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望》翠玉琉璃

1、第 1 章 轮回殿

　　“时辰已至，你可选择好了？”

　　地府轮回殿中立着一名身着玄𫄸色官袍的男人，周身泛着淡淡的青灰，他面上无甚表情，一双眸子冷淡无波，与他对视一眼只觉身陷寒潭。

　　眼前的女鬼却浑然不觉，目光只在自己面前的两卷书册上来回流转，她来回不停地翻看比较，没好气地开口：“催什么催？就这破命格还不许我仔细挑挑？”

　　话音刚落，男人便从高台上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朱笔在册子上不紧不慢地一划，“前世拢共就攒了那点子积分，轮得到你挑？有这功夫不如直接闭眼往底下一扎，还能赶个投胎的吉时。”

　　女鬼的头上猝然生出一小撮火焰，她抬头瞪着男人，语气又气又恼：“你讲不讲理？上辈子我十四岁就咽了气，这点时间够干嘛的，我攒点功德容易吗？”

　　她这话一出口，身后方才还细细碎碎的催促声、叹气声一瞬全没了。

　　片刻后，才有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队伍后头飘出，颤巍巍的：“她……她怎么敢这般同阎君说话啊？”

　　另一道声音更轻，“真是不要命了，不怕被直接抹去魂灯么。”

　　女鬼说完话后又继续翻看，为了方便自己选，她将手里的两卷命簿铺在地上，自己则蹲在地上借着地府幽幽的磷光仔细挑选。

　　轮回殿阎君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淡蓝色的火焰上，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似是被这簇鬼火取悦到。

　　女鬼看起来纠结万分，她神情也染上几分焦急，左边这家是周家，祖上传下来有田，肯定不会缺她吃喝，但有一个少时被撞残疾的兄长，后年纪轻轻便郁郁而终了，爹娘备受打击也无心打理家里，没几年也走了，看到这里，女鬼将这卷命簿搁下。

　　她又拿起另一卷，这家是刘家，刚拿起她就想放下，实是太穷了些，还生了四个孩子。

　　“养的活吗？”

　　女鬼抱怨了一句，这家的环境住人都够呛，但好在家人心性和善、相处和睦，想想倒也宽慰，她才准备接着往下看。

　　“时辰到了。”

　　阎君语气平静，他搁下了手中的茶盏，随意地抬了抬手。

　　“哎？诶，干嘛？”

　　随着他动作，女鬼的魂魄漂浮起来，她连忙挣扎打断道：“我还没选好啊。”

　　阎君仿若未闻，女鬼着急起来，使劲伸手去够右侧的命簿，意思再明白不过，阎君了然，随着他再次伸手，命簿飞到了女鬼怀中，随着她一同飞往投胎入口。

　　魂魄开始有了暖意，像浸在温泉之中，意识却仿佛在消散，越来越模糊，一切发生的这般突然，女鬼心里后知后觉泛上恐惧，对未知的恐惧，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她猛然惊起。

　　孟婆汤。

　　她还没喝孟婆汤。

　　“等等……”

　　话未说完，她便消失在光柱之中。

　　光柱闭合，青石地上的另一卷命簿隔空腾起，阎君站起身来，接过命簿放在桌侧，又顺手从案边抽出另一卷命簿，随后他绕过书案，向着投胎入口走去。

　　身后的判官愣了一下：“阎君，您这是……”

　　阎君没回头，走到光柱前他才微微侧过头，声音淡淡的，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本殿走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语罢，他便消失在了投胎入口。

　　*

　　刘家庄刘根柱家。

　　“快了快了，再使点劲儿！”

　　“桂香，快给你娘再端盆热水来。”

　　屋子里传出刘氏压抑着痛苦的闷哼，稳婆的嗓门倒是敞亮，一句句报着进展，外头众人的心跟着一上一下，揪得死紧。

　　刘根柱已是第四次守在产房外了，可这一次，他却觉得格外凶险，手不住颤抖着，腿也发软，站都站不稳当，靠着一旁的柱子才勉强立住。

　　他的女儿刘桂香如今六岁，端着盆水焦急地往屋内去，八岁的长子刘春来正在厨房灶头上烧水，刘根柱看向屋里，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他想做点什么，手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桂香又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倒，她本就着急，看着挡在门口的刘根柱心头涌上火气，“爹，你起开点，挡着我给娘倒水了。”

　　刘根柱看着那盆血水心里陡然一慌，他呼吸急促起来，眼眶也染上热意，抬脚就要往屋里冲。

　　旁边的刘家大嫂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哎呀，你就别进去添乱了，地方就那么大，你别进去绊手绊脚的。”

　　刘根柱还想往进冲时，小儿子刘福顺终于是忍不住大哭了起来，他不懂怎么了，只能听见娘亲痛苦的叫声，大娘还不让爹进去看。

　　福顺哭得伤心不已，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得往外冒，他仰着头看着刘根柱，哭着说：“爹，我要娘，你让娘出来吧，呜呜呜。”

　　刘根柱抱起儿子，他抬手在自己眼前抹了一把，又迅速眨了眨眼睛，眼前这才重新清晰。

　　根柱大嫂看他这样儿，抬手把他往外赶，压着嗓子斥道：“快把孩子抱过去哄哄，翠儿正在生产，分心了可怎么好？”

　　刘根柱连忙抱着福顺往外走了几步，轻声哄着，福顺这会儿倒不哭了，小声抽噎着，鼻涕泡一个接着一个。

　　不多时，屋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母女平安！”

　　刘家大嫂麻溜地便进去了，和稳婆一起给孩子和刚生产完的何翠儿收拾。

　　嫂子把孩子包裹好抱到了旁边，刘根柱一进门就直奔何翠儿床前，他拉着何翠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度哽咽到无法开口。

　　刘根柱今年三十五岁，常年在地里刨食，一张脸被日头晒得黑红，眼角早早刻出几道深纹，和何翠儿站在一起时，活脱脱像两代人。

　　看到他这样，何翠儿心中一片柔软，她轻轻拂去刘根柱脸庞的泪水，唇色苍白，浅笑着说：“不怕，你先去看看孩儿吧。”

　　刘根柱轻轻摇了摇头，他还在后怕中没缓过神来，“不急，等会再看。”同时在心里暗自下决定，这是最后一胎，以后绝不再生。

　　待到收拾妥当后，刘家大嫂便与稳婆一道，各自回自家去了。

　　刘根柱头三个孩子围着才出生的小婴儿叽叽喳喳，好不开心，何翠儿躺在床上，也看向襁褓中的小女儿，嘴角挂着笑，眼睛一点舍不得移开。

　　“娘，妹妹叫春花吧，这样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我妹妹了。”

　　春来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妹妹的小脸儿，长得真好看，比桂香和福顺小时候长得都好，那两刚生出来皱巴的像只小猴子。

　　“不行，叫桃花，小妹长得真白净，往后一定比桃花还漂亮。”

　　桂香拨开春来的手，她眉头轻蹙，“阿兄你轻点，都戳红了。”

　　春来赶紧缩回手，他凑近一看，妹妹脸上果然泛起点小红印，他咂了咂嘴，心里嘀咕：这皮肉也太细嫩了些，轻轻碰一下就这样。

　　这时，刘根柱端着一碗红糖小米粥走了进来，他把碗往炕沿上一搁，小心地将何翠儿扶起来，让她靠在枕头上，然后冲几个孩子摆了摆手，“出去玩吧，让你娘睡会。”

　　“娘，那我们先出去干活了，你多睡会。”

　　桂香怕累着娘，她拉着大哥和福顺往出走，屋里这才安静下来。

　　刘根柱端着碗，舀了一勺小米粥放至嘴边吹了吹，觉得温度差不多了，这才送到何翠儿唇边。

　　“慢点吃，别呛到了，你给咱孩儿取个名字吧。”

　　刘根柱一勺一勺慢慢喂着，半点不心急。他心里琢磨着，万一呛到了，牵扯到伤口那该有多遭罪，想到这，手上的动作愈发慢了下来。

　　勺子再次递到唇边时，何翠儿偏了偏头，轻声道：“不吃了，我饱了。”

　　她顿了顿开口道：“你说孩儿叫小满怎么样？”

　　刘根柱放下碗，低头看了眼襁褓中的小女儿，咧嘴笑了。

　　“小满。”

　　他念了一遍，觉得挺顺口，“行啊，小满好啊，小满一到就要有收成了，饿不着。”

　　刘根柱看着何翠儿傻乐，那张黑红的脸上，荡漾着一条条笑纹，整个人冒着憨气。

　　何翠儿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轻轻笑出了声，“好了，我困了，你出去看着些孩子们。”

　　房门关上后，屋内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呼吸声，何翠儿早已精疲力尽，头一挨枕，便沉沉地睡着了。

　　身旁的小婴儿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眼前好似蒙着一层轻纱那般，透着朦胧的灰黑，眼珠却不似寻常婴儿那般乱转，定定地望着顶上盖着茅草的屋梁。

　　她又有名字了，或许是婴儿的身体承载不了庞大的记忆量，前几世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她连自己曾经叫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在地府里翻看的几页命簿，还有那个见了好几面，每次只知道说风凉话的轮回殿阎君。

　　小满方才醒来，眼皮又控制不住地耷拉下来，一下下往下靠，她摇了摇头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却好似有千斤重，不自觉便阖上了。

　　不一会儿，襁褓中只传出熟睡绵长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