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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草芥 ...

  •   窗外下着雪,零零散散,风也绵柔,吹得其左右摇摆,忽上又忽下。
      那迟迟不落的模样看得叫人好生不顺畅,倒是客栈底下正是闹市的街丝毫不受影响。人流越发涌动,吵吵嚷嚷,一早上片刻不消停。

      萧蓝本不喜嘈杂,来此梨洲已有两日余,原就不多的耐性化在掌心,抬手间,清明的天色依旧还清明,只是狂风大肆,呼呼呼地掀翻了一处处店前招幌,
      雪花漫天飞舞,大如鹅毛,紧紧密密,糊得人看不清眼前。
      混乱是一触迸发,拉不住的帷幔,倒塌中的无意碰伤,伴随着惶恐的惊声尖叫,很快又接上小儿的啼哭,随之,争执理论此起彼伏。

      暗蓝色的眸子一瞥,这小小一片梨洲,相传有位大能在此立下结界,里面不通术法,常人不得进,进了不得出,庇佑了一方子民。
      如今看来,什么大能,此等雕虫小技,只能困住些无用之人罢了。
      所以,里面多是凡人,凡人,最弱不禁风。

      外面,似乎更吵了。
      只一会儿,萧蓝柳眉微蹙,再一覆手,风停了,空中干干净净,突如其来的宁静仿若方才是梦一场。

      宁静是不会持续宁静的,关于天气的纷纷议论和混乱后的抚平又开始陆续上演,没完没了。
      萧蓝抿下一口茶,视线所及之隅,有个衣着单薄的男孩儿在哄一位小女孩。
      那女孩头上用红绸绑着双髻,穿着花袄子,里面不知叠了几层,鼓鼓囊囊的衣裳配着气鼓鼓的脸蛋,加之灰扑扑的乡野气,笨重又憨。
      是方才的变故,将她的浑身最贵重的白毛围脖弄脏了。
      男孩儿就着脏处,几番拍打,松垮的袖口露出细白的手腕,好不怕冷。

      湿水的灰印,怎能轻易去除,小女孩豆大的眼泪滚滚而落,最伤心时,像个圆球在抽搐,样子挺丑。
      也不知是什么吸引着男孩,围脖又不是他弄脏的,他倒着急地从斜挎的布袋里掏出油纸包好的糕点,打开时一边光顾着哄女孩,一不小心落了一块在地上。
      是枣糕,男孩有些惋惜,随即从纸包里拿了一块干净的递到女孩嘴边,直接喂。
      女孩起先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小口,想来那甜味在她嘴里迅速打开,她眼睛一亮,很快自觉咬上第二口。

      枣糕可不就甜吗?女儿家最喜欢。
      几口的工夫,什么围脖,什么眼泪,全抛诸脑后。
      等女孩主动接了枣糕,津津有味时,男孩捡起地上的糕点,不嫌脏地,往衣裳上擦了擦,也吃起来。
      两个孩子在共进美食中,相视一笑,男孩又露出他白细的手腕,给女孩脸上擦去未干的泪痕。

      那女孩是真不哭了,憨也真憨,不过一块枣糕而已,太好哄了。
      末了,女孩又拿了一块枣糕,男孩只舔了舔手指,将剩余的枣糕细心包好,装回布袋。

      蠢,瞧他瘦得跟竹竿似的,感动谁呢?就算那憨憨女娃笑起来有那么一丝丝微不可查的可爱,但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如何挡风。
      凡人多蠢,萧蓝收回视线,添茶,细品。
      许是茶闷得有些久了,口感略苦涩。
      莫名,想起枣糕。

      萧蓝起身下楼,客栈掌柜见他颇客气,热情招呼,“公子早啊。”
      萧蓝目光径直,不予理会,径直出门,右拐。
      又径直走到糕点摊前,“一份枣糕。”
      “好嘞。”

      摊主熟练地从蒸笼里夹出一份枣糕,正准备打包,男子道,“不必包了。”
      “热的好吃。”摊主双手托着油纸奉上,“三文。”
      萧蓝接过,从腰间掏出一块上好灵石,放置桌面。

      摊主愣了愣,这样的事倒不是没遇过,面前的男子,一身黑色锦缎绣着金线暗纹,一看便非寻常人,“仙人,我们这不通灵石。”
      萧蓝看了一眼枣糕,这破地方可真麻烦,顺眼瞧见手上的玉扳指,取下,又放置桌前,“够吗?”
      那玉扳指,白白润润,内里更有红色棉絮,好似一朵猩红花开在里面,这实属少见。
      “够够够!我找钱给您。”摊主是个实诚人,想着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转眼,男子离去,笔直的身影不知要去往何处,只留下一颗灵石和一枚扳指。
      这仙人是真仙啊,摊主看了一眼又回头继续生意。

      撕下小小一口,腾腾热气,香,软,甜,确实不错。
      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来着,萧蓝一时间竟想不起。
      在他很小的时候,倒也喜欢。
      不,也不算喜欢,是肖想。
      在饥寒交迫的日子,但凡能充饥的,都是肖想。

      北寒极境之地的雪,总是一场连着一场,皑皑一片,遍地是白,那里的风又烈,一年无四季,更不见三月春,地虽广,却是贫瘠得很。
      那时不到十岁的他,身上不过一件可以遮挡的褴褛,每日背着比人还高出半截的柴是一早上最先得交差的活。
      因为他不怕冷,什么远的苦的累的脏的,能分给他的一样不少。
      起初也不堪忍受,但他毕竟一个孤儿,能在主家混口饭,总比外面横死的好。
      冰冻的尸体,他见太多了,所以主家的饭,他吃不饱,甚至日常比不过主家小姐养的狗吃的,他都能接受。

      那日未到春,雪停了一夜,阳光少有地破云而出,带着微薄的暖意,照满大地。
      萧蓝低着头踩着咯吱咯吱的松雪,脚步比平常慢了些。
      “汪!汪!”几声狗叫,萧蓝驻足。
      他闻声望去,一只半成人高的白色长毛大犬正朝他狂奔而来,它一跳一跃失控的架势,带上它快上百斤的身躯,准能将他扑倒。
      他摔了便摔了,但背上的柴若是散了,收拾费时,交差晚了必要挨骂,那管事的王婆子嘴不饶人,逮着一个,骂咧好几天。
      念及此,萧蓝不由得皱起眉头,退了几步。

      “白雪,你等等我!”
      又有女孩娇嗲的声音传来,萧蓝眉头紧锁,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呵斥,“回去!”
      声音却是小小的,但狗能听见。
      大犬有停住,蹲坐在他三尺开外,歪着脑袋看他。
      尾巴左右来回甩去,企图靠近。

      蠢狗!萧蓝想骂。
      “白雪,你这只大笨狗!”有人替他骂了。
      女孩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于她来说着实单薄,歪扭的发髻几缕发丝松散在外,似乎才从床上起来,外衣还尚未来得及穿。
      她的鞋也是白的,红扑扑的是脸蛋。
      她跑得气喘吁吁,追着狗而来。
      她给狗取名叫白雪。
      半年前,正是从他企图吃狗的邪恶中救下。

      “可算让我追上你了,白雪大笨狗。”
      女孩嘴上骂着,脸上却笑着,小手一挥,“吃我一记雪球神功。”
      一个雪球飞跃而来,这狗机灵一躲,正中萧蓝。

      痛倒不是很痛,对方比她还小一岁的年纪,手上能有多大力气,况且他皮糙骨头硬。
      只是她都未留意到她失手的雪球砸到了他,仅是瞪大眼睛看他一眼,视线又转到狗身上。
      那蠢狗朝她狂奔而去,不过短短半年,不够塞牙缝的小狗崽子让她养得又大又壮,他姑且招架不住,女孩更是瞬间被扑倒在地。

      咯噔一下,萧蓝在主家日积月累的奴性发作,今日的雪地虽松软,可失力倒下来,总是痛的,她穿的还是中衣,冰冰凉凉得多冷。
      他朝她快步走去,她忽得坐起来。
      巴掌大的狗爪子通力一刨,飞扬的雪子一波一波往她冻红的脸上打。
      她眯着眼睛,吐着快入口的雪子,“白雪,你这只笨狗。”

      是她养的笨狗,看似无奈,却逮着时机,双手往狗脖子上一环,“抓住你了!”
      狗欲逃,她抱得紧紧的,一人一狗,在雪地里翻滚。
      头发彻底凌乱了,衣裳也松散了。
      可她不怕冷,他是本身不知冷,她是会冷却由着冷。
      狗子不分轻重,她也不怕痛。
      咯咯的笑声止不住在回荡,是嬉闹玩耍,是起床后一时兴起的游戏。

      “白雪大笨狗。”
      “白雪大笨狗。”
      她嘴里说不腻歪,有的含糊不清,有的笑岔气。
      她其实比狗更笨,萧蓝觉得。
      “我最喜欢的大笨狗。”
      她亲昵地用额头去蹭狗的额头,轻轻摩挲。
      甜甜的笑容,白色的雪地,白衣的人狗,覆着金色的晨光,不掩红晕的脸。
      萧蓝识得的,单纯与美好,是他绝对不会有的,直白与温柔。

      萧蓝低下头,他定是这一景里多余的暗色。
      该回去交差了,一会还有一堆衣裳要洗。
      洗完衣裳,要洗菜,之后洗碗,再赶着羊群上山,继续砍柴。
      待到日落时分回来,收拾完牲口棚,还得洗碗,日复一日。

      “汪!汪!”几声狗叫。
      萧蓝抬眼看见狗正朝向他,女孩也看着他。
      “汪!汪!”一连的叫唤。
      狂甩的尾巴又扫了女孩一脸的雪,女孩嘟着嘴,想骂又不想吃雪,憋屈着奈何不了狗的模样狼狈好笑。
      萧蓝不自觉弯了嘴角。

      “汪!汪!汪!”狗越叫越欢。
      犹如脱了缰的野马,即刻要朝萧蓝奔来。
      真是死性不改,萧蓝早看懂了它的眼神,弯腰捡起一把雪,捏紧。
      蠢狗,他朝它扔去,狗一机灵,侧身一躲。
      身后追来的女孩,正中眉心。

      空气凝结,萧蓝愣住。
      他看着她眨巴眨巴的眼睛,开始泛红的额头。
      他想说,抱歉,刚向前一步。
      哇的一声啼哭响彻四方。
      哭得萧蓝心里一颤。

      有这么痛吗?
      他也没使多大力啊。
      “别,”他开口,干涩地,“别哭。”
      女孩见他走近,哭得更厉害了。
      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哭得狗都乖巧过去伸出舌头舔她的眼泪。
      她抱着狗,哭声却并不减。

      萧蓝没哄过小女孩,他犯难的,“要不,”
      你打我的话未出口,他宽松的衣领被拉扯开,啪得一声,火辣辣的巴掌打在他脸上。
      晕眩的,发麻的,痛到记忆深刻的。
      “你这个没娘养的狗杂种,竟敢欺负小姐。”
      “活腻了是吧!”
      是王婆子。

      “汪汪汪汪汪!”也被骂在言语里的狗,一通嚎叫。
      女孩紧紧抱着,转眼,她倒是不哭了。
      王婆子想上前看她安好,狗一边咆哮一边要朝她扑去。
      “汪汪汪汪汪!”龇着牙,发出凶恶的低鸣。
      得亏女孩拽着,王婆子不敢靠近,“小姐,你没事吧。”

      女孩摇摇头,看了眼萧蓝,“是我自己摔的。”
      她使了吃奶的力,把狗半抱起,“白雪,我们回去了。”
      一女孩拖着一不听话的狗,走得极慢。
      狗总想挣脱回头,女孩柔声细语,“乖啦,白雪。”
      “听话,我们走了好不好。”
      她也有回过头,露出肩骨的男孩在发福的王婆子身边,像一只可以随手拎起待宰杀的鸡。
      他看着她,眼里尽是冷意。
      仅对视一眼,女孩很快扭过头。

      她是故意的,故意哭喊大声,引人来。
      她深知作为主家小姐的厚待,怎不知一个家奴以下犯上,会遭受何等惩罚。
      漫天大雪,他跪在院子里,熬过了白日,是昼夜。
      他虽不知冷,可会饿,会痛。
      身上的伤痕一道道新旧交错,虽不致死,可会斑驳不堪。

      李凤春,她从小便视他如草芥,如今,她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最好是吃尽苦果,尝一尝什么叫世态炎凉,孤苦无依。
      若有一日再相见,便是跪着求他,他都不予理会。

      枣糕多吃两口,腻味油然而生。
      萧蓝再看这枣糕,冷眸里多了几分厌弃。
      他行得慢,思绪远走。
      那小孩他分明看见了,却没在意。
      一股脑地撞到他身上,孩子不高,未及腰。
      也不重,像个镂空的骨架。
      但凡他运气护体,会碎。

      “公子,对不住!对不住!”
      是之前哄女孩的那个小男孩。他连声道歉。
      他还想解释什么,萧蓝随手将枣糕一扔,一侧巷子口蹲着的瘸腿大黄狗愣了愣,半是怀疑地左顾右盼,这才意识到脚下是天降的恩赐。
      蠢,萧蓝转身,回客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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