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望》翠玉琉璃

12、第 12 章 梦醒时分3

　　话音刚落，李嬷嬷便被人一刀抹了脖子，一招毙命，鲜血喷洒而出，溅了瑶儿一脸，她瞬间腿软跌落在地，李嬷嬷的头和身体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伤口毫不遮掩地展露在她面前。
　　她感觉身体的血液都凝滞了，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耳边似是有母妃的呼喊，听不真切，又好似有什么人隔着好远在呼唤她，她想回应，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小满啊，回来了。”
　　何翠儿的声音都已经嘶哑，她捂着胸口，感觉随时都能倒下，小满似是没了呼吸一般，等上半会才喘一口气，陈阿婆给她把脉，脉象微弱，快要摸不到了。
　　小满就在她怀里，但她却觉得小满越来越远，真的要离开她了，何翠儿不停抚摸着小满的额头脸颊，手臂累得不住颤抖，却不让任何人接过，一遍遍呼唤着小满的名字，喉咙里满是血腥气也不停。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小满有什么病她没注意到？还是说她身子不好传给了小满？又或是她生的不顺利让小满先天有了不足？
　　谁能告诉她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吴婆子将盆里的火烧得极旺，“快来个人抱着她跨火盆！继续喊她名字！”
　　何翠儿抱着小满，春来拦住了她，“娘，让我来吧，我护着小满，不会让她被火烤到。”
　　春来抱着小满，边喊着小满的名字，边在火盆上一下下跨着。火焰驱走了初冬的寒冷，小满窝在春来的怀里，睡颜恬静，春来用自己的衣裳隔着小满的脸，火光下的她就像一个正在熟睡，无忧无虑的孩童。
　　“瑶儿不怕，瑶儿！你理理母妃啊，瑶儿！”
　　安王妃见瑶儿瘫软在地上，连哭都不会，她的心要碎了，痛的她呼吸都觉得艰难，恨意充满了她脑中，为何之前没发现他如此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竟不惜构陷自己的亲兄弟！
　　“你这畜生！心肠歹毒的小人！骨肉手足都能拿来算计，假造书信，哄骗圣上，将我们一家斩尽杀绝！我知我今日必死，满府老小也逃不出你的毒手，可你记好，你必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定叫你永无宁日！”
　　寿王停下了脚步，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他转身拔起身后部下的重剑，对着安王妃的腰部劈下，随后将剑丢给了部下，“一个不留没听懂吗？回去领罚。”
　　语罢，便出了门径直离开了。
　　瑶儿的身体被人一刀穿透，她似是终于回过神，哭出声来，开始往外咳血，安王妃叫着她的名字，还想伸出手往她这边爬，她的声音传入瑶儿的耳中，变得又远又虚。
　　瑶儿看着母亲，眼里满是惊恐，安王妃双手撑着往前挪动，衣裙却纹丝不动，瑶儿身子轻抖，倒在地上，发不出声音，睁着眼睛看向母亲的方向，她听见安王妃在说“不怕，娘在，是娘对不住你。”
　　“娘对不住你啊！”
　　“小满。”
　　何翠儿哭得喘不上气，瘫坐在地上，桂香和福顺两个人扶她也扶不起来。
　　春来仍抱着小满跨火盆，他撩起衣摆，怕火将衣角燎着，腿被烤的又痒又疼，额头往下淌着汗，他忍着不停，接着唤着小满的名字。
　　“嘤。”
　　怀里突然传来一声嘤咛，春来忙低下头去查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下一瞬，小满紧皱着眉头，小声哭了起来。
　　春来赶紧停下来，他抱着小满晃，喉间哽咽着，眼泪一颗一颗砸了下来，“小满！”
　　小满终于活过来了，春来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怀抱着小满大哭了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一下下抽噎着。
　　其他人差点被他吓死，何翠儿不愿接受现实，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不敢上前去看，桂香和福顺快步上前，小满在春来怀里皱着眉头小声抽噎着，声音完全被春来嚎哭的声音给盖住了。
　　桂香激动地浑身都在发抖，她看向何翠儿和刘根柱，哭着语无伦次道：“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吓死我了，呜呜呜，吓死我了……”
　　小满直到被抱进屋，重新放在草铺上，仍是一直小声啜泣着，似是头脑还未清醒。
　　将她放回屋后，陈阿婆和吴婆子便走了，走之前还叮嘱着别都围着她看，再吓到她了，春来说要送陈阿婆回家，陈阿婆拒绝了，让他们在家轮流看着小满，今晚她就在吴婆子家借住一宿，要有事再过去叫她。
　　桂香给屋里烧了个火盆放着，照着屋里有些光，看着就不害怕了。小满哭停了，翻了个身坐起身来，她眼睛虽是睁着，可目光却直愣愣的没有焦点，视线落在那盆火上放空着。
　　家里人也不敢都围在一处，就留桂香和何翠儿在一旁照看她，其他人都散到一旁守着。
　　何翠儿将一碗水递在小满面前，也不知她能不能看见，却也不敢出声叫她。小满自醒来便一直小声哭着，似是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反应，现在她坐在那里，却又像一道绷紧的弦，将断不断，一家人就这样等待着，谁也不敢说话，像是守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玉器。
　　好渴……
　　好热……
　　小满眼前一片灰蒙，她的嗓子又痛又干涩，体内像是有无数团火一样燥热着，她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除了点黑影什么也看不见，她想起身，身上也像被绑住一样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眼前的视线似是恢复了些，面前出现了一只装着温水的碗，她心中一喜，双手端着碗，两三口就喝完了。
　　“我还要。”
　　何翠儿接过碗的手一抖，碗差点跌落到地上，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看着小满，想从她嘴里再听点什么话。
　　何翠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她小心翼翼地道：“你⋯⋯还要水吗？小满？”
　　说完，所有人都望向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要，我好渴。”
　　小满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终于有了焦距，视线落在了何翠儿脸上。
　　何翠儿激动地忙不迭点头应道：“诶！娘这就给你倒。”
　　“娘？” 小满眼神略有些不解，她抓着何翠儿的胳膊，身子往前贴，终于看清了何翠儿的面庞。
　　“娘？娘！”
　　“娘！”
　　小满愣愣地看着何翠儿，双手在她脸上摸着，又摸了摸她的双臂，眼神里的迷茫如潮水般褪去，这才扑倒在何翠儿怀里，差点将她也扑倒在草铺上。
　　“娘！”
　　小满大声喊着何翠儿，她将头埋在何翠儿怀里，感受着真切的温度，她活着！她还活着！
　　是梦！一切都是梦！她还活着，她的家人还活着！
　　小满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在何翠儿怀里嚎着，声音又大又吵，可一家人却终于安心下来。
　　一家人围在小满身边，她抬起头，眼眶含着泪，“爹，阿姊阿兄，我、我做噩梦了，我以为我死了呜呜呜，吓死我了，我梦见我被砍死了。”
　　“没事了，没事了。”
　　桂香在一旁颤着声音安慰她，刘根柱也想张嘴安慰，可嘴一张就哽咽，眼泪一滴滴顺着眼角脸颊的纹路留下来，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福顺和春来接过小满一人抱了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谁都舍不得松手。
　　“大兄，好了，我喘不上气了，别勒我了。”
　　春来这才如梦初醒，松开了点她，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娘，我饿了，我要吃饭。”
　　“有！给你热着呢，娘去给你盛。”
　　何翠儿一走，桂香连忙坐过去抱住小满，这时才觉着心终于是放了下来，她将下巴搁在小满头顶上，闭着眼在心里默默感谢老天的保佑，谢老天爷保佑他们一家人平安！
　　小满坐在榻上，接过何翠儿递给她的碗，就着热气，大口大口喝着稠稠的粟米粥，好久没吃过这么稠的粥了，一碗很快就下肚了。
　　她刚抬起脸，何翠儿接过碗又给她盛了些，递到她手边道：“吃吧，不够娘再去给你煮。”说完一瞬不瞬望着她。
　　小满接过却没有直接吃，她看向阿姊他们，“爹娘阿兄阿姊们吃过了吗？”
　　“吃吧，我们都吃过了。”
　　“是，阿兄挣钱了，你多吃些。”
　　“我也挣了，小满你放开了吃。”
　　福顺说完才想起，他那袋粮已经当作诊金给了陈阿婆，他心虚地转开脸挠了下头，又接着看小满。
　　小满捧着碗，脸埋在碗里，眼睛从碗沿上方透着缝看围着自己的家人，她有些不好意思，脸都要埋进粥里了。
　　她咽下一口粥，小声嘟囔着，“阿娘，你们别这样盯着我瞧了⋯⋯怪不自在的。”
　　何翠儿点头应道：“不瞧了，不瞧了，你吃吧，阿娘就在这陪你。”话说完，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往塌沿上又坐了些。
　　春来和福顺赖在了塌尾，桂香也将自己的枕头被子拿了过来，春来拍了拍干草，“小满，今夜阿兄也睡这，陪着你。”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大有一副谁都别赶我走的样式。
　　那天夜里，一家人久违地睡在了一起，小满睡在中央，左边是爹和阿兄们，右边是娘和阿姊，他们把干草和被褥都挪到小满周围，紧紧地包着她，一丝冷风也别想吹进去。
　　小满躺在被窝里，身子虽然是暖的，却不敢闭上眼，一闭上眼就是梦里面的场面，恐惧像是一团无边无际的浓雾包裹着她，她只能睁着眼，听着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阿娘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