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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四卷 涨潮 · 第01章 浪打上来 金汐奖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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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汐奖之后的第一周,林叙白的生活变成了一个词:涌入。
电话涌入——苏眉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响到凌晨,三天换了两个手机;邀约涌入——剧本四十多个,代言意向二十多个,综艺、采访、晚会、杂志,排队的名单苏眉做了个表格,表格拉到底,一百一十七行。
“以前是我们敲别人的门。”苏眉在办公室,把这沓东西分成三摞,“现在是别人敲我们的门。区别就一个:以前敲门,我们开门慢了,人家就走;现在敲门,我们不开,人家就在门口安营扎寨。”
“怎么办?”
“老三样。”苏眉说,“筛、砍、慢。筛——四十七个剧本,筛出值得看的七个;砍——代言砍到三个以内,一个都不能多;慢——所有决定,不过夜出。过夜的意思是,今天聊的,明天再定,谁催都不签。”
“为什么要慢?”
“因为涨潮的时候,”苏眉说,“浪头上的东西都是亮的。你现在看什么都是机会,等你湿透了才发现,有些机会是暗礁。七年才涨上来这一次潮——我不管它涨多大,我只管一件事:别让它把你卷到不该去的岸上。”
筛出来的七个剧本,林叙白关起门看了一周。最后定了两个:一部文艺片,导演是业内出名的“慢工”,拍东西以年计;一部年代剧,群像戏,他演一个戏份不重的角色。
“视帝接群像戏的男八号,”苏眉看着他的选择,“业内会说你疯了。”
“程一苇之前,我也是业内说的‘唱不红的选秀歌手’。”林叙白说,“业内说的事情,我听七年了。这次我听我自己的:文艺片磨演技,群像戏学做人——跟一屋子老演员待四个月,比什么都值。”
代言砍到三个:一个画材品牌(“颜料和画笔,我自己用,推荐得出口”);一个音乐平台的年度合作(“歌放那儿,人不用营业”);第三个,苏眉压了一个月才让他签——屿光家居。
“这个我犹豫。”苏眉把屿光的资料摊开,“品牌要花大钱请视帝,两年期,代言费是画材品牌的十倍。钱是好钱。但我查过——屿光这两年在打价格战,产品线在压成本。家居行业压成本,压的是什么,你懂。”
“甲醛?”
“我没证据,不能这么说。”苏眉说,“我只能说我闻着不对。我的鼻子在行业里没错过——你签它,两年里它不出事,皆大欢喜;出事——”她顿了顿,“代言人首当其冲。你七年攒的名声,赔进去只要一天。”
林叙白看着那份合同。屿光的报价摆在最上面,数字很大——大到足以让他把欠苏眉的、欠母亲的、欠自己这七年的,全都一次性补上。母亲的老屋要修,妹妹的画室要交首付,他自己的画室想换个大点的空间。
“苏老师。”他说,“您的鼻子,错过吗?”
“没有。”苏眉说,“我错过的是另一件事——我签过的歌手,有个好嗓子,签了三年代言,品牌爆雷,他赔了名声,退了圈。他退圈那天跟我说:苏姐,不是钱的事,是我每次唱那首歌,台下就有人喊那个品牌的产品名。歌被品牌绑架了,人就废了。”
林叙白把合同合上,推回去。
“不签。”他说,“我唱歌,不想让台下的观众,替我记住别的名字。”
苏眉松了口气——这口气她憋了一个月。她把屿光的合同收进碎纸机,进机器前,她抽出最后一页看了看:“这个决定,价值没法算。但我跟你说——它以后会救你。什么时候救你我不知道,但我这行的经验:不挣的钱,都是攒着的运气。”
◆
祁野那边的潮,涨得是另一个方向。
远鲸奖的年度综艺人物,他拿了。加上金汐奖的视帝陪跑(业内评“虽败犹荣”),他的商业价值曲线,郭经纪的表格上画出了一个陡峭的上扬。上扬换来的不是轻松,是选择:两部 S 级制作的电影男二、一个顶奢代言、还有一个——职业赛车队的正式席位试训邀请。
试训邀请函是车队经理亲自送来的。GT 耐力赛,正式车手席位,先是试训三个月,通过了签约三年。
“钱呢?”祁野问。
“正式车手的底薪,”经理说,“加上你的商业价值带来的赞助——你现在是带话题的车手,赞助商喜欢。算下来,一年能覆盖你一半的训练和参赛成本。剩下的一半,你自己找。”
“我还是得自己贴钱。”
“职业赛车就是这样。”经理说,“全世界都这样——想开车的,先学会养车。”
祁野算了笔账:商演攒的钱,还债还剩一年;贴进赛车,债期变两年。他拿着邀请函,给朔城打了个电话。
他妈听完,问的还是那句:“危险不?”
“全套护具,比跳舞安全。”
“那你爸的头盔,”他妈说,“他当年的那顶,还在柜子顶上。你回来拿。”
祁野愣住了:“爸的头盔?”
“你爸年轻时跑过拉力赛,厂队的,拿过名次。”他妈说,“后来你出生了,他就退役了。头盔留着,一留二十多年。你爸这个人,”电话那头,他妈顿了顿,“他的事,你知道的太少了。”
祁野回朔城拿头盔。头盔是老式的,红白色,壳子上的漆掉了块,露出底下的白。他爸从柜子上把盒子拿下来,擦了灰,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爸这辈子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没有这段日子多:
“开赛车,”他爸说,“记着一条:慢的人不一定输,但急的人一定撞。你爸当年最好的成绩,是因为前面那哥们儿急了。”
“什么比赛?”
“九六年,省里的拉力赛。”他爸说,“最后一赛段,他领先我四十秒。四十秒,正常追不回来。但他急了——一个弯,入弯早了半秒,蹭上了护栏。我过去的时候,他蹲在路边啃指甲。我减了速,冲他按了两声喇叭。”
“然后呢?”
“然后我拿了名次。”他爸说,“但那个名次,我记了三十年。不是我快——是他急。儿子,你以后在赛道上,每一个比你快的,你都别急。急的人,是在替你踩刹车。”
祁野把头盔带回临州,摆在宿舍的柜子上——那面墙上,码头的画和裱了框的通告单旁边,多了一顶老式红白头盔。三样东西,占了一面墙。
图图来宿舍玩,看见头盔,问:“野哥,新买的?”
“我爸的。”祁野说,“九六年,省拉力赛,拿过名次。”
图图“嚯”了一声,凑近看,看见头盔侧面有一行小字,是贴纸贴的,褪色了,但认得出:“远鲸号”。
“远鲸号?”图图念出来,“野哥,这跟远鲸娱乐重名啊。”
祁野凑过去看。那行褪色的小字,他爸的字——原来那顶头盔,有一个名字。
他没说话。晚上,他给鲸叔发了张照片,就是那行字。
鲸叔的回复,隔了两个小时:“我造远鲸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个。九六年那场比赛我在场——我是那年的赛事记者。你爸的 Helmet 我拍过一张特写,照片我找找,还在不在。”
三天后,鲸叔翻出了照片,翻拍发来:二十多年前,年轻的祁父抱着头盔站在一辆老式赛车边上,头盔侧面,“远鲸号”三个字,崭新。
照片下面,鲸叔打了一行字:“你爸的车,从起点跑到了终点。你的,才刚进赛道。远鲸这个名字,我借了它二十多年——现在,把它还给祁家。”
祁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行业的名字、传承、师承、牌照——所有看起来冷冰冰的商业结构,底下都埋着这样的人与人的线。鲸叔的远鲸要沉了,但远鲸这个名字的源头,在他爸的头盔上,在他此刻的手里。
他回:“鲸叔,名字不用还。远鲸沉了,远鲸号还在开。”
◆
同一个月,两件事在同一天发生。
那天是林知夏的生日。林叙白在剧组(年代剧开机了,群像戏,他演男八号),拍完夜戏回酒店,看见手机上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妹妹的:“哥!生日快乐!跟你说个事——我跟出版社签了!我的绘本!《灯塔底下的两个小人》——就是用我那组插画改的,三本一套,明年出!哥,我要当作家啦!”
林叙白站在酒店走廊,笑出了声。走廊的感应灯都被他惊亮了。
第二条是祁野的,一张照片:赛车场的车库里,一辆赛车的尾翼上,贴了新的拉花——07 号车,尾翼上多了一行小字。他放大看,是四个字:“远鲸号·贰”。
照片下面:“试训通过了。正式车手,三年。第一站比赛下个月。我爸的头盔,我翻新了——壳子重喷,字留着。”
林叙白站在走廊里,先回妹妹:“生日快乐。作家林知夏——咱家的第二个手艺人。绘本写简介的时候记着:你哥画了二十年才敢画人,你第一本就画了两个。你比我勇敢。”
再回祁野。他看着那行“远鲸号·贰”,想了很久,回了一段:
“祝贺。我今晚拍完戏,在酒店走廊站了十分钟,想了想‘贰’这个字——一代是头盔,二代是尾翼。有些东西沉了,有些东西刚下水。”
“下个月第一站,”他打完这句,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票吗?我请假去。”
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
“要。给你留围场证。”
隔了几秒,第二条:
“第一场比赛,我想让人看见的第一张脸,是你的。”
林叙白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很久没动。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像三年前灯塔上,那束扫过来的光。
他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