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灯罩不见火 “把灯交出 ...
-
“把灯交出来。”
后门外,女子的声音又响了一遍。
染坊里的伙计已经退到墙边,脸色发白。那名提着木匣的妇人却很镇定,只伸手将木匣推到沈令仪面前。
“从后窗走。”她说。
沈令仪没有接。
“你不怕她进来?”
“她进来之前,你们已经走了。”
“你呢?”
“这是我的染坊。”
妇人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的事。
沈令仪看向那件暗红色旧衣。
衣服还挂在木架上,衣襟处的红线在风里轻轻摆动。那根线与灯罩、军衣内衬上的线完全相同,却又不像是用来缝衣的。
它更像一种标记。
或许标记过同一批东西,也或许标记过同一批人。
后门被人推了一下。
门闩微微震动。
妇人回头,对伙计道:“去开前门,把客人引走。”
伙计愣住:“东家——”
“照做。”
伙计咬了咬牙,转身跑向前院。
沈令仪看向妇人:“你知道外面的人是谁?”
“知道。”
“她叫青禾?”
妇人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你从哪里听来的?”
“司衣局。”
“司衣局里有很多名字。”
“但只有一个人,能让七号车重新出现。”
妇人没有回答。
后门外,闩条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方才更重。
沈令仪将木匣提起来。
匣子不重,里面的灯架却碰撞出轻微声响。她没有打开,只问:“这盏灯是从哪里来的?”
“含章殿。”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腊月初七?”
妇人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你查得比我想的快。”
“我只是看见了灯罩上的字。”
“你看见的不是字。”妇人道,“是别人故意留下的半句话。”
“后半句呢?”
“被人拿走了。”
“谁拿走的?”
“问她。”
妇人朝后门抬了抬下巴。
沈令仪看向门外。
“你不愿意说,还是不能说?”
“我只是不想替死人回答。”
沈令仪握紧木匣提手。
“灯罩上的红线,是谁缝的?”
“一个已经不在宫里的人。”
“兰因?”
妇人的神情第一次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警惕。
“你见过她?”
“见过。”
“她还活着?”
沈令仪没有回答。
妇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低声道:“那她不该让你看见她。”
“她已经出宫了。”
“出宫不等于活着。”
后门外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有人正在撬门。
妇人走到染缸旁,抬手掀开一块盖板,露出下面一条狭窄的水沟。
“从这里出去,沿着排水渠走到西墙。”
沈令仪没有动。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妇人说,“我只是不能让这盏灯落到她手里。”
“她是谁?”
“一个替别人拿东西的人。”
“她背后是谁?”
妇人看向她。
“你查到那里,自然会知道。”
这句话太像推脱,沈令仪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妇人知道的比她说得多,却未必知道全部。她愿意保护这盏灯,也可能不是因为灯里的秘密,而是因为灯一旦落到外面,某个人就会暴露。
外面的人正在逼近。
她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沈令仪将木匣递回去。
“灯你留着。”
妇人一怔。
“你不要?”
“我带着它,目标太明显。”沈令仪道,“你若真想保护它,就不会把它交给一个刚查到染坊的人。”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灯。”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半页残纸,放在木匣旁。
“这上面写着七号车腊月初七进过司衣局,却没有写车里装了什么。灯罩上的字,正好能证明它曾经属于含章殿。”
妇人看了一眼残纸,没有伸手。
“你把证据留在这里,不怕我烧了?”
“怕。”沈令仪说,“但你若要烧,方才便不会把灯交给我看。”
妇人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在试我。”
“彼此。”
后门传来一声巨响。
门闩裂开了一道缝。
妇人终于伸手拿起残纸,折好,压在木匣下面。
“你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那名姓青的女官。”
妇人没有立刻回答。
外头的人又撞了一次门。
木屑簌簌落下。
“她不叫青禾。”妇人说。
沈令仪没有追问,只看着她。
妇人继续道:“至少现在不叫。”
“她以前叫过?”
“名字是别人给的,不是她自己选的。”
“谁给她的?”
妇人低下头,指腹在木匣边缘缓缓划过。
“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穿含章殿旧制宫装的女人。”
沈令仪心中一动。
十二年前,含章殿封闭后,宫中便不再制作那种宫装。若有人还穿着,便说明她不是普通宫人,或者她一直保存着旧衣。
“她还活着吗?”沈令仪问。
妇人抬眼。
“你问的是谁?”
“给她名字的人。”
“你见过她。”
这句话落下,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见过的人很多。
顾明徽、谢蘅、兰因、吴姑姑,还有那名始终以不同名字出现的女子。若妇人说的是其中之一,便意味着某个她以为只是旁观者的人,其实早在十二年前便参与了棠月身份的制造。
“是谢蘅?”她问。
妇人摇头。
“不是她。”
“是皇后?”
妇人仍然摇头。
“也不是。”
“那是谁?”
后门终于被撞开。
木门向内倾斜,露出外面一角青灰色衣袖。
来人没有立即进来,只站在门外,隔着裂开的门缝看向院内。
正是那名姓青的女官。
她的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只薄薄的布袋。
妇人将木匣抱到身后。
“把灯给我。”女官说。
“你来晚了。”妇人道。
“灯还在。”
“可她已经看见了。”
女官的目光越过妇人,落在沈令仪身上。
“沈姑娘,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你说的是灯,还是残纸?”
“都不是。”
她看向沈令仪手里的短针。
“是你从门槛上捡走的东西。”
沈令仪将短针取出,夹在两指之间。
“这根针是谁的?”
“不是我的。”
“你方才把它放在那里。”
“我只是替人传话。”
“替谁?”
女官没有回答。
沈令仪看着她:“你说名字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现在又说自己不是青禾。你究竟叫什么?”
女官的手指缓缓收紧。
“名字不重要。”
“对你不重要,对我很重要。”
“你查的是灯,不是我。”
“灯里藏的是你的名字。”
女官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令仪并不确定自己说对了。
她只是从妇人的反应中判断,这盏灯并不单纯承载文书。它至少曾经和某个身份有关,而那名女官害怕的,也许不是灯被夺走,而是灯被拆开。
沉默片刻后,女官道:“灯里没有名字。”
“那你为什么来取?”
“因为它不该落到你手里。”
“这句话谁告诉你的?”
女官没有回答。
妇人忽然道:“让她走。”
女官转头看她:“东家,你知道她一旦出去,会把这里的事告诉贵妃。”
“她已经知道了。”
“那便不能让她走。”
女官向前一步。
沈令仪注意到,她的鞋底沾着黑色泥水,不是染坊后院的泥。那种泥里混着细碎的白石,只有宫城西墙外的排水沟附近才有。
她不是从司衣局直接来的。
她已经去过西墙。
也许是在那里等过什么人。
“你从宫里出来时,见过谁?”沈令仪问。
女官停住。
“我没有从宫里出来。”
“那你鞋上的泥是哪里来的?”
女官低头看了一眼鞋尖。
只是这一眼,沈令仪已经确认自己猜对了。
女官没有辩解,只道:“你比以前更会看了。”
沈令仪心中微震。
“以前?”
女官抬头看她,神色有一瞬间恍惚。
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
随后她立即收敛情绪。
“我说错了。”
“你没有。”
“我从未见过你。”
“可你见过我父亲。”
这句话是沈令仪故意说的。
她没有证据,只是想看对方的反应。
女官的脸色没有变化,握着布袋的手却松了一下。
她见过沈怀谦。
沈令仪将这一点记在心里,没有继续逼问。
后门外忽然传来更多脚步声。
不止一人。
有人赶到了染坊。
妇人看向后墙,低声道:“你们都不能从正门走。”
“谁来了?”女官问。
“贵妃的人。”妇人答。
沈令仪心中一沉。
贺兰昭的人竟然跟来了。
女官看向她:“你把贵妃引来的?”
“我没有。”
“那便是有人想让我们同时出现。”
沈令仪也意识到这一点。
她来染坊时没有走宫门,也没有带随从;贵妃的玉扣只露过一次,染坊伙计便认出。若有人一直盯着她,便能顺着玉扣找到这里。
但那个人想看见的,恐怕不是她与女官相遇。
而是想看她们谁先承认认识谁。
“后墙有门。”妇人说,“只能走一个。”
女官看向沈令仪。
“你先走。”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来找的是你。”
“贵妃的人找的是你。”
“她的人来找灯。”
“那就让他们看见灯在谁手里。”
女官抿紧嘴唇。
门外传来贺兰昭身边女官的声音:“染坊主人,开门验查。”
妇人将木匣重新塞进沈令仪手里。
“带着灯走。”
沈令仪这次没有拒绝。
她抱起木匣,跟着妇人绕到后院角落。那里堆着几只废弃染桶,桶后果然有一道窄门,门上挂着生锈的铁环。
妇人拉开门栓。
门外是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巷道。
沈令仪回头看向那名姓青的女官。
女官仍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你不走?”沈令仪问。
“我走了,没人替你拦住他们。”
“你会死。”
“我不会。”
“你凭什么确定?”
女官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因为他们要找的不是我。”
“那他们要找谁?”
女官没有回答。
她将手里的布袋扔给沈令仪。
袋子落入怀中,里面硬物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打开它之前,先去见谢蘅。”女官说。
沈令仪握住布袋。
“你认识谢蘅?”
“认识。”
“她知道你还活着吗?”
女官看了她一眼。
“她以为我已经死了。”
巷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女官转身,朝染坊前院走去。
沈令仪想追问,妇人却一把拉住她,将她推入窄门。
“走!”
窄门在身后合拢。
沈令仪沿着巷道快步向前,直到确认无人追来,才停在一处废弃的石墙下。
她先看木匣。
灯架、灯罩、灯芯都在。
然后,她打开女官交给她的布袋。
里面只有一块旧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名字:
青禾。
背面却刻着另一行字:
景和二十三年,腊月初七,已死。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那名女官为什么说——
她不是青禾。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是假的。
而是因为真正的青禾,已经在十二年前被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