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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老槐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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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老槐树下
启程这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包袱昨晚就收拾好了,鼓鼓囊囊的,塞着衣裳、医书、老爹的银针、三哥的字条,还有满满一包桂花糕。
我背着包袱,跨出屋门,站在了院子里。
清晨的老宅,静悄悄的。晨雾还没散,青砖灰瓦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纱里。那棵老槐树,就立在门口,枝干虬曲,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我一步一步,走到槐树下,抬手,摸了摸那粗粝的树皮。
这棵树,是娘栽的。
我九岁那年,就是站在这棵树下,送老爹去请愿;后来从救护站回来,也是站在这棵树下,看家还在;再后来,我从大姐嘴里,听说了娘的事,也是在这棵树下,哭了半宿。
如今,我要走了。还是这棵树,还是这扇门。
可那个九岁的小丫头,已经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把这几年的日子,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九岁,后半夜撞破大姐和大哥的秘密,才知道这家里,藏着天大的事。
十二岁,在闸北的救护站里,重新拿起刀,第一次见血,第一次见死,也第一次,见老爹哭。
十三岁,为学西医,跟老爹砸了茶壶,冷战,又和解。我背下了《伤寒论》《金匮要略》,也终于,一个个看透了六个哥哥姐姐。
原来这一家子,除了蒙在鼓里的老爹,个个背地里,都在替老百姓,干着掉脑袋的大事。
而我,一个从一百年后回来的人,成了这家里,藏得最深的那个。
我睁开眼,把这满肚子的秘密,又往心里,压了压。
"小七,走了!"院门外,传来三哥的声音。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棵树,转身,迈出了门槛。
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老爹站在最前头,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背着手,板着脸。大姐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在两边排开,一个个,都看着我。
三哥接过我的包袱,掂了掂,笑了:"嚯,这么沉。小七这是把家搬走了。"
"去去去。"老爹白了他一眼,"你路上,把人给我照看好。"
"爹,您就放一百个心。"三哥拍拍胸脯。
老爹不再理他,转头看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末了,只憋出了一句:
"路上,小心点。"
我"嗯"了一声,鼻子发酸。
大姐上前,往我手里塞了个小布包:"里头是几块大洋,还有一双鞋垫,我纳的。你到了上海,别委屈自个儿。"
大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一个铜的小玩意儿,他说:"这是我自己绕的,你带在身上,图个吉利。"
二哥推了推眼镜,从兜里掏出本小册子:"这是我写的几篇文章,路上解闷。还有,到了上海,替我给报馆的朋友,带个好。"
四哥闷声不响地走过来,往我包袱里,塞了个油纸包。我打开一看,是一把小巧的剪子,还有几根铜丝。他挠挠头,说:"出诊箱,我用不上了。这个,你带着,能修东西。"
五哥最后凑过来,往我手心里,塞了块糖,呲牙一笑:"小七,上海有洋糖,可甜了。你先尝尝家里的。"
我捧着这一堆东西,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老爹见我这副样子,慌了,赶紧摆手:"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哭。赶紧走,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了。"
他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着。
我挨个看过去,把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记在心里。大姐的泼辣,大哥的沉默,二哥的酸腐,三哥的圆滑,四哥的老实,五哥的莽撞,还有老爹,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
这些人,是我这一世,最放不下的牵挂。
"我走了。"我深吸一口气,冲他们笑,"等我学成,就回来。"
说完,我转身,跟着三哥,往巷口走去。
走到巷子拐角,我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爹还站在门口,没走。晨雾里,他的身影,和那棵老槐树,一老一树,并排立着,像是要立成一座,等我回来的门。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抬起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转身,再没回头。
火车开动了。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一点,向后退去。青砖灰瓦的老宅,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还有那个站在门口的、倔强的身影,都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临了,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了视野里。
我摸摸怀里的银针包,又摸摸那一包桂花糕,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家,就在我身后。
而我,要往前走。
去上海,学医,也去把这满肚子的秘密,一点一点,弄个明白。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载着我,奔向那个,陌生的,崭新的,又充满刀光剑影的地方。
我靠在车窗上,把要去上海做的事,在心里,一件一件,理了个清楚。
头一件,是学医。圣约翰的西医,我要学最正宗的,把前世那身本事,在这一世,堂堂正正地,用出来。
第二件,是查。这一家子的秘密,大姐的密册、大哥的发报、二哥的暗号、三哥的算盘、四哥的布包、五哥的茧,我要一件一件,弄个水落石出。不是为了戳破,是为了,护住。
第三件,是守。我要变强,强到能站在他们身后,替他们兜底。谁想动我秦家一个人,先问问我这双手,答应不答应。
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我摸了摸包袱里的银针,又摸了摸怀里的沉香木珠。这两样东西,一个是老爹给的,一个是娘留的。一个教我救人,一个教我记着家。
带着它们,我什么都不怕。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我知道,真正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