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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卷 回声湾 · 第12章 颁奖季前夜 金汐奖颁奖 ...

  •   金汐奖颁奖礼前夜,四月末,临州。
      按惯例,提名演员前一天的行程是:彩排走台、媒体拍照、主办方晚宴。晚宴结束,各自回房——第二天的礼服熨好,词背好,觉睡好。
      林叙白的房,在酒店十二楼。晚上十点,他结束所有流程回到房里,烧了壶水,坐在窗边看临州的夜景——酒店在江边,窗外能看见对岸新区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像涨起来的潮。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是十一点。
      他开门。祁野站在门口,穿着卫衣,手里拎着两瓶汽水。
      “睡不着?”林叙白问。
      “嗯。”祁野进来,把汽水放桌上,“明天的结果,想得有点多。”
      “想什么?”
      “想输了怎么办。”祁野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拧开一瓶汽水,递过去,“别笑。我从小比赛比到大——街舞比、赛车比,输了赢了都经历过。但明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以前输了,输的是我自己的事。”祁野说,“明天输了——视帝只有一个。我要是没拿到,我那边的粉丝,会难受。你拿到,你那边的粉丝,会替七年的委屈出气。这个奖落到谁头上,都有故事。我今晚在想的是——怎么让这个故事,不管落在谁头上,都别变成刀。”
      林叙白接过汽水,没喝,捏着瓶身。窗外,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所以你来了。”他说。
      “所以我来了。”祁野说,“定个协议。”
      “什么协议?”
      “三个条款。”祁野竖起手指,“第一,不管明天谁得奖,得奖的人的感言里,必须提对方。不是客套的提——是真的提。”
      “这个不难。”林叙白说,“我本来就要提。程一苇是江潮的程一苇,反了也一样。”
      “第二,输的那个,明天晚上,请赢家吃夜宵。”祁野说,“地点我定——不吃酒店边上的,去东门那种。”
      “输的请客?”林叙白笑了,“这条款听着像占便宜。”
      “赢家付不起。”祁野说,“赢家明天晚上要应付的东西太多——采访、酒局、团队庆功。输家反而自由。输家请客,赢家溜出来吃——这顿夜宵,是赢家明天最奢侈的一小时。所以输的请,是输的赢回来一局。”
      “行。”林叙白说,“第三条?”
      祁野没立刻说。他看着窗外,对岸的灯火。过了一会儿,他说:
      “第三条最简单,也最难。”
      “说。”
      “明天不管什么结果,”祁野转过头看着他,“散场之后,我们通一个电话。就我们俩——不看热搜,不看数据,不听任何人的评价。电话里只说一件事。”
      “什么事?”
      “说我们自己对这部戏的、私底下的话。”祁野说,“外界明天会给我们很多定义——得主的、陪跑的、爆冷的、实至名归的。那些定义都是他们的。电话里那十分钟,我们把彼此从定义里领回来。”
      林叙白看着他。酒店的房间很静,窗外江上有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三年了——从灯塔上的握手,到机场的隔离线,到颁奖礼后台的拐角,到剧组的夜宵摊。这个人每次出现在他生活里,都带着一种“把最要紧的话,用最短的句子说完”的能力。
      “三个条款,”林叙白举起汽水瓶,“就这么定了。”
      两个人用汽水碰了一下瓶——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开了闸。
      ◆
      碰完“杯”,谁也没提睡觉的事。
      祁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林叙白坐在床沿,两个人隔着一盏台灯的距离,汽水瓶在手里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的都是明天的事,又都不是。
      “礼服什么颜色?”祁野问。
      “藏青。”林叙白说,“苏眉定的。她说我的色。”
      “我也是藏青。”祁野说,“郭经纪定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明天红毯上,两个提名视帝的人,穿同色系的礼服。热搜的词条都能提前想好。
      “感言想好了吗?”
      “想了三个版本。”林叙白说,“得奖版、不得奖版、被要求唱一段版。你呢?”
      “没想。”祁野说,“我到时候说一句真的就行。得奖就说得奖的真话,不得奖说不得奖的真话。”
      “你就不怕真话说砸了?”
      “砸不了。”祁野说,“老刀说过,观众什么都看得出来。真话砸不了——真话顶多是不够漂亮,但假话是会塌的。”
      夜更深了。一点左右,祁野起身要走——明天七点化妆,再不睡,两个提名者的黑眼圈要一起上热搜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
      “林叙白。”
      “嗯?”
      “七年前,”祁野说,“我拿全国冠军那晚,在天台上,鲸叔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现在这个你,值这个价。五年以后那个你,值多少,得看你自己。”
      “嗯。”
      “明天,”祁野说,“不管拿不拿——那句话今天该有个下半句了。”
      “什么下半句?”
      祁野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只看得见轮廓——松,但直,像一张拉满又收着的弓。
      “下半句是:”他说,“有些人,七年前就值那个价了。他等的不是涨价——是有人看见他的价。明天,就是被看见的那天。不管那个人是谁——你先值了,剩下的交给潮水。”
      他说完,门轻轻合上了。
      林叙白站在房里,站了很久。台灯的光照着桌上那两瓶开了盖的汽水——一瓶喝了一半,是他的;一瓶喝了一半,是那个人的。
      他把两瓶汽水并排放好,拍了张照。没有发出去——这张照片不属于任何热搜,它只属于前夜。
      ◆
      第二天,四月末,金汐奖颁奖礼,临州大剧院。
      红毯,闪光灯,粉丝的声浪。两个藏青色礼服的人,一前一后走过——中间隔了四个艺人,谁也没等谁,但白浪社区的慢放视频里,两个人的步频,是同一个节拍。
      内场。流程走过去:女配、男配、编剧、导演——老刀拿了最佳导演。他上台,获奖感言就一句:“谢谢那个停机十四天没人走的剧组。戏这个东西,钱能停它,人不停它,它就不停。”
      然后是压轴:最佳男主角。
      颁奖嘉宾是两个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表演艺术家,一位上一届的视帝。老艺术家拆开信封,看了看,没立刻念——他先抬头,看了台下很久,笑了一下。
      “入围的五位,”老艺术家说,“我全看过他们的作品。这一届是我当评委的第七届,最难评的一届。尤其是——《回声湾》的两位,同一个剧组,同一个案子,程一苇和江潮。评到这两个人的时候,评委组吵了三天。最后达成共识的,是一句话:这部戏里没有男主男二,只有一双人。”
      台下安静。
      “所以今天这个奖,”老艺术家低头看了看信封,“给这双人中,票数高的那一位。但我请另一位记住:评委组的原话是——不是你不够好,是名额只有一个。这个奖欠你一个‘并列’。”
      他念了名字。
      “最佳男主角——林叙白,《回声湾》。”
      灯光哗地打下来。掌声起来——先是全场的,然后,最响的那一束,来自第二排:祁野站起来鼓掌,鼓得比谁都用力,脸上笑着,那个笑不是营业的笑——是岛上那种,“看见浪头打过来”的笑。
      林叙白站起来。他往台上走的那几步,走得比哪一次都慢——不是紧张,是他在走这段路的时候,把七年走了一遍:格子间、海堤、B-217、果园音乐节、排练室、《潮平》《潮间带》、剧组一百零四天、十八遍录音。
      台上。老艺术家把奖杯递给他。握手。退到一边。
      林叙白站在话筒前。全场安静,等他的感言——“三个版本”的那个时刻。
      他没有拿小抄。他看着台下,第一排的评委,二三排的同行——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排那个鼓掌鼓得最用力的人身上,停了两秒。
      “谢谢评委。”他开口,“七年前的今天,我在一家游戏公司画图,改到第十七版。那天早上我递了辞职信。我不确定如果穿越回去告诉那个年轻人,‘七年后你会站在金汐奖的台上’,他敢不敢信——我猜他不敢。但他会做一件事:他还是会递那封信。”
      台下有轻笑,有掌声。
      “这个奖,我要分给很多人。苏眉老师,她在我没人要的时候签了我,五五分成,业界良心;老刀导演,他等了这个本子五年,等我们俩又等了三年;我的母亲,她的腌菜是我所有咸味功课的起点——妈,你儿子今天拿了视帝,回家还是先吃你的腌菜。”
      掌声,笑声。
      “最后,按协议——”林叙白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台下没人知道“协议”是什么,只有第二排的一个人知道。林叙白看着那个人,说完了:
      “这个奖,江潮有一半。程一苇的每一场戏,都有门外那一个人的心跳。祁野——”他举起奖杯,朝第二排,“你在门外站的那一夜,站出了这个奖的另一半。视帝只有一个,但程一苇说:撤了。江潮说:在。今天我替他们俩说:都在。”
      第二排,祁野在掌声里坐着,抬手,在膝盖上转了一下——空腕。护腕今天没戴,戴的是礼服。空转的那一下,意思是:收到。
      ◆
      颁奖礼散场,深夜。
      协议第三条,执行。
      输的人请客——祁野定的地点。不是东门外——临州没有东门外,那是雾岛的。他定的地点发过来,林叙白看了,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地点是:老白灯,石堤。
      “夜宵呢?”他回,“石堤上没有馄饨摊。”
      “有。”祁野回,“我带的。保温袋,馄饨是夜宵摊老板娘的方子——我托雾岛的场务,坐今天的船带过来的。刚下船。”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协议第二条我定的,”祁野回,“输的人请客。馄饨管够,钱我付了。你只管来。”
      十一点半,老白灯下。
      四月的海风已经暖了。石堤上,祁野坐在那块老位置上——三年前,钓鱼老头和鱼丸串的位置。保温袋打开,一盒馄饨,两副碗筷,还有一罐辣酱——夜宵摊老板娘附的条子:“给杀青宴那两个孩子的,辣酱自己调的,别谢。”
      林叙白拎着奖杯来了。他没把奖杯放酒店——他拎着来的,奖杯在石堤上,被灯塔的光扫过来的时候,一明,一暗。
      “赢家。”祁野把馄饨盛出来,递一碗,“先吃。吃完说正事。”
      “正事不是吃完了吗?三个条款都执行了。”
      “第三条执行了一半。”祁野说,“电话改成当面了——当面更好。电话里只说一件事,当面,我想说两件。”
      “说。”
      祁野先没说。他把自己那碗馄饨吃完,放下碗,看着海。潮水正在涨——夜里的大潮,声音沉沉的,一层一层往堤上漫。
      “第一件。”他开口,“七年前,鲸叔在天台上问我:图什么。我说不知道。后来我知道了——图跳舞。今天晚上,我在台下看你拿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这七年的图,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了两个。”祁野转过头,看着他,“一个还是跳舞——那个没变,从十五岁到死都不会变。另一个——”他停了停。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灯塔的光正好扫过来,照亮他半边脸。
      “另一个,是图有个人,”他说,“我每次回头,都在。”
      石堤上安静了。只有潮声,一层,又一层。林叙白坐在他旁边,手里那碗馄饨的热气升上来,在两个人中间,糊成很轻的一片白。
      “第二件。”祁野说,“我说完了第一件,你先别答。第二件是——”
      “林叙白,”他说,“下部戏,我想跟你演。不是老刀的戏,不是任何人的安排——是我想要一个,用眼睛看完全场的角色。这句话我上次在电话里说过一半,今天说全:我想用眼睛,看你很久。在戏里看,也在戏外看。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说完,拿起空碗,把碗筷收进保温袋,动作很稳,像刚谈完一单生意——但收拾完了,他把袋子放在两个人中间,手没有收回去,就搭在袋子上,指尖离林叙白的手,半尺。
      “你先吃。”他说,“吃完,你再答。不急——潮水涨了一晚上,也不急这一碗馄饨的工夫。”
      林叙白低头吃馄饨。咸的——老板娘的辣酱咸得刚好。他吃了七年的咸菜,吃过雾岛的腌菜,此刻这碗从雾岛坐船过来的馄饨,咸味全部对上了。
      吃完,他把碗放下。奖杯在旁边,灯塔的光扫过来,它亮一下。
      “祁野。”他说。
      “嗯。”
      “我不答第二件。”林叙白说。
      祁野的手指,在保温袋上停住了。
      “因为不用答。”林叙白说,“七年前你说过,赶潮的人见赶潮的人,不用认识,看一眼就知道。你的第二件——我三年前在灯塔上就知道了。今天你把它说出口,不是等我答——是等我认。”
      他伸出手。右手腕上,那截藏青色的护腕,在灯塔光扫过来的时候,那个歪歪扭扭的“白”字,亮了一下。
      他把这只手,放在了祁野搭在保温袋上的那只手旁边。不是握——是并排放着,两只手,在石堤上,隔着一张保温袋的宽度。
      “我认。”他说。
      灯塔的光又转过来。这一次,光把两只手一起照亮了——一明,然后,没有暗下去。因为第二盏灯亮了:祁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放在两只手中间。
      一盏塔灯,一盏掌灯。老白灯下,七年的潮水,涨到了这一格。
      “馄饨凉了。”祁野说。
      “嗯。”林叙白说,“但还没凉透。”
      “明天,”祁野说,“我请。热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卷 回声湾 · 第12章 颁奖季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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