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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早功 他选了被贴 ...

  •   “喂。”

      听筒上有别人的体温。他握上去的那一瞬间,那边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也没有挂断。他能听见一点很轻的电流,还有母亲的呼吸——她没有在哭,也没有在喘,她只是沉默着,像在算一笔账。

      案头那盏台灯照着一半桌面,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刚放学,人声一阵一阵从门口过去,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又远了。张老师站在两步开外,背对着他,看窗外的操场。

      母亲开口了。

      “你月考,多少名。”

      程让握着话筒,指节抵着冰凉的塑料壳。他可以说“没考好”。他可以说“下次一定”。他甚至可以说“跟老师说的差不多”——每一句都能把这话再糊过去一层,糊到明年,糊到高考。

      “两百一十七。”他说。

      他把这个数字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一段稿子。念完,他等着那边。

      “两百一十七。”母亲重复了一遍。

      “是没考好,”她说,“还是不想考了。”

      这句话比骂他一顿重得多。程让站在那里,喉咙里那团东西往上顶了一下,被他压下去。他盯着桌上的笔筒,盯着笔筒里那支红笔。

      “没考好。”

      “嗯。”

      又是几秒的沉默。远处有人在操场上拍球,一记一记地传过来。

      “你不跟我说,我也不会问你。”周岚的声音低下去,“你要是说了,我就听。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要挂电话,那边又说了一句。

      “还有。”她说,“你爸以前做生意,亏了多少,从来不跟家里说。他一年到头都说好,说得比谁都好。”

      程让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是拿他比你。”周岚说,“我是怕。”

      说完这句,电话就断了。

      他握着听筒站了两秒,才把它放回去,放得很轻。放好以后他发现自己右手食指在抖,抖得厉害,他把那只手插进了校服口袋里,指甲隔着布料掐了一下掌心。

      张老师这才转过身来。

      她什么都没问,走回来坐下,从桌上把那张表拿过来,拧开笔,在“班主任”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签名比正文潦草得多。

      签完她把表推给他。

      “家长那栏,你妈签。这周之内交到康老师手上。”

      “好。”

      “回去吧。”

      他拿起表。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老师开口了。

      “程让。”

      “嗯。”

      “两百一十七是两百一十七,”她说,“你不是两百一十七。”

      到家已经八点多。母亲在厨房洗碗,听见门响,说了句“饭在锅里”。

      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张表,走过去,放在灶台边的台面上。

      周岚擦干手,拿起来看。她看得很慢,从“本人自愿”看到张老师的签名,看到家长那一栏,她把表放下,去客厅拿了老花镜,又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她拧开笔帽。

      她写字很慢,一笔一笔,“周岚”两个字在纸上压出了很深的印子。签完,她把笔帽拧上,又在那一栏外面补了一串数字——她的手机号。

      “这栏他们说要留电话。”她说,“我怕你写错。”

      程让想说“我知道”,没说。

      周岚把表折好递给他,转身回水池边,继续洗碗。洗了两只碗,她忽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那个成绩单呢。”

      程让顿了一下。他从书包里把那张月考成绩单抽出来,递过去。

      周岚接过,就着厨房的灯看。她做了一二十年会计,看数字的习惯改不掉:先看最下面那一行,再往前翻单科,翻了两次,停在数学那一格上。

      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成绩单叠成四折,走进屋,拉开餐桌,把那张纸压在盘子底下——和八月里她留字条的是同一个位置。

      她又从锅里捞出个蛋,剥了壳,放在他碗里。

      “吃饭。”

      那个周末他没怎么出门。

      周六上午学校加练,他还是七班的人,按课表上课;周日下午他在出租屋把六科的错题过了一遍,天黑了才想起来喝水。周一晚上,他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摊在床上看,看了半天,觉得自己那件旧校服外套扛不住六点半的风。

      母亲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床边,没问,转身去阳台上收了件东西回来。

      一件深灰色的旧羽绒马甲,领口磨得起了毛,肩膀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

      “你舅当年留下的,我没扔。”她抖了抖,“套在里面,看不出来。”

      程让接过来。衣服上有股樟脑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旧,但不冷不潮。

      “谢谢妈。”

      “谢什么。”周岚把阳台门拉上,“早上冷。”

      周二他五点半起的床。

      天是黑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下楼的时候亮了一下,照亮墙上一块剥落的石灰。头班车上人不多,司机在起点站抽烟,车头灯打在湿地面上,亮出一截反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背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看外面灰蓝的天,和一路亮着的早点摊。

      六点二十到校门,六点二十五到艺术楼前。

      空地上一排一排的人已经站好了,天光还暗着,人影是灰的,每个人呼出来的气都在冷空气里悬一瞬。有人在压腿,有人在原地跳,有人对着天张开嘴,发一个很长的“啊——”。那声音在楼与楼之间撞了一下,散开。

      程让站在队尾,找自己该站的地方。

      “最后一排边上。”一个女声从队列里飘出来,“新来的第一次都站那儿。”

      是姚倩。她站在第二排,腕子上那根红橡皮筋随着她甩手一弹一弹。

      程让没说话,站到了最后一排最边上。

      康老师拿着名单从楼里出来,一件旧羽绒服套在外面,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走到队列前面,把名单抖开。

      “点名。”

      “姚倩。”

      “到。”

      “周维。”

      “到。”

      “马思远。”

      “到。”

      程让站在队尾,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到”往前过。他想起开学那天,语文课上老师点他的名,他在四十多双眼睛下站起来,答了平生最稳的一个“到”。

      “程让。”

      “到。”

      这一声比那天早上更响一点。前面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队列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胳膊肘顶了一下,没再说。

      “梁铮。”

      队列里没有声音。

      康老师抬起眼,又念了一遍。“梁铮。”

      “……到。”

      声音是从头排中间传过来的,比别人的都轻,像刚从睡里捞出来的。

      “你今天倒是来了。”康老师把名单往手心里一拍,语气听不出是欣慰还是算账,“行。既然来了,头排最边上那个位置——给你留着呢。”

      程让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头排最边上,站着那个高个子。那人侧过半边脸,程让认出了他。开放课那天楼梯间里的一句话这时候才有了落处——“头排最边上那个位置,我给你占着。”他迟到的这几分钟,位子一直空着;人到了,那地方离队列边线仍多留出半个人的宽度,像一句话说出口了,还没收回去。

      程让站在队尾,没有动。

      早功这二十分钟,全是开嗓的活。

      康老师不喊口号,也不打拍子,就站在队列前,偶尔在名单上画一笔。

      第一项是慢吸慢呼。全队一起吸,一起吐,吐的时候发“嘶”——五十多个人同时吐气,声音像一片退潮,从空地这头退到那头。

      第二项是口部操。弹唇、转舌、顶腮、活动下颌,一套下来程让的腮帮子发酸。他做得又慢又丑,自己都觉得像在扮鬼脸。斜前方一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康老师的眼睛比谁都尖,“你们头半年做这套动作比他还丑。控制不了自己的嘴,还想控制声音。”

      第三项数枣。一口气吸满,从“一个枣”往下数,数到断气为止。队列里一片“三个枣四个枣五个枣”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人在抢什么。

      程让吸了口气,数到“六个枣”就断了。他旁边那个男生数到了十一个。

      “别跟别人比。”康老师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没停,“跟自己比。头一天能数到六个,不算丢人。”

      程让怔了一下,把“六个枣”默默记在心里,像记下一道错题的起始分。

      接着是喊嗓。第一声“啊——”从队尾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这个音在他胸腔里走了一条很宽的通道,出来的时候是圆的、通的,一路推到天上去,撞到艺术楼的墙上,又弹回来。

      他往前看。头排那个人的声音也在里面——梁铮的“啊”是另一种:更亮,更高,一路平平地推上去,不打颤,不散,像一根拉直的线。整个队列里,就数他这一条线最稳。

      第二声程让喊岔了,音在半路劈成两半,刮着喉咙壁下来,带着一点毛刺。

      “破音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破就破。”康老师站在队列前,头也没回,“第一天就敢喊破的,比练了三个月不敢大声的强。喊嗓不破,等于没喊。”

      程让重新吸了一口气,第三声喊出去,胸腔里的通道又开了。

      天就在这三声里亮了一层,灰蓝变成灰白,操场尽头的树有了形状,跑道上有人开始跑圈。

      绕口令是最后一项。“八百标兵奔北坡”从队头传到队尾,传到第二排的时候,姚倩念得又快又准,字字咬得住,“坡”字收得干净。有几个人的“标兵”念成了“别兵”,队列里笑起来。

      “姚倩。”康老师把名单抬起来,“你那句再走一遍,让他们听听‘北’和‘坡’之间是怎么粘上的。”

      “八百标兵奔北坡。”姚倩念了,不快,比她刚才慢一倍。

      就这么一句,程让听出来了区别:她把“北”字的尾音轻轻含在半口里,“坡”字的字头从那个位置接上去,两个字之间没有一丝缝。听的人耳朵里是“八百标兵奔北坡”,心里却是“八百标兵奔——北——坡”,中间那条缝被填满了。

      “听出来了吗。”康老师把名单敲了敲,“这叫字与字的黏连。你们嘴里是一个一个单字往出蹦,像撒豆子。人家是在说一句人话。”

      队列安静了一会儿。

      程让往前看了一眼。姚倩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腕上的那根橡皮筋被她用另一只手捏着,捏得发白。她的稿子夹在腋下,露出来的那一角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的标记,比课本上的批注还密。

      轮到程让,他念下来了,不快,也没错。康老师从名单上抬起眼看了一下。

      “慢。”她说,“但一个字没错。头一天不丢字,就够用了。”

      喊嗓结束,队列松下来一点。康老师走到头排边上,站在梁铮面前。

      “你今天声音都在。”她说,“很漂亮。”

      梁铮笑了一下。

      “漂亮没用。”康老师把名单卷起来,在他肩上一敲,“你这嗓子像一条铺得太好的路,走上去一点坎都没有。听众听着舒服,听完不记得你说了什么。稿子交给你的第二天,我要听见你心里有事。”

      “知道了。”

      “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三个月。”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早功不许再断。断一次,我把你从这张名单上划下去,说得出做得到。”

      早功散场是六点五十。康老师把名单一收,站在空地中间说了三件事:周五统考模拟报名,周六上午加练,还有——

      “程让。”

      他站住。

      “周四第一节课,我的小课。”康老师把名单卷成筒,敲了敲门框,“你念一段给我听。稿子自己选。”

      她顿了顿。

      “别选你顺手的那篇。选你怕的那篇。”

      “……好。”

      队伍散成一小堆一小堆。姚倩从他旁边过去,走过去的时候停了半步。

      “头排那个位子,”她说,腕上的橡皮筋“啪”地弹了一下,“本来排的是我。康老师说过,统考之前把我调到头排边上。”

      程让看着她。

      “周四你念砸了,”姚倩说,“我去找康老师要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马尾辫在背上一甩一甩。

      一沓纸从旁边递过来,纸边折得有点卷,上面写满了小字,有的地方画着竖线,有的地方圈着点,密密麻麻。

      “半份。”梁铮把纸塞给他,“我自己标的符号,鬼画符。你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问我。”

      “这是你的稿。”

      “我抄了两份。”梁铮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早功完了我得回店里一趟,先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四那个稿子,”他说,“你要是不知道选什么——晚上放学,我在后街。”

      程让站在空下来的场地上,看着那个背影出校门,往右拐,拐进后街那头。

      他一个人站着。天已经亮了,呼出来的气在光里看不见了。他把那半份稿子夹进书里,往教学楼走,手上的温度还没回来,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了三折的转班表——他得先绕到艺术楼二楼,把它放在康老师的桌上。

      表上现在有三个名字:他的,张老师的,母亲的。

      他把表放到康老师桌上那摞专业稿上面,压好,出门,往七班走。

      六点五十五分,他回到七班教室。早读还有人没来,方磊趴在桌上抄作业,抬头看见他,笔停了。

      “你……艺术楼?”

      “嗯。”

      方磊“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抄。过了两行,他又抬起头,拿眼角往四周扫了一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换成没头没脑的一句:“你今天穿得少。”

      后门那边黄涛来了,一进门就大嗓门:“程让!你真转过去了?”

      “还没有。”

      “早晚的事。”黄涛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等你正式转过去那天,我给你录下来,发班群。”

      “你别录。”程让说。

      “我偏录。”黄涛理直气壮,“我要留证据。我押你的时候你还笑话我。”

      早读铃响了。教室里嗡嗡地念起书来,一片混响。

      程让翻开书,跟着念。念着念着,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三声“啊”——第一声是圆的,第二声破了,第三声又开了。

      他后来想,那一声破之前,胸口先往里缩了一下。

      周四,他要在小课上念一段稿,念他怕的那篇。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绕到后街。

      街口那盏路灯刚亮,光打在地上是一圈黄的。他从街口往里看,第三家饭馆的玻璃门后面有人影在动,蒸汽把灯光糊成一团。他没看见梁铮,又好像是看见了——里面那个人影个子很高,正弯腰从地上抱起一摞什么东西。

      程让在路灯下面站了三分钟。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回家,路上在便利店买了支最便宜的铅笔,在收银台边的废纸上划了两道试笔尖——尖不软,铅不涩,能在稿子上做记号。到家,母亲还没回,他烧了水,洗了脸,坐到台灯前,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作业、卷子、错题本、那半份写着鬼画符的稿。

      最后他抽出另一张纸。那是语文老师复印的作文样卷,他的那篇,《被贴错之后》,四十份里的第四十份。

      他把它摊在灯下,从头看了一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写得不错;看第二遍,他听见了字底下的东西——那里面有一句话,他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读出来,喉咙会发紧。

      他把那张样卷折了一下,又展开,压平。

      末了,他把它夹进英语书,放在书包最上面那一层。

      周四他要念的,就是这一篇。

      康老师说,选你怕的那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早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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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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