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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 溯河 · 第07章 母亲的腌菜坛 集结营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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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结营第四十一天,林叙白请了三天假。
假条上的事由一栏,他写的是“家中急事”。节目组的执行导演问什么事,他说母亲住院了。执行导演看了他一眼,把假条递回去:“按规则,复赛阶段请假超过四十八小时,视同退赛。”
“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
执行导演姓关,三十出头,在这行干了八年,见过各种请假理由——真病的、装病的、想红想疯了自己造病的。他盯着林叙白看了三秒钟,这个人穿一件洗白的蓝衬衫,站得直,眼神里没有那种孤注一掷的慌。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是份承诺书,说:签这个,三天,第四天早八点,人不到,就是退赛,节目组不挽留。林叙白签了。签完,执行导演把承诺书收好,忽然补了一句:“我送你到门口。”
路上没人说话。走到大门,执行导演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临州本地人。市一院往南两百米,有家粥铺,二十四小时的,陪护都去那儿吃。别吃外卖,医院的食堂,你这时候也没胃口排队。”
林叙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执行导演说,“我妈也住过院。”
◆
母亲是胆囊炎急性发作,连夜手术,不致命,但疼得狠。
林知夏在省城读书,赶最早的高铁回来了。林叙白到病房的时候,母亲刚从手术室推下来,麻药没全退,人昏着。妹妹在走廊里等他,一见面眼睛就红了:“哥,妈进手术室前,麻药一打,跟护士说了三遍‘我大儿子在比赛,别告诉他’。”
“她怎么不说自己别生病。”
“她说她这病‘挑时候’,”林知夏抽了下鼻子,学着母亲的腔调,“‘早不犯晚不犯,非挑他比到一半,这不添乱嘛’。”
林叙白没说话,进了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母亲靠窗。窗外的天阴着,临州的五月,说变就变。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母亲的手背扎着针,胶布贴着,那双手他看了二十六年——择菜、腌菜、拧瓶盖、在他每次离家时往包里塞东西的手。
手背上有了老年斑了,什么时候有的,他没注意过。
后半夜,母亲醒了。
第一句话:“比赛呢?”
“请假了。”
“请几天?”
“三天。”
“你回去。”母亲说,“我这不是病,是个疼。疼过了就没事。”
“妈,”林叙白给她倒了杯温水,“我这二十六年,你替我疼过多少回,我一次都没替你疼过。这回让我疼三天。”
母亲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脸去,看着窗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林叙白假装没看见,去接水间打热水了。
住院三天,他把母亲那口腌菜坛搬了一次家。
事情是这样的:第二天傍晚,母亲精神好了些,跟他交代家事——老屋的钥匙在门框上,煤气费卡在抽屉左边,腌菜坛里的雪里蕻还有半个月出味,让林知夏隔三天去压一压坛沿水。
“压一压?”
“坛沿的水,”母亲说,“干了坛子就漏气,菜就坏了。”
林叙白说:“我回来前,你跟邻居张婶说一声,让她帮忙看几天。”
“不用张婶。”母亲说,“你自己回来压。”
“妈,我三天假——”
“三天不够,”母亲看着他,“你复赛要住四十天,四十天没人压,那坛菜就废了。”
病房安静下来。输液管里的药水照旧一滴一滴。林叙白忽然听懂了——母亲说的不是菜。母亲说的是:你要走很远,远到我帮不上你了;但你得有个东西,隔三差五回来碰一碰,不然你就断了根。菜是借口,回来才是正事。
“行。”他说,“我隔三天回来压一次。”
“复赛封闭,你怎么回来?”
“那我就,”他停住了。封闭营地,隔三天出来,按规则就是退赛。他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半晌,母亲先笑了,笑得眉头都皱起来:“算了算了,一坛菜,值得吗。倒了就倒了。”
“不倒。”林叙白说,“我教知夏压。”
走廊上,林知夏听完交接,瞪着他:“哥,我大三,我毕设,我实习——”
“一三五各一次,就五分钟。”
“你这是把妈的孝顺外包给我。”
“报酬是那坛菜的一半。”
“成交。”林知夏答得飞快,又小声补一句,“妈腌的雪里蕼,配我毕设的深夜,绝了。”
◆
第四天早上七点半,林叙白赶回营地报到。
执行导演在门口,看了眼表:“早了半小时。”
“怕堵车。”
“进去吧。”执行导演侧身让路,等他走两步,又开口,“林叙白。”
他回头。
“四十天封闭结束,复赛最后一次汇报演出,”执行导演说,“你母亲那个病,我查过,术后恢复期一个月。赶得上。”
林叙白愣了一下,点头,进去了。
营地的最后几天,他练得比谁都狠。别人休息他练,别人练他也练。声乐老师劝他悠着点,他说嗓子不是练坏的,是闲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练的不是歌——是给自己找个交代:母亲躺在病床上还在算他比赛的日程,他要是松了这一口气,两头都交代不了。
复赛汇报演出那天,母亲出院第九天,人没到现场——医生不让长途。她在家,用林知夏的手机看直播,屏幕小,字大,看不清就凑近,凑近了眼睛疼,就往远放,放了又凑近。林知夏在旁边看得着急,说妈你这样看要瞎的。母亲说:“我看我儿子,瞎也看。”
林叙白那天唱的还是《北纬二十四度的海》,复赛版本,编曲加了钢琴,副歌升了半个key。他站在台上,唱第二段的时候,忽然想起母亲病房的窗外,也是这样阴着的天。
他唱到“灯塔的光,一转一转”,没有按照编曲的处理在这里收,而是多给了半拍——就半拍,把“一转一转”拖成了真的转,像灯塔的光真的扫过了舞台。
台下没人知道这半拍的来历。评委不知道,观众不知道,看直播的母亲不知道编曲原本没有这半拍。
但母亲在那半拍里,哭了。
后来林知夏说,妈哭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屏幕,眼泪自己下来的。等他唱完,母亲把手机还给妹妹,说:“这孩子,把他爸那片海,唱出声了。”
◆
决赛之夜,八月,临州热得像蒸笼。
《旷野之声》总决赛,全国直播,出道位七个。林叙白站上舞台的时候,这个节目已经播了三个月,他从 B-217,变成了全国观众嘴里“那个裸辞的画图匠”。
故事圈那一段被剪进了决赛前的个人短片:他站在黄圈里说“甲方说完美,我听着那个完美,忽然特别想唱歌”——这一段在网上被转了几十万次,有人骂他矫情,有人说他演的,也有人在深夜的加班里,把这段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决赛他唱了新歌,还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是集结营的四十天。歌名叫《潮平》。评委问他这歌名什么意思,他说:凌晨四点的海,潮退干净了,水就稳了。
“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七岁那年,送我爸出海。”
评委没再问。全国直播的舞台上,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最好的份上。
成团夜的名次,一个一个揭晓。第七名的时候,大屏幕上打出他的名字:林叙白。
没有镜头给他夸张的表情。他就站在那里,鞠了个躬——还是那个美院答辩式的、标准的、诚恳的鞠躬。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镜头,说了成团感言,全文不到三十个字:
“谢谢每一个投票的人。我会一直唱下去——干净地唱。”
这句话后来被节目组做成了决赛的收束字幕。有人说这是整晚最好的一句感言,因为它像不像台词,像一句承诺。
◆
成团第二天,他回了趟老屋。
母亲站在灶台前,腌菜坛摆在墙角,坛沿的水清亮亮的。他伸手探了探坛沿,湿度正好。母亲在边上熬粥,头也不回:“知夏压的。一三五,比你靠谱。”
“妈,”他说,“我签了公司。”
“知道。电视上说了。”母亲把粥搅了搅,“签几年?”
“五年。”
“远吗?”
“临州。”
“那就好。”母亲说,“远不怕,怕的是回不来。”
粥好了。母亲盛了两碗,一碗推给他。母子俩坐在老屋的方桌前喝粥,咸菜是去年冬天腌的,切得细细的,滴了几滴香油。窗外,邻居家的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声音脆生生的。
“妈。”林叙白忽然开口。
“嗯?”
“爸的那张潮汐表,能不能给我。”
母亲搅粥的手停了停。她没问要做什么。她起身,从五斗柜最底下,把那个铁皮盒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盒子打开,照片躺在潮汐表上面,边角磨圆了。林叙白把潮汐表取出来,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你爸当年,”母亲重新坐下,端起粥碗,“就靠这张表吃饭。表上的每个数字,都是他自己的命。后来船没了,我看着这张表,恨过它——觉得是它把他算走的。”
她喝了一口粥,慢慢地说:“再后来想明白了。表没错,海也没错。人这一辈子,赶不上这个潮,就赶下个潮。”
“他说的。”
“他说的。”母亲点头,“你爸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这话撂得准。”
林叙白把粥喝完了。碗底朝天,放下。他对母亲说:“妈,我走了。”
“去吧。”母亲说,顺手往他包里塞了两罐咸菜,动作快得像怕他拒绝,“到了发消息。”
他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围裙没解,手在围裙上擦着——这个画面和四个月前他辞职那天的晚饭一模一样。他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在这样的门口,一次次地走,又一次次地回。
而他现在,把父亲的潮汐表揣在怀里,要去赶他自己的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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