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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道 闹钟六点二 ...

  •   九月一号,楚郢的雨从凌晨下到天亮,到早上七点半还没有半点收的意思。

      程让站在门卫室的檐下,把肩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他没打伞。出门的时候雨还小,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下车就变成了这样。身上那件白色的旧校服外套被淋得半透,贴在小臂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冷得发青的腕骨。他把怀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往外套深处又塞了塞,确认封口是干的,才腾出手去抹脸上的水。

      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脑袋:“同学,找人啊?”

      “老师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转学生。”程让弯了弯腰,声音不高,咬字很清楚,“高三的,教务处孙主任让我先来您这儿登记。”

      “哦——转学生。”门卫大爷把窗户推开些,上下打量他,“就你一个人?家长呢?”

      “我妈上班,请不了假。”

      “这么大雨,也不送送。”大爷嘀咕着,从桌上翻登记本,翻了两页找到空白的地方,连同一支圆珠笔一起推出来,“叫什么,哪个学校转来的,都写上。电话留一个。”

      本子被雨气洇得有点潮。程让拧开笔,在第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程让”

      两个字写得规规整整,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过。他写得不快,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只有写到原学校那一栏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不到半秒——短到没有人能察觉——随即写完:金陵,陵文中学。

      大爷眯着眼看了看:“金陵来的啊,外地转过来的。行,进去吧,综合楼一楼,右转挂着教务处牌子的就是。地滑,慢点走。”

      “谢谢老师。”

      他把笔帽扣好,双手把笔还回去,又把登记本转向大爷的方向摆正,这才重新把文件袋抱回怀里,冲进雨里。

      综合楼离校门三百多米。这三百米足够让他的校服彻底湿透。

      走廊里有学生来来往往,都是新报到的高三生,三五成群地嚷,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一串水印。没人认识他,也没人看他。这很好。程让贴着墙根走,把滴水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在教务处门口站定,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鞋上有泥,裤脚在滴水,文件袋倒是干的。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

      教务处里比走廊暖,混着旧纸张和保温杯里茶叶的味道。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老师,发际线很高,眼镜片厚得像瓶底,正对着电脑敲表格。程让又说了一遍“老师好”,把文件袋双手递过去:“我是程让,孙主任,昨天电话里跟您约好的。”

      孙主任“哎”了一声,接过袋子,示意他坐,自己拆开拿剪刀裁封口线。里面是转学证明、学籍卡、历次成绩单和体检表,一沓纸被整理得服服帖帖,按顺序用回形针分了类。孙主任先翻到转学证明,看了一眼抬头,又看了一眼,眼镜往鼻尖上滑了滑。

      “陵文中学?”他抬起头,“金陵那个省重点?”

      “是。”

      “省重点往我们荆楚附中转?”孙主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像是怕自己看错了,“同学,你这个……你知道我们学校在市里排什么位置吧?”

      “知道。”程让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我妈工作调动到楚郢,她说这边教育也很好,让我跟着她。”

      这话他在心里说过很多遍,说到字和字之间的停顿都磨顺了,像背一段标准答案。

      孙主任“唔”了一声,没接话,往后翻成绩单。翻了两页,他翻得更慢了。高一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九,期中第三,期末第二;高二一整年,成绩单最上面那个数字没出过前五。竞赛那一栏填得满满当当,省一等奖,两个。

      办公室里只剩雨声和鼠标的咔哒声。

      孙主任抬起眼,重新看了一遍面前这个浑身滴水的学生。瘦,白,脊背挺得像教室后头那根晾衣杆,问一句答一句,多余的半个字都没有。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转学生多了,有哭着不肯进班的,有进门先提条件要进重点班的,像这样把一整套材料理得比教务处还齐整、淋成落汤鸡还先道歉说“弄湿您地板了不好意思”的,头一个。

      “你这个成绩,”孙主任斟酌着用词,“说实话,安排进哪个班都富余。我们学校吧,分文化课班和艺术特色班,文化课这边七个班,七班是重点班,班主任姓张,管得严。艺术班在艺术楼单独上课,学播音啊美术啊那些,跟这边不混。我把你分七班,你有意见没有?”

      “没有,听老师安排。”

      “家长那边——”孙主任抽出一张信息表,“信息得当场核一下。父母姓名、工作单位、联系电话,都填全。”

      表格推到面前。程让拿起笔,从母亲那一栏开始填。周岚,单位写的是一家代账公司,电话写得很熟。

      父亲那一栏,他看了两秒,在格子正中间画了一道斜杠,留白。

      孙主任的目光在那道斜杠上停了一下,没问,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行。家长电话能随时打通就行,高三了,事儿多。”

      就在这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带着一身雨气进来个女老师。四十岁上下,短头发,夹克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纸最上头还压着个扩音小喇叭。她进门先抖伞,抖了一地水,嗓门也不压:“老孙,艺考班早功名单给你放这儿了啊。七个人迟到,我已经罚他们绕艺术楼跑圈了,你教务处别又做好人给我销记录——”

      她说着话,眼角扫到椅子上坐着的陌生学生,话头刹住:“哟,有客人?”

      “新转来的,今天报到。”孙主任头也不抬,“陵文中学过来的,金陵。”

      “陵文中学?”短头发老师的眉毛一下子扬起来,抱着胳膊往桌边一靠,低头看程让,“省重点的尖子生,跑我们这小庙来?同学,你这屈才屈得有点狠啊。”

      这话说得没什么恶意,甚至带着点笑,但程让还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他听过很多遍的东西——疑问,还有疑问后面等着他的、每个人迟早都会问的那句“那你为什么走”。

      他站起来,转过身,规规矩矩地叫人:“老师好。我跟我妈工作调动来的,学校都挺好,不存在屈才。”

      短头发老师挑了挑眉。

      她本来是随口贫一句,做好了看小孩脸红或者局促的准备,没想到对方不闪不避,客客气气地把话原样端了回来,端得滴水不漏。她又多看了这学生一眼。小孩儿淋了雨,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脸色白,嘴唇也白,只有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不像十七岁。

      “行,会说话。”她笑了一声,伸手把名单拍在孙主任桌上,“我姓康,艺术楼的。以后在学校被文化班欺负了,报我名字——虽然也没什么用。”

      “康老师。”程让叫她。

      “哎。”她应得挺痛快,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孙,教材给他领了没?今天第一天,别让人抱着空气进班。”

      孙主任这才想起来,从柜子里数出一套高三教材,又找了个塑料袋给他装。数到一半他“啧”了一声:“政治那本仓库没数了,印得少,开学就发岔了。登记一下,回头补订到了给你送班里去。”

      “麻烦老师了。”

      书是新的,油墨味很重,摞起来比程让半个小臂还高。他把书抱起来,文件袋夹在书和胸口之间,腾出两只手把信息表又核对了一遍,才向两位老师道别。

      开门的时候雨气扑了满脸。他侧身让过走廊里跑过的两个学生,听见身后孙主任压低了声音问:“这孩子家里什么情况?父亲那栏空着。”

      康老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看着像有点故事。少打听,老毛病。”

      门在身后合上,后面的话被雨声盖住了。

      从综合楼到高三教学楼,要经过整个操场。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篮球场上却没闲着。场地边上一排香樟被雨浇得发亮,叶子上的水顺着叶尖往下滴,土腥气混着雨味,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钻。半个球场的男生在打比赛,看台底下还蹲着一排没上场的,喊得比场上还响。地是湿的,球砸在地砖上溅起水花,球鞋踩过去咯吱咯吱响。

      程让本来想绕远路走连廊。他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又看了一眼连廊的方向——绕过去要多走七分钟,第一节课已经打了预备铃。

      他选择了抄近道,沿着球场边的白线走,把书往怀里收得更紧。

      场上正打到热闹处。比分咬得紧,球在几个人手里来回倒,忽然被一只手中途截了下来。那人截了球也不运,转身就往对方篮下冲,速度快得在湿地上滑出半步,又被他生生稳住。看台上爆出一嗓子“梁铮——”。

      程让没抬头。他不认识梁铮,也不打算认识,他只关心自己脚下这条白线还有多远走完。

      场上有人喊:“这边!传!”

      运球的人闻声起手,一记长传横跨半场。球传得又快又飘,接球的队友脚下一滑,扑了个空。橘红色的篮球越过所有人的手,带着一层水珠,不偏不倚,直奔场边那个抱着书的人。

      程让只来得及把怀里的书往旁边一拧。

      球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闷的一下,从胸骨一直顶到喉咙,呼吸被挤走了半拍。不疼——至少这一刻还轮不到疼。他往后踉跄了半步,书从臂弯里塌下去,文件袋的封口被撞开,那一整套刚领的材料天女散花一样扬起来,又落下去——有几张被风兜住,飘了飘,平平地扣进了球场边的积水里。

      塑料袋摔在地上,新书滚出来两本。

      场上场下,一瞬间都安静了。

      运球那人愣在原地,下一秒把球往地上一砸就往这边跑,跑鞋踩得水花四溅:“我操——同学!人没事吧?”

      程让没看他。他先低头确认了一下胸口,文件袋还在,干的地方还剩大半,这才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捡离他最近的那张学籍卡。

      那上面有他的名字,新学校的名字,还有一排等着被填空的格子——他全部的“重新开始”,此刻正泡在脏水里,墨迹一点一点洇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把它捏起来,控了控水。

      “没事。”他说,“有事的是它。”

      那人已经冲到跟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水里的学籍卡,脸都绿了:“我的我的我的,全是我的锅。手滑,我那一球传歪了——”

      “你的球没歪。”程让把学籍卡捏起来,控了控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它准确地命中了一个路过的无辜目标。从结果看,你的传球精度和你的礼貌水平高度一致。”

      跑过来的人蹲在他对面,闻言愣了一下。

      那是个很高的男生,穿着藏蓝色球衣,号码印在背上,头发被雨汗混在一起打湿了,额前支棱着几缕。皮肤是经常在外面跑的那种健康颜色,手臂上有一道刚结痂的擦伤,贴着卡通创可贴。他脸上本来写满了“闯祸了”的慌张,听到这句话,慌张裂开一道缝,从缝里没忍住,露出点笑来。

      “行。”他点点头,伸手去捞水里的纸,“这一条我认。你骂得还挺有文化。”

      “我没骂人。”

      “对,你没骂,你这是陈述事实。”男生把捞起来的转学证明抖了抖,皱着眉看那一片水痕,又抬头冲场上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嘛!过来捡纸!”

      看台上那排人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跑过来五六个,七手八脚地把散在半场的纸往回拢。程让想说“不用”,没来得及,他面前这个已经把最湿的几张都收到了自己手里,撩起球衣下摆,把纸按在衣服上一张一张吸水。

      “别。”程让伸手拦了一下,“衣服会脏。”

      “纸要紧。”男生头也不抬,球衣下摆被他当成了抹布,按得很认真,按完一张还举起来对着天光照照,看墨花了没有,“花了的都算我的,打印室老师我熟,中午我陪你去重打,打完给你送到班里——你几班的?”

      “不用麻烦,我自己处理。”程让把最后一张纸从他手里接过来。交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凉得对方手一缩。

      男生“嘶”了一声:“你手怎么这么冰?”

      “刚淋了雨。”

      “淋雨你还……”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程让短了一截的袖口上,又落在他怀里那套连书皮都舍不得拆的新书上,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换了个说法,“重打真不要钱,我有打印室的会员,里面还存着钱呢,不用白不用。”

      “谢谢。”程让把纸理齐,按原来的顺序排好,塞回文件袋,动作一丝不苟,“我心领了。”

      这句话说得客气极了,客气得把人挡在三步开外。男生蹲在原地,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忽然看见积水里还漂着一张纸,伸手捞了起来。

      那不是转学材料。

      那是一张格式很正式的通知,抬头印着红章,边角已经磨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男生只来得及看见最上面一行字——“关于举办第××届全国中学生语文能力竞赛省级决赛暨集训的通知”,下面姓名栏写着三个字,被水渍泡得有些发胀:程让。再下面的集训日期,是上个月。

      一只手把纸抽走了。

      动作很快,但不凶,甚至称得上有礼。程让把那张通知对折,对折,再对折,塞进文件袋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站起来,抱起书。

      男生举着还沾着泥的手,仰头看他。雨丝落在这转学生白得过分的侧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那张纸只是一张没用的草稿。可他没来由地觉得,对方收走那张纸的动作,不像是在收一张纸,倒像是在关一扇门。

      “同学,”他站起身,比程让高出大半个头,难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个,我叫梁——”

      “上课铃响了。”程让侧了侧身,从他让开的空隙里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很认真地提醒,“以后传球之前,建议先确认场边有没有人。”

      说完他点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抱着书走进了细雨里。

      梁铮举着那只沾泥的手,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绕过教学楼,消失在门洞里。

      “铮哥。”队友大刘抱着球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这谁啊?脸够臭的。砸一下而已,我们打球哪天不砸人,至于吗。”

      “新来的转学生,陵文的。”梁铮收回手,在球衣上蹭了蹭泥。那张转学证明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过抬头。他弯腰把球捡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手是真凉,跟摸了块冰似的。淋成那样,一句重话没有,条理还那么清楚。”

      大刘没听懂这句在说什么,张了张嘴。

      “走了。下节播音小课,老康点名。”梁铮把球摁回他怀里,往教学楼走了两步,又丢下一句,没回头,“晚上数学卷子别想借。上次月考我文化分比你高一百二,你对完答案,老师得以为咱俩有一个作弊。”

      大刘腆着脸追上去,被他伸手在后脑勺上虚按了一下。“抄都不会抄,丢艺术班的人。晚上自习坐我旁边,我讲给你听,听懂为止。”

      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场边那片积水。水面被细雨砸出一个一个细小的坑,什么都没剩下。

      程让已经抱着书上了四楼。

      越往上走,雨声越远,教室里的声气越近:湿拖把、粉笔灰,四十个人关在一间屋里焐出来的暖气,隔着门都闻得到。四楼最东头,牌子上“高三(7)”三个字被往届学生的手指摸得发亮。他在门口站定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班主任姓张,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女老师,把他领上讲台,让他自我介绍。

      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刷地看过来。这种目光他上辈子——他是说,在过去的十七年里——早就习惯了。被注视是有重量的,他早知道。他把那点重量在肩上放稳,把书放在讲台上,转过身。

      “大家好,我叫程让,从金陵的陵文中学转来。以后是七班的一员,请多关照。”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两秒。张老师等了等:“……没了?”

      “没了。”

      “兴趣爱好呢?跟大家多说两句。”

      “看书。”

      又安静两秒,不知谁没憋住,从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张老师只好自己打圆场,把他安排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课桌是旧的,桌肚里留着上届学生的半张草稿纸,半道物理题在最后一步断了,像主人走得很急。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成一层模糊的底噪。程让把新书一本一本码进桌肚,文件袋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锁拉到头,抬头看黑板。

      语文课上,老师讲了二十分钟卷子,开始对着花名册点名认人。

      “王浩然。”

      “到。”

      “李萌。”

      “到。”

      点到最后,老师在一个陌生的名字上顿了一下,抬眼往最后一排找:“程让。”

      全班又有几颗脑袋转过来。

      程让站了起来。

      “到。”

      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教室每个角落。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这个字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气息是稳的,喉头是松的,没有半分他防备了一早上的发紧。他在金陵的最后三个月里,最怕的就是被老师点名,因为有时候点到名字,他站起来,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今天没有。

      “好,坐下吧。”老师低头继续点名,“新同学声音条件不错。”

      他坐下去的时候,同桌凑了过来。那男生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前习惯先拿眼角往四周扫一圈,像要确认隔墙没有耳朵。

      “我叫方磊。”他先自报家门,才压低嗓子,“可以啊兄弟,你这嗓子,不去艺术楼那边可惜了。”

      “艺术楼?”

      “就咱学校特色班,播音主持、美术、音乐那些。”方磊往窗外努了努嘴。细雨里能看见另一栋楼的轮廓,楼前空地上隐隐约约站着几排人影,正对着雨后灰白的天喊嗓子,“听见没,每天六点半,鬼哭狼嚎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过来人的神秘:“劝你别打听。都是文化课混不下去才去的,正经人谁学那个?中传那种学校,文化课也要一本线,可人家专业能降分啊——说白了就是走捷径。咱们刷题刷到凌晨,人家练个声、化个妆就上大学了。”

      程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捷径”这两个字,他在心里收好了。在陵文的最后三个月,也有人发明过新词安在他头上,一个比一个省事,一个比一个响亮。他没有争的习惯——词是别人嘴里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艺术楼前的空地上,那几排人影在雨里站得笔直,长音一阵阵飘过来,穿过操场,穿过雨幕,落进七班半开的窗户里。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翻开了语文课本。

      “我刷题。”他说。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又密了。他混进校门口一车一铃的自行车流,雨衣黏在小臂上,车铃在雨幕里一声接一声,等那股车流拐进租住的老巷,天早黑透了。

      房子在老小区一楼,一室一厅,墙皮在卫生间门口鼓了个包。周岚还没下班,餐桌上扣着个盘子,盘子底下压着张字条:“面在锅里,自己热。妈今天接了三家的账,晚点回。钱在抽屉,不够说。”

      他把字条看了两遍,原样压回去,没去动抽屉里的钱。

      湿材料摊在书桌上。他从卫生间找出吹风机,插电,开最小档,一页一页地吹。纸慢慢干了,褶皱却留了下来,学籍卡上的名字还是有点发皱。他吹得很耐心,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

      吹完,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个记账本。

      本子是两元店买的,封面深蓝色,已经有点旧了。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他八月搬进这间屋子的那晚添上去的:二〇一八年八月起。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在台灯下写:

      “九月一日。雨。公交两元。重打表格一元。晚饭,家里做的,零元。”

      写完今天,他往前翻。这本账从八月开始记,每一笔都很小,小到有些页面只有一块两块。记账本最后几页夹着两样东西:一张是楚郢通,另一张,是那张盖着红章的选拔通知。

      他把通知抽出来。

      台灯的光底下,纸的折痕很深,集训日期是八月十二日到八月二十六日。那半个月,他在楚郢的公交车上度过,陪母亲看了七处出租房,在第八处签了合同。

      他看了两秒,把通知重新夹回最后一页,合上本子,塞回书包夹层最里面。

      手机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金陵的区号。响了两声就断了。

      程让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抬手把它删了。删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像扣住一只没拍死的虫。

      隔了一会儿,手机又震。这回是周岚:“安顿好了吗?新老师新同学怎么样?”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洇黄的水渍,打字:“安顿好了。老师很好,同学也很热情,同桌跟我介绍了学校。你别忙太晚,记得吃饭。”

      想了想,又补了四个字:“我挺好的。”

      发完,他起身去厨房热面。锅里的面坨了,他搅散,站在灶台边吃完,洗碗,擦灶台,把母亲那份用小火温着。

      雨又下大了,砸在一楼的防盗窗上,噼啪作响。

      他回到书桌前,把第二天要用的课本按课表摆好,铅笔削了三支,闹钟定在六点二十。定完闹钟,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没什么来由地,又想起白天球场边那个穿球衣的人。

      他连对方名字都没问全。只记得那人把湿纸按在自己球衣上吸水的样子,和那句“纸要紧”。

      奇怪的人。他想。

      他关了灯。

      黑暗里,艺术楼方向隐约还飘着一点声音,不知道是哪个班在加练,一个字一个字,拖着长音,穿过整座下雨的楚郢城,模模糊糊地落进这间一室一厅的窗户。

      程让闭上眼睛。

      在金陵的最后一天,他在心里跟那座城市告过别;今天,在荆楚附中的门卫登记本、学籍卡和七班的花名册上,他写下了四遍自己的名字。

      每一遍,都像在跟什么新的东西报到。

      他没跟那些新东西打招呼的打算。他只想把书念完,把账还清,把母亲安顿好,从这座多雨的城市,考去一个更远、更干燥、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地方。

      闹钟在黑暗里亮着一点冷光。

      六点二十。

      他想,还好,明天开始,就没有什么能打乱他的计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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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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