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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染坊不染旧衣 又一辆七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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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辆七号车,从司衣局后门驶了进来。
车辕压过门槛,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令仪站在西偏房内,没有立刻出去。
贺兰昭将门重新合上,只留了一道缝。
“不是同一辆车。”她说。
沈令仪看了一眼车轮。
“车辙不同。”
“你认得?”
“方才出去的那辆,右轮外侧有一道裂口。车轮经过泥地时,留下的痕迹会比左轮深。现在这辆没有。”
贺兰昭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真正的认可。
“所以司衣局有两辆七号车。”
“或者有一辆车,换了车轮。”
“你想查哪一个?”
“先查进来的。”
院外,车夫已经跳下车。司衣局掌事迎上去,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车厢帘子始终垂着,没有人下来。
贺兰昭看了片刻,转身道:“你留在这里。”
“娘娘不去看?”
“本宫若出去,车里的人便不会下车。”
“那娘娘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因为车里的人也不会见你。”
沈令仪明白了。
她们都在等对方先动。
一辆车停在司衣局后门,车夫不下货,掌事不验物,车厢里的人也不露面。三方都知道对方有问题,却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先把事情说破。
“臣女要去染坊。”沈令仪说。
“现在?”
“天黑之前。”
“你拿什么理由去?”
“旧衣染色出了问题,奉尚仪局命核验。”
贺兰昭看了一眼她袖中的半页残纸。
“染坊若问哪批衣物,你答什么?”
“答不出,便说明他们知道的比我多。”
“若他们赶你走?”
“那便说明东西不在染坊。”
“若他们留你?”
沈令仪抬眼。
“那说明他们希望我看见什么。”
贺兰昭没有再劝。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扣,放到桌上。
“带着它。”
沈令仪没有接。
“这是娘娘的信物?”
“只是贵妃宫中的旧玉扣。染坊的人见过,知道不能轻易得罪。”
“娘娘不怕他们知道我替娘娘办事?”
“本宫说过,你不是奉本宫的命去。”
贺兰昭收回手,将玉扣递到她面前。
“这是让你在必要时能走出来。”
沈令仪接过玉扣。
玉扣温润,边缘有一道不明显的裂痕。她曾在贵妃身上见过这枚玉扣,原本系在宫装腰间,今日却不见了。
贺兰昭把自己的东西给她,不是为了让她查得更深,而是为了让她在查错之后还有退路。
这位贵妃至少知道,查案的人不一定每次都能赢。
“谢娘娘。”沈令仪说。
“别急着谢。”贺兰昭道,“若你在染坊见到一件绣着红线的旧衣,不要碰。”
“为什么?”
“因为那件衣服不是给死人穿的。”
沈令仪看着她。
贺兰昭没有继续解释。
她只重新掀开门帘,让沈令仪从偏房后窗出去。
城西染坊在西市尽头。
宫里的车不能直接驶入市坊,沈令仪换了一辆普通青篷车,在离染坊两条街的地方下车。
她没有带宫女,只将孟承安的黑色腰牌藏在袖中,贵妃的玉扣压在衣襟里。
尚仪局的调令和半页残纸,则分别藏在两个地方。
她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究竟带了什么。
染坊的门半开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广和染坊”四个字。门内没有寻常染坊的喧闹,几口大缸排列在院中,缸里的水却是冷的,未见蒸汽。
一个十七八岁的伙计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染布去后门。”
“我不是来染布的。”
“那便找错地方了。”
“宫里送来的旧衣,近来可曾在这里染过?”
伙计脸色未变。
“我们不接宫里的活。”
“司衣局七号车也没来过?”
这一次,他停顿了。
很短。
但足够沈令仪看清他握着木勺的手紧了紧。
“姑娘若是来问车的,去问车行。”
“我问的是染坊。”
“染坊只染布,不管车。”
“若车里装的是布呢?”
伙计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令仪从衣襟内取出贵妃的玉扣,只露出一角。
伙计的视线落在玉扣上,脸色终于变了。
“里面请。”
他没有再问她是谁。
这反而让沈令仪更加警惕。
若贵妃的信物在这里有用,说明贺兰昭不是第一次与染坊打交道;若伙计只是认得玉扣,则说明这间染坊接触过贵妃宫中的人。
她跟着伙计穿过前院,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靠墙摆着十几只木架,上面晾着染过的布料。红、蓝、灰、褐,各色布匹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其中有一件旧衣挂在最里面。
颜色暗红,袖口已经磨破,衣襟处缝着一条极细的红线。
沈令仪停住脚步。
伙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件不能碰。”
“为什么?”
“老板吩咐的。”
“老板在吗?”
“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沈令仪没有走近那件衣服。
红线沿着衣襟一路缝到腋下,与她在军衣夹层里看见的针脚几乎相同。可这件衣服的款式并非军衣,也不像宫女常服。
更像一件旧宫装。
“它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她问。
“前日。”
“谁送来的?”
“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伙计低下头,继续搅动木盆里的染水。
“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她说了什么?”
“只说洗掉旧色,不能拆线。”
沈令仪看着那件衣服。
“她付了多少?”
伙计没有回答。
沈令仪取出一枚碎银,放在木架旁。
伙计看了看银子,终于道:“她没付钱。”
“那你们为什么接?”
“老板接的。”
“她带了什么凭证?”
“没有。”
“只带了一件衣服?”
“还有一枚牌子。”
“什么牌子?”
伙计抬头看她。
“银色的。”
沈令仪没有继续追问。
伙计主动说出银牌,说明那枚牌子在这里留下过印象;但他没有说牌面上的字,也许是没看清,也许是不敢说。
“衣服染什么颜色?”沈令仪问。
“原色已经褪了,只需重新上色。”
“现在为什么还没染?”
“老板说,等人回来。”
“等送衣服的人?”
伙计摇头。
“等穿衣服的人。”
沈令仪的目光重新落到那件暗红色旧衣上。
衣服不是给死人穿的。
贺兰昭说过这句话。
可她没有说,是谁要穿。
院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伙计手中的木勺掉进染缸,溅起一片灰黑色水花。
他转身就要走。
沈令仪伸手拦住他。
“什么车?”
“我不知道。”
“七号车?”
伙计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白。
沉默已经是回答。
车轮声停在染坊后门。
没有人敲门。
片刻后,后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衣的妇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木匣。她看见沈令仪时,脚步停住。
她没有看伙计,也没有看那件旧衣。
只看向沈令仪衣襟处露出的玉扣。
“贵妃娘娘让你来的?”妇人问。
沈令仪没有回答。
妇人却笑了一下。
“看来她还是不肯自己来。”
“你认识贵妃?”
“认识她的东西。”
“你知道我来查什么?”
“查一辆车。”妇人说,“一件衣服,还有一个人。”
沈令仪看着她手里的木匣。
“你知道车里装过什么?”
“知道。”
“是什么?”
妇人没有答。
她将木匣放在地上,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衣物,也没有文书,只有一盏拆散的宫灯。
灯架、灯罩、灯芯,整整齐齐地分开摆着。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灯罩上。
灯罩内侧缝着一条红线。
与旧军衣和暗红色宫装上的线,一模一样。
妇人说:“沈姑娘,你查错了。”
“错在哪里?”
“七号车里,从来没有装过人。”
沈令仪看着那盏拆散的宫灯。
妇人从木匣中取出一块灯罩,翻到背面。
灯罩内侧有一行被烟熏黑的小字,已经残缺不全。
只剩下四个字:
腊月初七,灯……
妇人将灯罩收了回去。
“车里装的是灯。”
“哪一盏?”
“含章殿的灯。”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本以为七号车是为了掩盖某个人的出宫。
可眼前的灯罩,证明这辆车至少曾经运过含章殿的器物。
腊月初七,旧灯架、旧屏风、无用杂档。
宫门簿上的记录,未必全是假的。
也许有人确实借运灯之名,送走了什么。
妇人合上木匣。
“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回去告诉贵妃。”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因为她要查的,是军粮文书。”妇人道,“而你要查的,是一盏灯。”
“灯里有什么?”
妇人看向那件暗红色旧衣。
“等它重新亮起来,你就知道了。”
院外,七号车再次响起车轮声。
这一次,车没有停留。
它从染坊后门经过,车厢里传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木板。
妇人抬头,脸色变了。
她立即将木匣推向沈令仪。
“带走。”
“为什么?”
“有人来取灯了。”
后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把灯交出来。”
声音很轻。
沈令仪听过。
是司衣局那个自称姓青的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