琼花都膝行挤出了个位置好奇看被围着的郑喜女二人。
　　唯独郑喜女心中忐忑，有手拧着心弦急促上弓。自觉已是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收场。

　　魏卿抓紧她手，附在她耳边低语:“我以前看过一本奇门异术古籍，学了两个幻术来撑场。不要怕，待会儿放空自我，由着我手来水上画符。”

　　一盆清水照着喜女冷白的面容，晃荡的水波像乌云遮蔽圆日，碎波漾开，日光倾泻点在水面，将她脸色镀上暖意，边上又俯身贴着映出了魏卿秀雅的脸来。本该是熟悉的内敛神色，此时竟有一丝妖邪的狂妄之感。

　　魏卿垂下长睫，像蜘蛛收网一样抓住喜女的手。盆中清水倒映喜女心无旁骛盯手指的姿态，以及魏卿视线定在她水面倒影的情景。
　　修长的手抓住喜女食指，轻点在水面，再划开水波，冷冷清水包裹吞噬了喜女温热的指头。

　　一笔、两笔、三笔……

　　水做的小人在曙光下伸胳膊蹬腿，捂嘴打着哈欠苏醒，先是一扭腰定好了姿势，再舒展四肢缓缓踩水起舞，柔美而惬意。
　　手指点在哪儿，小人就跳到哪儿，追随着那带来生命的法术起舞。

　　喜女看得入迷，不自觉露出微笑，忘了现在的险境与烦恼，也悠闲欣赏起那水上人的舞姿。
　　她敏锐发现了那小人有几个姿势是她小时候跟魏卿嬉闹时摆的动作，兀自怀念着陷入温馨回忆中。

　　她看水上人，魏卿在看水中人，他也在欣赏另一番美景。
　　仙人修习仙术，焉知不是为了博娘子一乐？

　　当最后一指点在了中心位置，小人趴伏在水面慢慢沉入水中，如胎儿回到羊水消无了踪影。
　　剩那日光，映热了一盆水的温度。

　　“好，好，好。”
　　杨太夫人展颜一笑，已是信了魏卿八分。

　　她问道:“不知如何称呼二位？先前多有冒犯，老身给你们赔罪。无论二位有何要求，亦或打骂，我都绝不反抗。只是老身还有事相求……”
　　她话未说完，魏卿道:“你欲救杨家郎君起死回生？”

　　杨太夫人听对方点破自己话意，却没有直接拒绝，大喜过望跪拜道:“求仙人救我男儿一命。我杨家就这一脉单传，我儿一死，老身万贯家产也没了用武之地。仙人要什么金银财宝，府邸豪宅，我全都给你们送上。”

　　“仙人行事，无需凡俗事物相报。既然有缘相遇，便是天定我二人要救你儿子一命。太夫人请起，听我吩咐设坛摆阵，今夜子时我与妹妹要提审杨家郎君鬼魂，助他死而复生。”

　　杨太夫人再拜应谢，听完魏卿交代的事物后挥挥手让家僮们各自忙活。自己给许琼花二人松了绑道歉，李家二姐妹则被拉入柴房先看管。
　　李三金路过郑喜女时，还见她给自己做口型暗示，知道她们会救自己与姐姐出去，便也心平气和老实进了柴房等待。

　　等杨府人全从客院退下，许琼花热切抓着郑喜女手说:“你你你，你们，真是术术士？厉，厉害！”
　　郑喜女打断她激动的结巴话，否认道:“我不是，我就是自耕农，连学堂都没上过。”

　　许琼花视线移到魏卿身上，魏卿笑眯眯道:“某不过一介书生，考了个秀才功名傍身。将才的幻术只是从本偶然所得的古籍上学的，其余异术一概不知。”

　　许琼花瞪眼:“那，那岂不是，假，啊！那还还还审，审鬼？”
　　郑喜女道:“不拖延时间，恐怕我们六个早被打死了。”
　　“拖到半夜不还是要被打死？”陶笃生问到。

　　“不急，我将才细看那杨家郎君尸体，发现了精怪作祟的痕迹，正巧对应上了古籍记载的一类妖物。子时它定会现身接走尸身供自己驱使，尾随它夺回杨家郎君魂魄便好。”魏卿随口扯谎回到。

　　许琼花道:“那古籍咋咋咋那么厉害，也给我——我看看。”
　　她伸手索要，却见魏卿一摊手:“留在家中，没带出来。”

　　许琼花收回手摇头道:“你们肯，肯，肯定是术士，就就是不告告，告诉我而已。”
　　郑喜女自觉冤枉:“我家真是种地的啊。”

　　“嘁——又，又骗我。”许琼花转身背对她坐下故意不听。
　　喜女追上去挠她痒痒:“信我，信我啊。”
　　二人便笑闹一阵在院子里跑了开。

　　魏卿捏着从杨好乐嘴角抹下来的泥巴细看，心中冷笑等那贼胆包天的鼠精今夜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