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望》翠玉琉璃

2、第 2 章 周家回村

　　小满鼻尖痒痒的，像是有什么小飞絮在脸上扫，她使劲偏过头去想躲开，痒意消失，她刚想接着睡，小飞絮又追了上来。

　　她皱了皱鼻子，不满地轻哼一声，意识慢慢回笼，眼睛还未睁开，耳边先传来动静。

　　“阿姊，妹妹醒了。”

　　福顺看见小满的眼皮动了动，马上激动起来，他将正在厨房做活的桂香喊了进来。

　　“阿姊，你快看！妹妹还会揉眼睛。”

　　桂香原本正在厨房刷锅，听见福顺喊她便赶紧过来了，正瞅见福顺拿着根鸡毛往小满脸上扫。

　　她连忙从福顺手里把鸡毛揪了下来，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脏不脏，去出去玩，你把小满都吵醒了。”

　　小满伸手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这几个月来，她每天吃完便睡，睡醒再吃，比刚出生时壮了些，小脸也渐渐张开了，白白嫩嫩的，愈发招人疼。

　　桂香把小满抱起来出了屋，小孩也不能整天呆在屋子里，她去厨房拿了只碗，倒了点水喂给小满。

　　刘根柱刚踏进院门就看见这副场景，他心头一暖，快步走上前去，伸手要接小满，看向桂香的眼神里满是慈爱：“累了一天了吧，爹来抱。”

　　说完他又伸头往屋内瞧了一眼，“你娘还没回来吗?”

　　桂香怀抱着小满侧身躲开了刘根柱的手，她眉头微微蹙起，略微有点嫌弃道：“爹，你先去把手洗了，小满这身衣服我刚给换的。”

　　“好好好，爹这就去洗。”

　　刘根柱咧开嘴，爽朗一笑，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桂香的额头，坏心眼地又蹭了蹭桂香的脸蛋，他装作没看见桂香脸颊上的泥巴，语气中满是打趣道：“我与你娘，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严肃的孩儿来？”

　　正说着，何翠儿从外头回来了，她臂弯里挎着个篮子，里面盛着些新挖的野菜。

　　她刚好听见刘根柱打趣桂香，何翠儿笑着瞪了他一眼，“不许说我们桂香，我们桂香是最好的孩儿。”

　　何翠儿将篮子往灶房拎，路过桂香时轻轻摸了摸桂香的头，她一低头，便瞧见桂香脸颊上那道干了的泥痕，桂香平时可没有这么马虎，不用猜想都知道是谁做的。

　　她轻笑出声，眉眼更加柔和起来，她回头冲刘根柱说道：“你这老没正形的。”

　　小满在桂香怀里，她看着平时一本正经的桂香现在像只小花猫，咯咯笑起来。

　　刘根柱赶紧指向小满，他语气带些激动，“你看，小满也笑了，她肯定跟我一样，也觉得桂香这样怪可人疼的。”

　　桂香不明白爹娘和妹妹怎么都笑起来，爹还净说些让人听了不好意思的话，桂香脸蛋红红的，她感觉脸颊有些烫人，想着用手降下温。

　　她刚触到脸，就摸到了干巴的泥痕，她一下反应过来，耳朵根也烧了起来，她瘪着嘴，抬头冲何翠儿告状:“娘，爹又捉弄我。”

　　何翠儿蹲下来，贴心地用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泥痕，温柔的哄着桂香：“坏爹爹，娘回头替你教训他，不许他再逗你了。”

　　“好了，你去村里玩会儿，让你爹抱着小满，娘今儿给咱们做野菜饼子吃。”

　　桂香却拉住她，“娘，我帮你吧，我不想出去玩。”

　　何翠儿拍了拍她的手道：“快去，还能玩个两年，再大点也不好在村里疯玩了。”

　　天渐渐沉了下来，何翠儿在灶头手脚麻利地准备晚饭。

　　她将野菜剁碎，掺上杂粮面，团成饼子贴在锅边，灶膛里火烧的正好，不一会锅里便冒起热气儿，野菜饼子边沿也开始变黄。

　　堂屋里，刘根柱抱着小满逗她，他越看小满越稀罕，他怎么这么有福气，娶到何翠儿这么俊的娘子，生的孩儿也更随她，刘根柱越想越开心，脸上的笑怎么也挡不住。

　　他轻轻举起小满又放下，想从小满身上得到再多点反应。

　　“我是爹爹，叫爹爹。”

　　“来让爹爹香一口。”

　　刘根柱“吧唧”在小满脸上亲了一口，小满被他扎到了，不停扭着头要躲开。

　　“好好好，爹不亲了，不亲了。”

　　刘根柱又把小满举起来左看看右看看，但是小满怎么也不看他，目光紧盯着灶房，刘根柱将脸移到小满面前挡着她，小满扭头把脸移开，又紧盯着灶房。

　　刘根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又尝试了几番，果然不出所料，小满还是盯着灶房看。

　　“孩儿他娘，小满找你呢，一直往你那边看。”

　　何翠儿闻言笑道：“那自然，俗话说母子连心，小满自是与她娘更亲近些。”

　　刘根柱语气有些酸：“爹爹只能排第二呗，是不是小满？”他继续挤眉弄眼地逗小满。

　　“那可未必，桂香天天带着她，你估计得排做第三。”

　　何翠儿头也不回地说道。

　　刘根柱继续逗小满玩，与其说是他逗小满，不如说是小满在陪他玩。他逗了半天，小满看他一眼，又慢悠悠移开，那眼神，说不上嫌弃他，但绝对算不上捧场。

　　小满被缠得有点不耐烦，她时不时从嘴里冒出一两声“嗯”“啊”来敷衍刘根柱，她等得有点焦急，吃了几个月的米糊，她早都忘记饭是什么滋味儿了，这会满屋都飘着野菜混合着粮食的香气，小满被馋的口水直流。

　　“娘，我们回来了。”

　　还没进门，福顺的声音先传了进来，他跑进屋来，脑门上冒出一层汗，桂香从门后拿了块手巾给他擦脸。

　　春来去灶头把饭端了出来，他今儿翻了一天地，早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饭桌上，何翠儿怎么喂小满她都偏过头不吃，眼睛直勾勾盯着野菜饼子，小胳膊小腿乱蹬，使尽浑身力气表达自己的不满。

　　一家人被她的小模样逗得啼笑皆非，何翠儿无奈地哄着：“你还小，八个月还吃不了，等你再大点吃。”

　　春来一边啃饼子一边道：“娘，你说妹妹能听懂吗？”

　　谁也没想到，小满还真就吃了递到唇边的米糊。

　　何翠儿眼睛一亮，没想到她竟真的能听懂，刘根柱也十分惊讶，“咱小满咋这么机灵。”

　　没成想下一瞬，小满趁何翠儿不注意，一手抢过她正吃的饼子塞进嘴里，何翠儿连忙伸手去拽，小满却怎么都不松口，何翠儿只好伸手进去掏，掏完还检查了一下才放心。

　　“这小东西，唬了我一跳。”

　　小满咂巴了下嘴，好歹是尝到了点味。

　　*

　　这天，何翠儿赶集买了包黄瓜种，纸包里就十来粒，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回家后她泡了种子，又叫刘根柱翻了地，将发了芽的种子一粒粒埋进土里，藤蔓开始往外爬，春来拿几根竹竿搭了个架，福顺总是偷着摘上面结的黄花。

　　藤蔓长得快，爬满了架，小黄瓜顶着花儿，一天比一天长，有的已经沉甸甸垂了下来。

　　一只小手伸了过去，揪住一根带着黄花的嫩黄瓜使劲一拽，藤曼被拽的东倒西晃。

　　何翠儿正好看见，她急道：“哎哟，还没熟呢，糟蹋东西。”

　　话音刚落，小孩便跑出门去，一溜烟就不见了。

　　“欸，小满，小满。”

　　何翠儿声音又大了几分，还是没喊过来。

　　刘根柱刚要出门，何翠儿拦住他说道：“一会看见小满让她早点回来，每天疯玩的一点没影。”

　　刘根柱无奈笑道：“知道了，这丫头比她两个兄长和阿姊加起来还要皮。”

　　小满在路上走着，如今她已经十二岁了，她可没忘记自己是来攒功德的，这辈子再不努力点，她下辈子怕是投胎成人都够呛。

　　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着，随手将刚摘的黄瓜塞进嘴里嚼。

　　“呸！”

　　“呸，呸。”

　　小满将嘴里的黄瓜全数吐了出来。

　　“啥味儿，真是的。”

　　她招呼旁边的小狗过来，将剩下的小半根黄瓜喂给狗吃。

　　“照这样啥时候能攒够啊。”

　　小满有些气馁，她每天天刚亮就往出跑，人家在河边洗衣服她等着捞不小心被水流冲跑的衣服；人家往地里送水她帮忙抬；人家在田上挖野菜她也帮着挖；路边的狗冲人龇牙她就用小石子儿打……

　　村里人都知道刘根柱家出了个热心肠，见着小满就夸。

　　但是她心里明白，这样远远不够，她要的，不只是挑个好命簿。

　　人人都会轮回，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不会有记忆，而她不一样，即使喝了孟婆汤，回到地府里，她又依稀会想起曾经的经历。

　　穿着玄𫄸色袍子的阎君，她最少都见过五次了，她已经恐惧轮回了，病痛是真的，饥饿是真的，受到的伤害也是真的。

　　如果再想不到解决方法，下一世的她，怕是只会越来越惨。

　　小满一路往村口走去，村头老槐树底下站了一堆人，她好奇地往前探了探。

　　平日村里只有办红白喜事才这么些人扎堆，小满仗着身板小不停往前面挤。

　　前头是辆牛车，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邻村人，常年在镇上拉货。

　　车上拉了三个人，男人看着比她爹年轻些，穿了一身青布长衫，女人看着像是和她娘差不多大，还有个男娃，约莫有个十多岁的样子，眼睛直愣愣看着前方，不说话也不看人。

　　车上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正在同里正交涉。

　　周围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小满努力竖着耳朵听着。

　　“咋又回来了，他家不是在镇上混得挺好的？”

　　“你瞧那，东西全搬回来了，应该是要住村里吧。”

　　“那租出去的地怎么办？”

　　“人家肯定不租了呀，不然自己吃什么。”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家当时可是咱村最有钱的人家了。”

　　小满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周家，不就是她没挑的那本命簿嘛！

　　她凑上前去，听着周父和里正说话。

　　“怎得突然回来了？”

　　周父闻言，面色不由黯淡下来，眉眼间浮起几分沉郁。

　　“里正有所不知，自打新皇登基，赋税一年重过一年，新上任的县令更是变着法的搜刮，铺子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里正听到“新皇”两个字，眼皮跳了下，他压低了声音，“慎言。”

　　随后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村里也一样，田租、徭役，一年比一年难，村里人地里刨食，交完租金，剩不下几粒粮食。”

　　“罢了，快回去收拾吧，你们家的地虎子家正种着，你们先商量，有问题来找我。”

　　周父谢过里正后便先回家了。

　　周围人小声嘀咕着：“镇上人都活不下去了，咱这穷村子，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

　　“可不是，听说隔壁县都有人逃荒了，往南边去了。”

　　“南边就能好吗？哎，都是苦命人。”

　　小满把这些话一句句听了进去，心头不住往下沉，她懊恼不已，当初没来得及看命簿，这些事情她一概不知道。

　　她低着头往家走，这些话，她得回去告诉娘，让娘和爹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