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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班 他伸手去接 ...

  •   康老师把门只开了一半。

      “家里知道吗?”

      她问在所有人前面——人还站在门里,手里那支红笔没放下。

      程让站在走廊里。那句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才落地。他备好了要说的话:想学、能吃苦、不耽误文化课。他没准备这一句。

      “还不知道。”

      康老师看了他两秒,把门开大些,侧身。

      “进来。”

      办公室不大。桌上一摞专业稿,墙上钉着一张发声器官的剖面图,喉、咽、口腔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贴着课程表,红笔在表格里画满了道。她把门带上,回桌后坐下,红笔搁进笔筒。窗外天已经暗了,操场上只剩两个打球的学生。

      “坐不坐随你。”她说,“我只跟你说三件事。听完你再决定要不要敲我这个门。”

      程让站着。

      “第一件,签字。”康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拍在桌面上,“转班表这栏,家长签字。你爸那栏空着——开学那天在教务处,我看见了。那就你妈。她签了,我收;她不签,你回去先把她说通,别在这儿跟我磨。”

      “第二件,钱。”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像是不想让他难堪,又像是懒得照顾他的难堪。

      “我们班是一对六的小课,一周四节。统考之前有集训,校考要去帝都,报名费、路费、住宿,一样都不能省。一年下来,你让家里准备五位数。”她顿了顿,“头一位不是一。”

      程让的手指在裤缝边上收了一下。

      他脑子里已经算开了:五位数,头一位不是一,那就是两万往上。母亲的工资,代账公司的底薪,晚上那两份私活。还有房租、水电、她床头柜里那盒药。

      “第三件,文化课。”康老师抬眼,“你要是打算把文化课丢了来学播音,我不收你。中传要文化分,你那条一本线上的底子,是你唯一比别人硬的地方。进来以后,成绩掉出前五十,我照样把你退回去,别怪我不讲情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隔一阵咕嘟一声,咕噜,咕噜,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喝水。

      “三件事说完了。”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说说你的。”

      程让开口,第一句有点干:“我想学。不是想找个出路,是想学。”

      他停了停,把那半句话后面的补上:“我念稿子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我想知道为什么。别的我不会说。”

      康老师看着他。

      来敲这扇门的孩子,开场白通常是“我从小就喜欢”“老师我特别热爱”。她听过太多遍,听到能背。眼前这个说完“我想学”,就没词了,站得笔直,像等着挨批评。

      “行。”她伸手从桌上抽了一页纸,是篇新闻稿的复印件,往他那边一推,“第二段,念两句。”

      程让接过来。纸上印的是一段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报道,一行行黑字,干干净净。他吸了口气,开口。

      念到第三句,康老师抬手把他截了。

      “停。”

      她没评价好不好,只问了一句。

      “你在跟谁说话。”

      程让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他念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别错字,别断,别抖。

      “你在跟空气说话。”康老师说,“你气息沉得住,字也咬得住,这些是娘胎里带的,别人练一年不一定有。但你在答话,不在说话。答话是给老师听的,说话是给一个人听的。”

      她把稿子收回去,压在专业稿底下。

      “这个毛病能改。就是得磨。”

      程让把那句“答话,不在说话”记在了心里。他不太懂,但知道那是件事。

      “还有一样。”康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拿过桌上那张名单,翻了两页,“两年前我收过一个跟你一样的,也是七班来的,姓梁。”

      程让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去签字的时候,张老师大概不会痛快。”她把名单翻下去,“那次她也不放人。”

      “后来呢。”

      “后来又放了。”她把名单合上,“你去吧。表拿着,签完字送回来。考籍、选科、成绩折算——这些不是你操心的,我跑。”

      程让把那张表双手接过来,纸有点硬,边角被他的指头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

      “我的小课是六个马扎。”康老师又把他叫住,“你进来,就是第七个。”

      “马扎自己带。别买贵的——学校后面那条街,十块钱一把,能用三年。”

      他刚转身,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女生推门进来,手里卷着一沓早功名单,腕子上勒着一根红橡皮筋。

      “康老师,早功名单。”她把名单往桌上放,眼角扫到程让,“哟,生面孔。”

      她上下看了他一遍:“文化班的?”

      “以后是这边的。”康老师说。

      “哦——”女生把尾音拖长,“插队的都得排后面。”

      话音没落,她腕上那根橡皮筋“啪”地弹了一下,自己弹的,像在给自己敲钟。

      “姚倩。”康老师没抬头。

      “我错了。”姚倩答得很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程让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敌意,倒像是验货。

      门关上,康老师才从名单上抬起眼。

      “她专业第一,想当中传的头一个。”她说,“嘴比专业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也别不跟她一般见识。她服的人,是真有东西的人。”

      程让没接上这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摊开的名单上。一行一行都是名字,字是康老师的笔迹。有一行写着三个字——梁铮。名字后面画了个叉,叉又被圈上了,圈得很重,笔尖把纸按出了凹痕。

      他没多看,把表收进文件袋,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谢早了。”康老师说,“字还没签呢。”

      回家的公交车上人挤人。他把那张表夹在英语书里,摊在膝盖上,看了一路。

      表上有一栏“转班理由”。他看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本人自愿。

      四个字。他写完,把笔搁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没再添一个字。

      到家,母亲还没回。他热了饭,吃完,洗碗,坐下来摊开记账本。

      这一页他写得很慢。

      “十月十八日。阴。公交四元。晚饭,家里。”

      写完,他把算出来的数写在草稿纸上,一项一项。

      小课,一年。集训,统考之前。校考,去帝都的路费和住宿。报名,一所一所地报,报得越多越贵。他写到第三行停了一次,去厨房喝了口水,回来接着写。

      一列数字加到底,是四万三。

      他在旁边又列了一列,叫“能省的”。

      公交改走路,一天省四块,一个月一百二。早饭不吃热的,一个包子,一天省三块。校服领的时候订大一号,能穿两年。参考书不买,去旧书店淘。他把能写的都写了,加起来八百九。四万三减掉八百九,还是四万三。

      他把笔帽含在嘴里,咬了一下,又咬了一下。等他自己察觉的时候,笔帽上已经留了一圈牙印,浅浅的,对着灯能看出来。

      他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擦了擦,扣回笔上。

      他翻到记账本最后一页。

      那张盖着红章的语文竞赛通知还夹在那里,折痕很深,八个角都磨白了。八月十二日到八月二十六日,那半个月他在楚郢的公交车上度过,陪母亲看了七处出租房,在第八处签了合同。那一次的名额,他连手都没碰到,就没了。

      上一次的机会是别人毁的。

      这一次是他自己要的。

      程让把通知重新夹回去,合上本子。他没像平时那样把明天的课表摆好,也没去动抽屉里的钱。他就坐在台灯下坐着,直到听见楼道里传来母亲的脚步声。

      他起身把门打开。

      周岚一手拎着包,一手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打折的豆芽。她进门先看见桌上摊开的记账本,又看见他站着的姿势——那是他小时候考砸了才会有的站法。

      “怎么了。”她把袋子往灶台上一放。

      “妈。”程让说,“我想转班。”

      “转什么班。”

      “艺术班。播音。”

      屋里静了几秒。周岚把包放下,在餐桌边坐下,像是在等一个更长的解释。他没有给。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把手指交在一起,指节上有打印纸划的口子,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是老师让你去的?”她问。

      “不是。”

      “是……”她顿了半下,把那个问题绕开了,“是你自己想学的?”

      “是。”

      周岚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在一起的手。她看了很久,久到程让以为她要说钱。

      “早功是几点。”

      “六点半。”

      周岚点点头,像是把什么东西记下了。

      “你想好了就行。”她说,“妈同意。”

      他说不出话。他准备了一整套说服她的话,里面有:他会自己赚一部分、他会保证文化课不掉、他不会让她多花一分冤枉钱。这一整套全砸在棉花上。

      “妈,”他说,“一年要好几万。”

      “我知道。”周岚站起来,把豆芽拎去水池,“我最近又接了一家。”

      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

      程让回到书桌前,把那张表从英语书里抽出来,放在最上面。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把闹钟往回拨:六点二十、六点、五点四十——拨到五点半。

      他对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在心里倒着推:五点五十出门,头班车,四十分钟,六点半之前,站进那一排人里。

      第二天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他坐在最后一排,桌肚里的书一本本码着。方磊在旁边抄作业,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抄得很专心,专心得不像他。

      下课铃响的前一分钟,教室后头传来一阵动静。黄涛从第三组那边绕过来,弯着腰,嗓门却一点没压住。

      “哎,程让。”

      全班有一半人抬了头。

      “听说你要去艺术班了?”黄涛瞪着眼睛,“那边都传遍了,说是周四有个人去旁听,坐最后一排,把黑板上那段通报念完了——念完老康没骂人。”

      有人笑了一声。

      “那我那两瓶冰红茶还算不算数啊。”黄涛补了一句。

      “算。”程让说。

      “那就行。”黄涛心满意足地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说清楚啊,我押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班。你去哪儿我押哪儿。”

      “你输定了。”

      “输定了也押。”黄涛大手一挥,回自己座位去了。

      下课铃响。他站起来收拾书包,方磊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方磊忽然开口。

      “你那本政治书,到手了没。”

      “到了。”

      “哦。”方磊点点头,像是这句问完了就没别的事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下摆慢慢擦着。

      “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先拿眼角往四周扫了一圈,“艺术楼那个小课教室,冬天那面镜子墙漏风。你要是去了,多带件衣服。”

      他把眼镜戴回去,扭头走了。

      程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放学的人流里。

      张老师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把表递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改卷子,红笔停了一下,没接。

      “你跟我说说。”她说,“我那天说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

      程让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

      “没说错。”他说。

      “没说错。”张老师重复了一遍,把红笔搁下,才伸手把那张表拿过去。她看得很慢,从名字看到“本人自愿”那一栏,看了两遍。

      “我那天说艺考,是让你别把自己逼死。”她把表放回桌上,“不是让你把自己拆了。”

      程让没说话。

      “你妈一个人带你,供你念书,是供你考一个分数出来的。”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实,“这话难听,你现在得听。”

      她不知道我妈卖的是房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穿了一下,很快,像一根针从布底下过去。他站在桌前,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掐出一个弯弯的月牙,又一下。

      “这个字我可以签。”张老师看着他,“但我要先给你妈打个电话。”

      “这不是信不过你。”她把表压在一摞卷子底下,“你十七,没成年,一个人要把自己的路改道。我得让你妈知道她儿子在干什么。”

      她的目光落到桌角那份年级成绩单上。红笔在他的名次上划了一道,划得很重。

      “还有一句。”她说,“这通电话我不会只跟你妈说转班。你哪一科塌了、塌了多少,我都会跟她讲清楚。她是你妈,她得有个数。”

      程让站着,喉咙动了一下。

      那天的成绩单他没给家里看。母亲问过一句“考得怎么样”,他答“正常发挥”。这个谎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好。”他说。

      “回去吧。”张老师低下头,重新拿起红笔。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

      “程让。”

      他回头。

      “我不拦你。”张老师说,“但你要是走这条路走到一半,又想回头——回来,我班上还有你一个位子。”

      他从教学楼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一周前,他站在艺术楼底下站了十分钟,没上去。今天他上去了。

      三楼那间教室门锁着,窗帘拉着。他趴在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里面黑着,只有整面镜子里反着一点走廊的光,话筒架立在讲台边上,像一个人站在那儿等他进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用鞋尖在地板上量了量——从门口到最后一排,大概七步。第七把马扎,大概就放在那儿。

      正对着他的斜对面,形体房的门开着,里面还在上课,一排人贴着镜子站,手扶着把杆,脚跟并在一起,谁也不动。节拍器嗒、嗒、嗒地响。

      墙边靠着一个人。

      那男生是个高个子,校服外套敞着,底下没穿校服裤,穿着自己的黑裤子——走读生的穿法。他手里转着一串钥匙,钥匙圈在指头上绕,绕得很慢。眼睛却看着程让,看得很久,钥匙在指头上停了一拍。

      程让看过去。

      那人也不躲。他把钥匙收进兜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随手把什么东西盖上。

      他转身进了形体房,肩膀从程让身边擦过去。

      程让在走廊里站了两秒。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记住了那串钥匙的声音——铜的,撞在一起,很轻。

      从艺术楼侧门出去,是学校后街。天已经擦黑,两边的小店陆续拉灯,文具、炸串、打印、修鞋。第三家是间饭馆,招牌上“梁记”两个字掉了漆,剩下一半,门口支着两张矮桌,桌腿垫着砖。里头亮着灯,玻璃门上全是蒸汽,能看见有个人影在里面来回走,胳膊底下夹着一摞碗。

      程让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没进去。

      再往前走两步,台阶下面摆着个摊子,一摞马扎,铁的,布面的,红的蓝的都有。摊主正在收摊,看见他就问了一句要不要。

      “一把多少钱。”

      “十块。”

      程让蹲下去,把最上面那把拎起来,坐了一下,又站起来。铁架子有点晃,但结实。他从口袋里数出十块钱,是两张五块的,边角都软了。

      “就这把。”

      “学生仔会挑。”摊主把钱塞进腰上的包。

      他抱着马扎从侧门穿回学校,往大门口的公交站走。马扎不重,拎着有一点响。他在心里把这十块钱补上——今晚的账上,要添一笔“马扎,十元”。

      穿过操场的时候,跑道边上的白线在暮色里发灰,风已经凉了。他抄近路从教学楼一楼穿过去,一楼的灯开了一半。

      走到尽头,有人叫住他。

      “程让。”

      张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灯亮着。她手里举着一个电话听筒,身子侧过来,冲他扬了扬。

      “你妈电话。”

      走廊里安静下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说,要自己问你一句。”

      程让站在原地,看着那截垂下来的话筒线,线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

      那天她从厨房探出头,问他“考得怎么样”。他答的是“正常发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转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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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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