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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土不服 那个金陵号 ...
程让是在早读前发现自己“被开盘”的。
那天他到得早,教室里只坐了一半人。后门开着,第三组围了一圈男生,中间站着个体委模样的大个子,正拿粉笔在草稿纸上写什么,边写边念:“年级前三十,一赔二;前五十,一赔一点五;一百开外——”
“一百开外怎么赔?”
“一百开外我喝三瓶冰红茶,一口气。”大个子把粉笔一弹,“就当给新同学接风。”
一圈人哄笑起来。笑到一半,靠门的看见了站在后门口的程让,笑声咔的一下收住,像被人掐了电门。
一圈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程让抱着书站在门口,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走进来,把书放在座位上,动作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继续。”他说,“当我没来。”
大个子捏着粉笔干笑两声,嗓门比谁都亮:“别介意啊兄弟,闹着玩的。我黄涛,七班体委,出了名的说话算话。我押的你进前三十——我是看好你的。”
“谢谢。不过建议撤了。”
“啊?”
“押我,你会输。”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桌肚里码书,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黄涛愣了两秒,挠着头回去了,那张写着赔率的草稿纸被他揉成一团,投篮似的丢向教室后头的垃圾桶。
没进。纸团磕在桶沿上,滚到程让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翻开了书。
被围观定价是什么滋味,他早就尝过了。在陵文的最后一段日子,他连去水房接水,都能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声音给他估价——他爸欠了多少,他家房子抵了多少,他这个人还值多少。如今换了一座城,换了一间教室,赌的从身家变成了名次,倒也算一种抬举。
只有他自己知道,“押我你会输”不是谦虚,也不是狠话。开学两周,他已经摸到了这件事的边:建康和荆楚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五百多公里的路。
建康高考总分四百八,荆楚七百五;建康的文科生考三加二,从不考文综,荆楚的文科生得在两个半小时里写完史地政三科合卷。这两条拎出哪一条,都够一个转学生喝一壶。
再往下才是课本。历史两省用的版本不一样,金陵那本把辛亥革命讲成一个章节,这里拆成三课;政治的书是同一本,进度不一样——荆楚高二下就讲完了,建康排到高三上,他转过来,正好错过;数学同一条纲,可建康卷没有选择题,上来就是填空,全国卷先给十二道选择热身——他练熟的那套阵型,到这边得整个反过来。
那天晚上他把六科课本全部摊开,一本一本对目录,把差的章节抄成清单,抄了满满一页草稿纸。
抄完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一个月,补上。”
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
这一个月还没过完,荆楚就先给了他一下。
先给的其实是甜头。
历史课,吴老师——就是那个讲课不用教案的老头——讲到辛亥革命,忽然把书一合:“来,都说说,这场革命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标准答案先靠边,我要听人话。”
教室里没人举手。重点班的学生精,知道这种开放题是个坑,说多错多。
吴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新同学,你说。”
程让站起来。
“看怎么算账。”他说,“算政治账,它失败了,果实被袁拿走了,该办的事一件没办成。算社会账,它成了一半——皇帝这个词从中国人的生活里被删掉了,删掉了就再也装不回去。一件事物的消亡不以它的失败为转移,这是它最狠的地方。”
教室里很静。吴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坐下吧。”老头转身往黑板上写字,背对着全班补了一句,“这个答案,考研都够用了。”
下课的时候方磊凑过来。他先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下摆擦了擦——他每次要说正经话都这样,好像镜片干净了,话才站得住——才压低声音:“你完了,老吴看上你了。他看上谁,谁就等着被点一学期名。”
程让“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他习惯了这种事。在陵文的时候,文科老师都喜欢他——他答得好,答得稳,答得像教科书成精。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喜欢到后来他出事,那些老师见到他,目光都绕着走。
历史课的甜头还没捂热,数学周测的卷子就发下来了。
最后一道导数大题。题型他没见过——不是不会,是没见过,建康的卷子里导数不这么考,这么考的题在建康的老师嘴里叫“偏怪难”,讲都不讲。程让在草稿纸上推了整页,推到收卷铃响,最后一步的符号还是悬着。
卷子收上去,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从他身边走过,顺口说了句:“最后一题全年级就两个人做出来了,都在一班。”
程让把草稿纸对折,夹进书里,抬头问:“荆楚这边,这种题常考?”
“常考啊,压轴常客。”课代表莫名其妙地看他,“你们建康不考?”
“不这么考。”
课代表“啧”了一声,那声“啧”里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的惊讶,惊讶完了还有点半斤八两的同情:“那你得补啊,这玩意儿一轮复习全是它。”
程让把这句话记下了。记下的不是题,是“你得补”三个字后面那一整个他没见过的题库。他当天就把那道题从记忆里默了出来,贴进错题本,又顺着题号去翻真题,翻出来近三年荆楚卷里同模型的七道题,一道一道做过去。做到第四道,他发现了套路;做到第七道,他把套路拆了,在错题本上写:“此题型荆楚偏好构造函数讨论单调性,建康省不取。警惕:还有多少这样的‘不取’?”
警惕没有答案。这是最让人睡不着的部分——你不知道水面下还有多少题,你只能一科一科地潜下去摸。
错题本写满第七页的时候,张老师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纸杯,温水。愿意给学生倒水的老师,一般不是叫你来挨骂的。
“坐。”张老师翻着他的周测卷子,“程让,你的底子我看出来了,很好。吴老师说你历史课对答如流,政治老师夸你答题有逻辑。但是——”她把数学卷子抽出来,摆在最上面,“这个,你自己说。”
“教材差异,我在补。”
“我知道你在补。”张老师把卷子合上,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我问你,月考要是考出来不好看,你怎么办?”
程让没说话。
“班里有人拿你开盘的事,我知道了。”张老师的声音不重,一个字一个字放得很实,“我不拦,拦了显得老师心虚。但我把话放这儿:你这张脸生,多少人等着看省重点转来的学生什么水平。考好了,没人说什么;考不好,话就难听了。高三这一年,名声比成绩跑得快,你懂吗?”
“懂。”
“懂就好。”她看着他,忽然问了句题外话,“家里就你跟你妈?”
程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是。我爸……不在了。”纸杯里的水晃了晃,没洒。
“行。”张老师没追问,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水喝了再走。楚郢秋天燥。”
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程让站在窗边把那杯水喝完。温的,喝下去,胃里那点吊了一早上的凉意散了一点。
他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在心里把“十月八号”画了个圈。离月考不到十天,他能做的事只剩一件:把没见过的,变成见过的。
九月剩下的几天被卷子排得密不透风。再见到梁铮,是在食堂,纯属躲不开。
人挤人,他端着餐盘找位置,好容易看见角落有个空位,刚要坐,旁边一桌伸过来一条长腿,差点把他绊了。
“哎对不住——”那人收回腿,抬头,愣了一下,“哟。”
藏蓝色球衣换成了校服,头发还是支棱着,胳膊上那道擦伤结了新痂。盘子里饭菜堆成小山,边上还摞着个鸡腿。
“水墨画同学。”梁铮说,“材料重打了没?”
“打了。”程让端着餐盘往旁边让了半步,“谢谢,麻烦让一让。”
“这儿有空位。”梁铮往自己那桌一努嘴,“坐呗。”
“不用,我习惯一个人吃。”
“食堂还有习惯一个人的?”
“有的。比如我。”
桌上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梁铮也不恼,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看他:“行。那你欠我一顿。”
程让停下脚步:“我欠你什么?”
“学籍卡。我按着你的材料吸的水,球衣废了一件——那球衣我穿两年了,有感情的。”
“是你砸的我。”
“一码归一码。砸你是我错,吸水是我仗义。我错的我认,我仗义的你不能不认吧?”
程让看了他两秒。
“逻辑感人。”他说,“侵权责任和无因管理是两码事,别混着算。”
说完他端着餐盘走了,在角落那个风扇吹不着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那桌人开始吃饭。
那桌安静了一秒,爆发出一阵压着嗓子的哄笑。
“铮哥,什么叫无因管理?”
“不知道。”梁铮嚼着鸡腿,含混不清,眼睛还看着角落里那个挺直的背影。
“你不知道你点什么头?”
“谁说我懂了。”他把鸡骨头吐出来,笑了,“我乐意点。”
角落里,程让对这一切充耳不闻。米饭、青菜、免费的汤,一样一样,干干净净。吃完送回餐盘,路过那桌时脚步没停。
走出食堂,太阳明晃晃的。他在门口站了一秒,那句话偏偏在这时候浮上来:球衣废了一件?
那天他明明记得,那件球衣的下摆,是那人自己撩起来按在湿纸上的。按得很认真,按完还举起来对着天光照。
他想不通这个人,也就不想了,快步走回教学楼。
国庆假只放三天,最后一天下午没课,他坐了三站公交去旧街淘教辅。最里面那家店翻到一套荆楚往年真题汇编,九成新,摊主开价十五,他还到十二。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卷子,看两道题,抬头看一眼站牌。车到中途,有人下车,后门打开,一股味道飘进来。油漆味。很淡,混在汽油味里,几乎可以忽略。
程让的手停了。人的鼻子大概是全身最记仇的器官。眼睛可以不看了,耳朵可以捂上,鼻子不行,鼻子不跟你商量。那股味道一进来,他就闻见了金陵,闻见了那扇被泼成红色的防盗门,闻见楼道里没散尽的、黏在喉咙口的甜腥气。那天他放学回家,在三楼就闻到了,上到五楼,看见门,看见门上还没干的漆往下淌,像门在流血。
他站在那儿,闻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要上楼。
报站的女声念过两个站名,他才回过神——坐过站了。
他在下一站下了车。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他把真题集抱在胸前,沿着马路往回走了一站,一步一步,把呼吸调匀。走回来的一站路上,他看见一家旧书店,门脸很小,玻璃上贴着“旧书回收”四个字,门口纸箱里码着半人高的教辅。他记住了位置。
到家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晾衣架上挂着周岚的一件衬衫,往下滴水。
他想起金陵那套房子。卖掉了。卖房的钱还了银行,剩下的填了民间借贷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到现在也没填上。没人跟他细说这些,他是从母亲半夜压低的哭声里、从记账本怎么记也记不平的亏空里,自己拼出来的。
程让在楼下站了半分钟,上楼,开门,把排骨炖上。汤在锅里咕嘟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真题集,从公交上断掉的那道题接着做。
只有握笔的右手食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几不可察地抖了两下。
周岚回家的时候,汤还在灶上温着,程让正对着错题本。
她在门口换鞋,动作很轻,大概以为他睡了。看见书桌前的灯还亮着,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还不睡?刚转过来,别这么拼。”
“嗯,这就睡。”
“每次都说这就睡。”周岚去厨房盛了碗排骨藕汤放在他手边,自己端一碗,在他床沿坐下。母子俩隔着一屋子台灯的光喝汤。
“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都好,班主任还找我谈过话。”
“同学呢?有没有人欺负你?”
程让拿勺子的手停了一瞬。
“妈,我都高三了。”
“高三怎么了,高三就不是我儿子了?”
“没人欺负我。”他说,“同学都挺客气,还有个体委押我月考进前三十,押了两瓶冰红茶。”
周岚愣了一下,笑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那你可得考好点,别让人输了两瓶。”
“别人的赌注,跟我没关系。”程让低头喝汤,“我考我的。”
汤很烫。周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了一下。她的手指粗糙,拨头发的动作却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对了,今年你生日,妈给你买双鞋吧,你那双底都磨平了。”
“不用,还能穿。”
“怎么不用——”
“妈。”他放下碗,看着她,“买鞋的钱,够交半个月电费。”
屋里静了两秒。
周岚没再说话,把碗收走了。厨房的水声开得很大。程让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开记账本。
“十月三日。晴。公交四元。真题集十二元。排骨,妈买的,零元。”
写完,他盯着“零元”两个字看了很久。
排骨怎么会是零元呢。排骨是妈排了四十分钟队、在超市关门前抢的打折肋排,是她自己在食堂永远只打一个素菜,是她说“妈不爱吃肉”时,嘴角那点他从小看到大的、拙劣的笑。
他把笔搁下,在“零元”后面补了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欠妈)”
合上本子,关灯,躺下。
隔壁的灯也关了。母子俩隔着一面墙,各自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各自瞒着对方的事,谁也没有睡着。
黑暗里,那道没做出来的导数题又回来了,连同课代表那声“啧”,连同草稿纸上那行“警惕:还有多少这样的不取”。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陌生号码,金陵的区号。响了两声就断了。
程让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删。
月考倒计时五天。
这一次,门闩加得没有以前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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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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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答到》 日更/22:00/段评已开/新人新文/求个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