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晋公牌or晋公的游戏 两张牌在手 ...
-
“禀将军，护军胡烈求见。”小兵进帐通传的模糊声音将钟会从无边的黑境中一把拉出。
钟会心下发笑。这次竟然不用再在洛阳城郊与晋公惜别了吗？倒也真是体谅我不想再演戏的心思，这南阳野老这么能体察人心，也是个妙人。只可惜，到底没有听清老叟出门时说了什么，如今规则了解透彻了，想是能顺利玩完整局，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问问他。
钟会一边慢吞吞起身，一边吩咐小兵叫胡烈入内。披衣坐下，打量着周遭大帐，还未来得及分辨出今夕何夕，便见胡烈入内后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屡屡拿眼神瞟着小兵向钟会示意。
怎么以前没发现胡烈也有这么猥琐的样子呢？钟会会意，打发小兵出去请监军卫瓘，自己抚着仍有些作痛的胸口命令胡烈。“到底什么事，快说！”
“是是是，末将前日传信家中，今天午后家将便有回信，兵马已自安定整装出发，不日即将越过骆谷道，往汉水以东去。”胡烈唯恐被人听到，凑近钟会耳朵，小声嘀咕，“估摸着三日后行至我大军北方林中，届时距离最近，半天即可往返，可要末将唤他们来？”
唔，原来是才安排胡氏私兵布防汉水这会儿。钟会沉吟片刻，对胡烈很是满意。
这安定胡氏脚程倒快。算算日子，还有四日才到下征服卡的最后期限，倒是可以等上一等，见过胡氏家将，再来折卡。
胡烈上报完进度，心满意足欲拱手告退，不想却被钟会再次拉住手臂。
假装没看到胡烈僵硬起来的表情，钟会又给他安排了个活儿。
“你且去营中，问问可有往长安捎东西的门路。就说你有紧急私件，等不及邮驿。”看胡烈还是一脸迷茫，钟会感到一阵力竭。和蠢才说话怎么就这样费劲？！
正要如此这般给胡烈一句句口授，小兵已是折返，自帐外通传监军卫瓘听令前来。
咳，要见卫伯玉，钟会突然有了点别扭。此人于排兵布阵还是有些见地，之前一张中杀戮下去，还是有些草率了。
如何打发胡烈出去不提，钟会整衣正冠，做足了诚心相谈的样子，才令卫瓘进帐。
卫瓘进得帐来，直接被钟会发亮双眼吓了一跳。虽然早已风闻过钟会素来散漫，我行我素，大军出发后又听得他与护军胡烈过从甚密，引人侧目，但卫瓘没想到这人如此不避讳，胡烈才出去，就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迎自己进帐，脚下渐生迟疑。
“将军唤属下前来，不知何事？”谨慎立在帐门前，卫瓘全了个礼，只等钟会下令便离去。
钟会此时羞愧后悔之心却已近顶峰。
这么谨慎的人，叫自己平白逼死了，此一不该。第二世时他槛车送自己去洛阳，应当也是受命而为，自己却记恨在心，此二不该。自己排兵布阵，理应多参详监军意见，可为着彰显自己并非只会耍嘴皮子和笔杆子的文人，钟会哪一世都没问过卫伯玉的作战思路，此三不该。
思及此，钟会快步上前扶起卫瓘，引到胡床坐下。盛情难却，卫瓘只得顺从。
“晋公昔日常常教诲我，言说伯玉有经世之才，叫我多多学习，”有晋公之言打底，钟会不信卫瓘还能继续保持这面瘫模样，“只可惜以往我们共事不多，此次发兵伐蜀又仓促行军，今日方得与公相交，实为大憾事。”
钟会此人，满洛阳都赞一句美姿仪，更兼人年轻，明眸善睐加持之下，说话做事格外能引人注目。此时他情真意切一番话说出来，是个人都要沉醉在他熠熠生辉的双眸里，被犹如掺蜜的话语忽悠得忘了自己心中所想。
可这次，卫瓘的表情却让钟会明白，无往不利的策略失效了，这还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
“闲言少絮，这次请监军来，是想着近日淫雨霏霏，不知前路是否通畅，监军手下是否还有闲兵，可以安排先行侦察一番呢？”
蜀中天气不定，从进了这山川密林里，晴雨瞬息万变，卫瓘本就领监军之职，派些人手也是应有之义，思及此，钟会再加码：“要是能再顺路理一理邮驿通道就更好了。此前晋公与我说，校事府曾数次往蜀中派遣密探，到如今竟音讯全无，此次伐蜀，若是能将他们找出来，想也对我等进军有所裨益。”
说来也怪，魏地与蜀地间的往来邮驿，一直通畅，并不怎么受到双方攻伐的影响，民间往来也频繁，可这些探子往往进了蜀中，不过一两封密信，几旬工夫间，就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联系不上。
钟会虽向来崇尚光明磊落，锐意进取的行事作风，对这种阴私勾当本就敬谢不敏，可跟着晋公做事，哪里能避开这些呢？大军行进，确乎少不了这些人的情报。
这回也是，本想着如第一世一般，凭自己的筹谋布置，一举攻破阳安关，进而沿着金牛道直推伪汉腹地，成就一番功名，免得叫人以为他钟士季只会躲在帷幕后献上些阴谋诡计。
不料还是被晋公和那不知所图为何的南阳野老摆了一道，现在还要在行军中跟卫瓘这些人虚以委蛇。
卫瓘听了他的要求，倒是没有出言反驳，稍稍思量一阵，便同意发出三五小队，沿此前布置的三路进军路线沿途探查。只是却一再向钟会请求，再给自己拨付些人马，以便与统领偏师的邓艾、诸葛绪沟通进军事宜。
“奇了，怎么是监军派手下亲兵自行与中西两路偏师联系？”虽然早知道军中还有不受自己控制的通讯方式，钟会还是有面色不自然，举起茶杯稍稍遮掩，继续问卫瓘道，“会记得，军中原有驿马驿卒，定期往来，伯玉何故弃之不用？”
卫伯玉滑不溜手，见得钟会情状，也不心虚，呈上一方小小木片来。
初初看时，钟会还当是另一种材质的晋公牌，颇为惊讶。哪承想，其上只有阴刻下的晋公印玺图案，并一句“便宜行事”。
好哇，原来真正的“晋公牌”长这个模样，这才是真如尚方剑行令，钟会自己拿到的，不过是司马昭一时兴起的玩具。
“那日朝会，众臣商讨伐吴亦或伐蜀，晋公原是定了伐蜀之策。而后西曹掾邵悌招我入后殿面见晋公，给了这令牌。说是此行将军毕竟年轻，晋公担心将军在外出征有不能服众之时，便叫我持此令牌，待将军难行之际，权作相助。”卫瓘娓娓道来，不带半点倨傲，仿佛只领了一道寻常不过的旨意。
想起自己前两世拿着鸡毛当令箭，用一副游戏卡牌颐指气使地又是诈众将又是负气自杀，钟会更有些难以言喻的不快，钟会此刻只觉得怀中一向没什么实感的竹质卡牌着实硌人。
看着卫瓘镇定自若，钟会暗自嗟叹：可怜老爹没得早，不然跟着他学学，多半能早早看清晋公的好计谋，也能有如今卫伯玉的不凡气度。
“既然是晋公好意，会不便说什么，伯玉所需人手，容会想想，从哪匀出些来，晚些送去。”人家是晋公牌真正的主人，自己这个玩“晋公的游戏”的，只能低头，“只是我东路军前行的三条主道，事关来日进军，还是要探查清楚。劳伯玉费心了。”
按照朝内大臣们相交的惯例，此时二人应再互相奉承一番，可想到自己如今的境遇，钟会实在失了应付卫瓘的心思，没说一会儿便悻悻然请他出帐理事。
待得卫瓘离去，钟会左右无事，复又回到后帐。这会儿下征服卡还没折，牌盒子安安静静的待在钟会枕边。盒面上，大漆绘就的花纹古朴雅致，倒有点像昔年母亲在时常用来存胭脂小盒。
那时小小的自己在镜前推开盒子，手上沾了红粉相间膏脂到处摩挲，等母亲回来，看着帐子、帷幔案几各处的小手印，虽并未呵斥自己，却也叫钟会看出一点微薄的怒意来。
“士季，取与之间，分画分明。胭脂再艳，是母亲所有，不问自取，乃失常礼，非君子所为。”
时至今日，钟会还记得母亲当时压着怒意，蹲下身来拉着自己，一点点擦净手上膏脂，“士季自己也有颜料不是吗？那里的红色，还是你父亲命人以朱砂紫矿为料，千淘万澄，岂不更合你绘画用？为何要染指母亲的呢？”
是了，取与之间，分画分明。谁拿晋公牌，谁玩晋公的游戏，又有何相干？
卫伯玉再得司马昭信任，也不过小小监军，自己再被当做玩物，也是魏国十数万大军的统领。我钟会自可在伐蜀之事上大有作为，何必希求晋公青眼？
“啪!嗒!”
思索间，钟会手上无意识地来回推拉着牌盒盖子。不知怎的，竟掉了张牌出来。
嗯？
手里的下等征服卡还没折呢？就能再抽一张了吗？
看着落在地上的晋公牌，钟会略有些迟疑。紫竹材质的下等卡牌，牌面朝下还不知是什么。钟会下意识伸手去拿，按在牌上，迟迟不敢翻开。
如今手上两张卡牌，第一张自不必说，在头一个七日内折了即可。第二张要怎么算？从抽卡此时算起还是等头一张折了再计？
这人命关天的事，怎么没人提前和我说清楚？!
这下可好，卫瓘手里的真晋公牌、自己手里的两张“晋公牌”、死期不定的两张牌、不知是否会查到的卫瓘密信、军中额外的传信通道，都混在一处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晋公牌or晋公的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