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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签收册上的名字 司衣局被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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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衣局被封后,院中没人敢再大声说话。
贵妃的人守住了正门与后门,连晾衣架之间的小径也有人站岗。绣娘们被赶回各自的房间,旧衣车停在墙边,车轮上还沾着宫外的泥。
沈令仪没有去追那名姓青的女官。
她只是弯腰,将地上的铜扣捡了起来。
铜扣背面刻着一个“禾”字,刻痕很浅,边缘却磨得发亮。像是有人经常用指腹摩挲它。
孟承安从西偏房外走来。
“沈姑娘,陛下让你即刻回尚仪局。”
“贵妃封了司衣局,陛下知道吗?”
“知道。”
“陛下的人没有阻拦?”
“贵妃奉的是中宫协理六宫之权,又有军粮文书在手。没有确凿证据,陛下不会让人硬闯。”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
“陛下让你来带我走,还是让你来看看我查到了什么?”
孟承安微微一笑。
“沈姑娘觉得呢?”
“我觉得孟公公若真只为带我走,便不会站在这里等我看完铜扣。”
孟承安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停留得很短。
可沈令仪仍然看见了。
“公公认识这个字?”她问。
“宫里有许多人名字里都有这个字。”
“比如?”
“比如禾苗的禾,秋禾的禾,青禾的禾。”
“公公认得青禾?”
孟承安抬起眼。
“沈姑娘是在问字,还是在问人?”
“若公公愿意回答,便是问人。”
“那奴婢只能说,司衣局里没有一个叫青禾的女官。”
“可方才那个人亲口说自己姓青。”
“姓青,不代表叫青禾。”
“她给我的铜扣上却有一个禾字。”
孟承安朝院墙方向看了一眼。
那名女官已经不见了,晾衣架上只剩一排未干的宫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也可能只是一个标记。”他说。
“标记什么?”
“这便要沈姑娘自己查了。”
沈令仪收起铜扣。
“我正准备查。”
她没有跟孟承安离开,而是重新走回西偏房。
封条已经贴上,朱砂尚未完全干透。沈令仪没有撕开,只从封条下方的缝隙看了一眼。
里面的车册仍然放在桌上。
“封条一旦撕开,贵妃会知道。”孟承安提醒。
“我不撕。”
沈令仪说着,转身去了偏房旁的杂物间。
司衣局旧档不只存放在西偏房。车册记的是出入,真正的签收册应当由各局领用旧衣时保管。若七号车曾运送过不该运的东西,车册可以改,签收册却要留下领取人的手印或签名。
她在杂物间找到一只落满灰的木柜。
柜门没有上锁,里面堆着被虫蛀过的布样、断针和几卷废弃的账线。最底层有一本薄册,册脊已经开裂,封面上写着:
旧衣领用签收。
沈令仪将册子取出,放在窗下。
第一页是景和二十年。
最后一页停在景和二十四年。
中间有几页被整齐地撕掉,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她翻到景和二十三年。
旧军衣、宫人冬衣、被褥、废弃帐幔,分得十分清楚。每一笔领用都有日期、数量和经手人。
沈令仪逐行看下去。
景和二十三年腊月初五,含章殿领旧棉被十二床。
景和二十三年腊月初六,司衣局收回旧灯罩八只。
景和二十三年腊月初七,空白。
腊月初八,空白。
腊月初九,含章殿封闭,旧衣领用暂停。
只有腊月初七那一日,被人从整本签收册中撕去了。
撕页的位置,正好对应三张纸。
沈令仪用指腹摸了摸纸边。
纸张断口很整齐,不像匆忙撕下。有人先拆开装订线,再把三页取走,最后重新缝回去。
她将册子转过来,看到最后一页背面留有几道细小的压痕。
像是曾经有字写在上面,后来被人覆纸遮住。
沈令仪取出铜片,轻轻刮过纸面。
一层极薄的纸屑落下。
下面露出一行褪色的墨迹:
腊月初七,领旧衣一车。
再往下,名字只剩最后两个字。
……青。
不是青禾。
只是一个“青”字。
沈令仪正要细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合上签收册,将它压在一匹旧布下。
一个女官走进杂物间。
不是方才那个姓青的女官。
她约莫三十岁,手里端着一只铜盆,见到沈令仪,先行了礼。
“沈姑娘,掌事命奴婢来取旧布。”
“掌事不是被贵妃留下问话了吗?”
女官的动作顿了顿。
“是贵妃娘娘命奴婢来取。”
“取哪一匹?”
“最上面的灰布。”
沈令仪让开身。
女官弯腰去拿布,目光却在柜中停了片刻。
她看见了那本签收册露出的一角。
沈令仪也看见她看见了。
“你叫什么?”沈令仪问。
女官将灰布抱在怀里。
“奴婢名叫秋穗。”
“在司衣局多久?”
“八年。”
“景和二十三年,你在不在这里?”
秋穗的手指收紧,灰布边缘被她攥出一道褶皱。
“奴婢那时还没有进宫。”
“那你知道腊月初七这天,司衣局有没有往含章殿送过旧衣?”
“奴婢不知。”
“你不必急着回答。”沈令仪说,“我只是随口问问。”
秋穗抬头看她。
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惊慌,可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
沈令仪没有继续逼问。
有些人被逼急了会说谎,有些人被逼急了会沉默。秋穗显然属于后者。
她抱着灰布往外走,经过门槛时,忽然低声道:“腊月初七没有送衣。”
沈令仪看着她的背影。
“我还没问完。”
秋穗停下。
“那天送的是灯罩。”
说完,她快步离开。
沈令仪没有追出去。
她回头看向柜中的签收册。
册面上写的是旧衣领用,可被撕掉的那三页,或许记的根本不是衣物。
而是灯罩。
十二年前,含章殿少了一盏宫灯。
那天有人从司衣局领走一车旧衣,签收册却被撕掉;如今,司衣局又用七号车送出一件不知名的东西。
两件事之间,至少有一个相同的地方。
有人不想让“车里装过什么”留下记录。
沈令仪将签收册从旧布下取出。
她没有把它带走,而是撕下最后一页,折好藏进袖中。整本册子若突然消失,会立刻引起注意;只拿走一页,反而像是被虫蛀或搬动时损坏。
她正要离开,门外再次出现那名姓青的女官。
她站在杂物间外,没有进来。
“沈姑娘。”
“你叫什么?”沈令仪问。
女官没有回答。
“你方才给我的铜扣,是要告诉我有人叫青禾,还是要告诉我不能相信这个名字?”
女官看着她,神情平静。
“名字是真的。”
“人呢?”
“人也是真的。”
“那她现在在哪里?”
女官垂下眼。
“沈姑娘查的是车,不是人。”
“车里装的是灯罩,还是人?”
女官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只是一瞬。
她抬头看向沈令仪,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这句话不是我告诉你的。”
“所以是真的?”
女官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短针,放在门槛上。
针尖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蜡。
“明日辰时,去染坊。”
沈令仪没有伸手。
“哪一家染坊?”
“城西只有一家替宫里染布的染坊。”
“你为什么告诉我?”
女官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贵妃查到的东西,不能让你先看见。”
“贵妃查到了什么?”
“你去了便知道。”
“若我不去?”
女官看着她,轻声道:
“那一车旧衣,便永远只是一车旧衣。”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沈令仪没有追。
她低头看向门槛上的短针。
针身极细,尾端缠着一圈深青色的线。
与母亲旧衣上的颜色相同。
她将短针拾起,收进袖中。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喊道:“西偏房的封条动过!”
沈令仪回头。
方才贴在门上的封条,果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口。
不是被人撕开的。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顶着门。
孟承安快步赶来,脸色第一次变了。
“沈姑娘,退后。”
沈令仪没有退。
封条又裂开一寸。
门内传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像是铜片落在了地上。
随后,里面有人隔着门低声说道:
“别进来。”
那是贵妃贺兰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