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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 溯河 · 第06章 潮汐少年 出道夜的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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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道夜的总彩排,祁野被骂了三次。
第一次是走位。四人站位,他站中心偏后——出道位评定的名次决定的。导演喊走位 C,三个人动,他没动。不是不会,是他觉得那个位置不对:中心偏后,正好被前两人的肩线挡掉半个身位。他跟导演说,能不能往左挪半步。导演回他八个字:位置是定的,人是活的。他没听懂,但照做了。
第二次是表情。彩排镜头扫过来,监视器里的他,一张脸平得像朔城的冬天。舞蹈指导在耳返里喊:表情!表情!他更用力地跳舞,脸更平了。指导冲上来,捏着他的两颊往上推:“笑!出道夜懂不懂,观众要看你们高高兴兴地站上去!”
祁野顶着一张被捏变形的脸,问:“要是我们不高兴呢?”
全场安静了一秒。指导松开手,说:“不高兴也得笑。这是行业。”
第三次是收尾。四人ending pose,最后一拍他的手该指向主镜头。彩排三遍,他三遍都收早了半拍——不是错,是他的八拍比音乐快半拍,三年练出来的,身体认节奏认得太死。音乐总监把他单独留下来,戴上耳机陪他听:听音乐,别数拍。音乐是用来数的吗?
音乐是用来呼吸的。他坐在音箱前听了四十分钟,起身,再走一遍,最后一拍,手落下去,正正好好。
音乐总监在调音台后面看着,跟身边的鲸叔说:“这孩子,得骂,骂完自己会长。”
鲸叔说:“骂不长的我见多了。自己长的,就这几个。”
◆
出道夜,三月末,临州体育馆。
不是决赛那个主馆,是副馆,坐三千人。坐满没坐满,祁野不知道——后台的帘子是厚的,声音透进来,一片嗡嗡的,像很远的浪。
候场的时候,方屿的手心全是汗,往祁野肩膀上一搭:“兄弟,借你点定力。”
姜聿对着镜子最后过一遍刘海,过完了,忽然说:“我腿麻。”
“麻就对了,”图图蹲在地上绑鞋带,声音发飘,“我 pre-debut 综艺看过三十多个出道夜,没有一个人腿不麻的。”
祁野没说话。他在做他自己的仪式——从左裤兜里,摸出一截护腕,旧的,藏青色,边缘起了球。不是他妈织的护膝,是舅舅那双 07 球鞋配套的护腕,舅妈后来在鞋盒里一起给他的。他把护腕套上右腕,转了两圈,收紧。
方屿看他:“这又是啥讲究?”
“没有讲究。”
“那你转它干啥?”
“手熟。”
方屿还想问,场记的声音炸开:“潮汐少年——候场——五个八拍——”
帘子外面,灯光先暗下去,然后intro起。三千人的副馆,在那两秒里安静得像深海。祁野站在四人中间,最后的位置——中心偏后,被肩线挡掉半个身位的位置。
帘子拉开。
灯打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忘了所有骂过他的话。
后来他跟人形容过出道夜:像跳进一片亮着的海。灯是水,从头顶灌下来;音乐是浪,一拍一拍把人往前推;台下三千张脸,是水面上碎掉的光。他在那片亮着的海里跳完了出道曲,一分五十八秒,没有数一个八拍。
ending pose,最后一拍,他的手指向主镜头。
——按规定指向镜头,规定动作,谁都会做。但那半拍里他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是没人规定的:他的眼睛越过镜头,看向了镜头后面的黑暗——导播间、机房、场馆顶棚,再往后,是看不见的、朔城的方向。
这一眼被镜头拍下来了。
出道舞台的直拍当晚放出去,“潮汐少年祁野 ending 越过镜头的一眼”挂在白浪社区首页挂了三天。粉丝后来看了一帧一帧的逐格分析,说这一眼“有故事感”“像在跟什么告别,又像在跟什么打招呼”。
分析不出结果的,就开始造:有人说是看妈妈了(其实他妈在朔城,隔着两千公里,在厂里倒班,看的是手机直播,卡了三次);有人说是看队友(方屿当时在他左边两米);还有个高赞帖说,这一眼看的是“所有没能站在这里的人”。
祁野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宿舍吃泡面。方屿凑过来看,看完说:写得比你本人都懂你。
祁野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说:“写对了一半。”
“哪一半?”
“没站在这里的人。”他顿了顿,“还有一半,是腿伤那三个月,坐在把杆底下看别人跳的我。”
方屿没接话,把自己的火腿肠掰了一半,放进他碗里。
◆
出道之夜的鲜花与骂声,是一起到的。
直拍破圈了,白浪社区的首页,词条从“潮汐少年是谁”变成“潮汐少年资源逆天吗”,再变成“潮汐少年能不能别捧”。夸的和骂的吵成一锅。夸的说这团配置齐:方屿创作、姜聿声线、图图综艺感、祁野舞蹈,四块拼图严丝合缝。
骂的说法也整齐:远鲸娱乐塞钱、星芒视频倒量、五个练习生里仨关系户——图图半夜刷帖子刷得睡不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上舞蹈课,跟每个人汇报:我没关系!我爸是开货车的!我爸拉煤的!
鲸叔在出道周例会上,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都看看,看看你们出道七天的成绩。”她环视一圈,“直拍破圈的,一个;被全网骂资源的,一个团;半夜不睡觉跟帖子对线的,一个图图。”
没人敢笑。
“骂声我跟你们讲明白,”鲸叔说,“远鲸没塞钱。塞钱的团骂不起这么大声。你们是被骂‘资源’,说明路人看见你们了——看见,就是这个行业最贵的东西。”
她敲了敲桌子:“但是记住:看见你,是第一步;一直看你,得靠东西。直拍会过期,脸会过期,热搜会过期。不会过期的只有两样——作品,和你这个人本身。所以从今天起,作品课加一倍,人设——”她停了一下,“人设这个词我本来不想说。你们的‘人’就是设,别给我演。谁演砸了,谁自己回家。”
散会以后,图图凑到祁野旁边,小声说:“野哥,鲸姐刚才那句‘没塞钱’,我怎么听着像骂我们穷呢。”
“是夸。”祁野说。
“夸啥?”
“夸骂声是真的。”祁野把包甩上肩,“真的东西,才响。”
◆
出道第一个月,潮汐少年的日程表排成了蜂窝:打歌舞台、音乐节拼盘、直播团综、杂志电子刊。
祁野在一个月里学会了三个新技能:对着镜头自我介绍(三句话版本,练了两天);在直播里接梗(接不住,方屿救场,救了七次);以及最重要的——在八百人面前签售,一秒一个签名,签完抬头,笑。
“笑”这件事,舞蹈指导说得对:不高兴也得笑。但祁野自己琢磨出来另一层:不是假笑,是把自己分出去一块。签名的时候,那一秒他属于对面那个举着专辑的女孩,女孩眼睛亮,他就跟着亮一下——不费劲,就是分出去一块,像灯分出去一束。
他把这个发现跟方屿说了。方屿听完,沉默了很久,说:“祁野,你知道吗,有的人在台上待了十年,都没搞明白这个。”
“明白啥?”
“台上不是让你爽的,是让你给出去的。”方屿说,“我大一在音乐厅打工,看那些独奏家,一个个上台前紧张得手抖,上了台,眼睛一闭,就开始给。我那时不懂给什么,现在懂了——把自己给出去,台下的人才能拿走点什么。”
祁野想了想,点头。他想的是另一件事:给出去之前,得先有。舅舅给了他 07,他妈给了他护膝,吕老师给了他“盼是甜的熬是咸的”,膝盖给了他三千个八拍。他现在有一点点了,可以开始给。
出道第三十五天,团综录制,第一个外景:临州灯塔。
大巴上,图图举着自拍杆做节目效果:“家人们!今天潮汐少年要去临州地标——老白灯!听说那灯塔一百多年了,比我们四个加起来岁数都大——”
姜聿接:“所以它站得稳。”
方屿接:“所以它不塌房。”
全车笑。祁野坐在最后排,看着窗外。
临州他待了三年了。训练营三年,出道一个月,去过两次海边,站二十分钟就集合回程。今天大巴沿着滨海路开,他第一次从高处看这片海——五月的海,蓝得发沉,货轮在远处排成一条线。灯塔越来越近,白色的塔身,锈红色的斑,在太阳底下站着,一站一百多年。
录制内容是爬灯塔、看海、每个人对着镜头说一句“想对十年后的自己说的话”。
轮到祁野。他站在灯塔底下的石堤上,摄像机的红灯亮着。导演问他:祁野,说一句话给十年后的自己。
他想了想。风从海上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希望十年后,”他说,“我还是跳得动。”
“就这?”导演在镜头后面提示,“来点具体的,比如想拿什么奖、站什么舞台——”
“不用具体的。”祁野看着海,“跳得动,其他的都有。”
导演还想再引导,鲸叔在监控器后面抬了抬手:过了。
收工以后,大家在石堤上拍照。图图忙着找角度,姜聿在补妆,方屿拿着手机拍海。祁野一个人走到灯塔背面,那里朝着大海,没有机位。他站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对着灯塔拍了一张照。
拍完,他把照片发给了他妈。
配的字很短:到临州三年,第一次正经看海。
他妈的回复隔了四十分钟——她当时在菜市场。回的就一句,标点都透着车间式的严谨:
海看完了,饭吃了没。
祁野站在灯塔背面,笑了一下,回:吃了。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老白灯还没到亮灯的时辰,白天的塔身只是白,光房像个沉默的头。但站在塔底下往上看,一百多年的石头垒上去,一层一层,垒到很高的地方。
他想起鲸叔说的:远鲸娱乐,把每一个名字,唱成大浪。
他不想当大浪。他想当这盏灯——不响,不吵,但一直亮着,给回家的人看。
那一年他十九岁。出道第三十五天。他还不知道,往后的许多年里,这片海、这座塔、这道堤,会一次次回到他的生命里;更不知道,两年后的同一个五月,江堤上,有一个刚裸辞的画图的人,也在这座灯塔底下,听他妈妈说了同一句话——
灯塔是给回家的人看的。
不回家的人,就自己变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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