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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火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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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火车上
火车一路往东,哐当哐当,走了大半天。
车窗外,是一副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说熟悉,是因为这一路的江南,跟南京城外差不多,水田、村庄、桑树,还有那些扛着锄头、在田埂上慢慢走的农人。说陌生,是因为越往东,人越多,也越乱。沿途的车站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人,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抱着孩子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点惶惶的神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着往前赶。
这是乱世。
我前世在历史书上,见过这个年代的画像,可在书上看,和亲眼瞧,到底不一样。书上的乱,是几个字;眼前的乱,是一张张活生生的、疲惫的脸。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头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南京城早就看不见了,连老槐树的影子,都被甩在了几百里开外。窗外,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掠过几点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子。
车厢里,三哥坐在我对面,正闭着眼,假寐。
说是假寐,是因为他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一直没闲着。食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木扶手。不响,可那节奏,我太熟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
跟他拨算盘的时候,一个样。
我垂着眼,装出打盹的样子,心里却明镜似的。三哥这哪是无聊敲着玩,他这是在……我不说破。这车里的某个角落,大概有个人,正竖着耳朵,等他这一串"哒哒"。
我前世在书里看过,这叫暗号。发消息的人,把话藏进声音里,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只当是风吹窗户。
我没学过这个,可我看过,也猜得到。三哥这双手,白天拨算盘,晚上敲扶手,一刻都没真正闲过。
火车又过了一个站。三哥的手指停了,然后,很快地,又敲了一串。
我闭着眼,把他的节奏,暗暗记在心里。不是要偷学,是想弄明白,这一车的人,谁是他要等的那个。
我借着伸懒腰的由头,微微睁开一条缝,飞快地,把车厢扫了一遍。
这节车厢里,人不多。靠过道那头,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正看报纸,报纸遮住了半张脸。斜后方,是个提藤箱的年轻后生,一路都在打瞌睡。再往后,是一对赶路的母女,孩子趴在母亲腿上,睡着了。
我看不出谁是那个"接应"的人。
可我看得出,三哥很警觉。他表面上闭着眼,其实耳朵一直支着,随时在听车厢里的动静。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底下,是一根绷得紧紧的弦。
我心里,对这个三哥,又多了几分掂量。
从前在家,我只当三哥是个能说会道、见谁都能哄得团团转的生意人。后来撞破了他拨算盘的秘密,才明白他这"生意",水深得很。如今上了火车,离了家,我再看三哥,越发觉得,他这人,远不止表面那般。
他能在乱世里走南闯北,把个药行经营得风生水起,还能把一串算盘珠,拨成旁人听不出的暗号。这样的人,哪里是什么"生意人"三个字,能装得下的。
我忽然觉得,这一趟去上海,比我原先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正想着,三哥忽然开口了,眼睛没睁,声音懒洋洋的:"看够了没?"
我吓了一跳,强作镇定:"谁看你了。我看看外头到哪儿了。"
三哥这才睁开眼,冲我一笑,那笑容里,有点揶揄,也有一点,我熟悉的,温润的东西。
"小七,"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从上车起,就一直在偷看。你以为三哥不知道?"
我脸一热,索性不装了:"我是在看,这一车厢,谁是你的同……"我顿了顿,改了口,"谁是你生意上的朋友。"
三哥"嗤"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什么生意朋友。你个小丫头,戏文听多了吧?"
他笑完,正了正色,看着我,低声说了一句:
"记不记得,三哥跟你说过的话?"
"哪句?"
"多看,少问,别逞强。"
我"哦"了一声,闭上嘴,重新靠回窗边。
三哥不再理我,又闭起眼,手指,重新搭上了扶手。那一下一下的"哒哒",在夜里,断断续续地,又响了起来。
我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老爹。
这个时辰,老爹该是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槐树,浇最后一遍水吧。又或者,他正坐在书房里,对着娘的牌位,念叨我这一路,顺不顺利,吃没吃饭,冷不冷。
我鼻子有点酸,忙把头偏向窗外。
夜风从车窗的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裹紧了衣裳,从怀里摸出那串沉香木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
娘留下的珠子,老爹给的银针,三哥的字条。这三样东西,都贴在我身上。好像有了它们,这黑漆漆的夜路,也就不那么怕了。
火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铁轨,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鸣响。
我望着那点灰白,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快到的那座城。
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外滩的钟楼,圣约翰的草坪。这些我前世在书里、在电影里见过无数遍的名字,此刻,正一点一点,向我靠近。再过几个钟头,我就要踩在它的土地上了。
到了那儿,我要学的,不光是西医。
我要弄明白的,也不光是这一家子的秘密。
我要从一个"秦家的幺女",从一个躲在老槐树后头的小丫头,变成一个,能自个儿站住,能护住身后这一大家子的人。
这条路,不会好走。可我已经上了车,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远处,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天快亮了。
快到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