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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错位 市局物证室 ...

  •   市局物证室在负一楼,走廊比殡仪馆那条更窄,灯管是冷白色的,隔三米一盏,光打在地面上,把人的影子压得很扁。

      厉拾走在前面,手里的门禁卡在感应器上贴了一下,铁门嗡地弹开。物证室不大,四面墙都是金属架,架子上摆着透明物证箱,箱体上贴着白色标签。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除湿剂味道,冷而干。

      靠墙的架子上,一把古琴横放在专用的长条物证箱里。琴身漆黑,和昨天在琴室看到的一样。七枚轸槽已经装上了六枚琴轸,只有最上方的一枚轸槽是空的。

      祝闻声走到物证箱前,没有碰。他先看。

      琴轸的安装位置从琴头到琴尾排列,每一枚琴轸的轸体都和琴身垂直,玉质轸头朝外。他看了很久,目光从第一枚移到第六枚,然后退回来,又看了一遍。

      “不对。”他说。

      厉拾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温水,没有递过来。

      “哪里不对。”

      “顺序。”祝闻声指着琴身上的轸槽,“铜锁图纸上,从琴头到琴尾,七个位置对应的七个字是‘宛琴断肠人不还’。但周容川安装的顺序和图纸上的顺序不一致。”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铜锁里取出的图纸的复印版——展开放在物证箱旁边的台面上。图纸上七个位置旁边各写了一个字。他指着第一个位置。

      “第一个位置对应的是‘宛’。但周容川装在第一枚轸槽里的琴轸,底部刻的是‘二’。”

      厉拾的视线从图纸移到琴身上。祝闻声指着第二枚轸槽:“第二个位置,‘琴’。周容川装在这里的琴轸刻的是‘五’。”

      他依次指过去。第三个位置“断”,装的琴轸刻的是“一”。第四个位置“肠”,装的琴轸刻的是“四”。第五个位置“人”,装的琴轸刻的是“三”。第六个位置“不”,装的琴轸刻的是“六”。

      “六个位置,六枚琴轸。只有第六枚的编号和位置是对应的。”祝闻声把图纸收起来,“其他的全部错位。”

      物证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祝闻声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运动手表,表带有些磨损。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露出一叠照片的边角。

      她的目光在物证室里扫了一圈,从祝闻声脸上移到厉拾脸上,然后落在那把古琴上。

      “骆遥。”厉拾说,算是介绍。

      骆遥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没有寒暄。她看了祝闻声一眼,目光很直,像在打量一件物证。

      “你就是那个能看旧物的修复师。”她说,不是问句。

      祝闻声点了下头。

      “周容川的案子昨天转到我手上了。”骆遥把文件袋里的照片抽出来,在台面上排开。照片是周容川死亡现场的全套取证照,包括琴室、书房、走廊,以及周容川坐在扶手椅上的遗体特写。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琴室书架的局部放大——上面有一排书的侧面。

      “周容川死后,他的妻子清点过琴室。”骆遥说,“书架上的书一共三百七十四本。但周容川生前的购书记录显示,他最近半年买了三百七十六本。”

      祝闻声看着那张照片。书架上,第二层靠左的位置,有一道极窄的空隙,大约两本普通书籍的厚度。空隙很不起眼,如果不是有人指出来,根本不会注意到。

      “少了两本。”他说。

      “对。”骆遥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展开,“周容川的信用卡记录里,最近一笔购书消费是在他死前三天。买的是两本旧书。书店在城南,叫‘拾旧书屋’。我上午去了一趟。”

      她把那张纸推到祝闻声面前。纸上是书店的销售记录,手写的,字迹潦草。商品栏写着两个书名:《琴操存目》和《广陵散考》。

      祝闻声的视线停在第二个书名上。

      《广陵散考》。宛娘手录最后一首曲名,也是《广陵散》。

      “这两本书,书店说周容川没有去取。”骆遥说,“他的妻子也没有在琴室里找到。”

      “书还在书店?”

      “书店说被人取走了。”骆遥的声音很平,“取书的人留了一个签名。签的是一个字——‘陆’。”

      物证室里安静了两秒。

      祝闻声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铜锁记忆里那个长得像师父的人说“锁给我,你不该碰”。想起旧书记忆里那个姓陆的男人按在册子上。想起搪瓷缸记忆里那个陌生男人在琴轸上刻“四”。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不同的场景。但都指向同一个姓。

      “取书的人长什么样。”厉拾问。

      “书店老板说没注意。”骆遥把销售记录收回来,“是个男的,戴了帽子。付的是现金。”

      她走到古琴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琴身上的轸槽。她不是修复师,看不出安装顺序的问题,但她的目光在琴身上停了很久。

      “这把琴我昨天看过。”她说,“技术科的人说琴身内部有异常。他们在琴腹里取样了,检测报告明天出来。”

      祝闻声转过身,看着骆遥。

      “什么异常。”

      骆遥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手机截图,是技术科同事发给她的消息。她把屏幕转过来。截图上是一行简短的文字:

      “琴腹内壁取样,检测到有机残留物。初步判断为人体组织,年代待测。”

      人体组织。

      祝闻声想起周容川的修复笔记里写的“她在琴里”。想起宛娘手录里那行“他说他姓陆。我不信”。想起琴轸记忆里那只手从琴身上拔下第一枚琴轸的画面。

      “琴腹里封着东西。”他说。

      骆遥把手机收起来。

      “法医那边也在做进一步检测。”她说,“周容川的遗体虽然火化了,但琴室里提取到的毛发和皮屑样本还在。如果能和琴腹里的组织对上,就能确定琴腹里封的是谁。”

      厉拾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物证箱旁边,看着那把古琴。琴身上的六枚琴轸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轸槽里残留着安装时的压痕。他的视线从琴轸移到琴尾,又从琴尾移回琴头。

      “骆遥。”他说。

      骆遥看向他。

      “你查一下‘蔚蓝记忆’这家公司。”厉拾说,“周容川生前最后半年,银行流水里有一笔定期转账。收款方是‘蔚蓝记忆’旗下的一个子账户,转账备注栏写的是‘技术服务费’。”

      骆遥的眉头皱了一下。

      “蔚蓝记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做记忆芯片的那家。”

      “对。”厉拾说,“周容川是个古琴收藏家,按理说不应该和记忆芯片公司有任何业务往来。但他每个月都给这家公司转账,持续了将近一年。”

      祝闻声听着他们的对话。记忆芯片。近未来。资本垄断。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从未和人详细说过的秘密——他的能力,触物读忆,在“蔚蓝记忆”的技术框架下,是可以被复制的。记忆可以被读取、被剥离、被储存、被交易。琴轸封存记忆的原理,如果被技术化、被商业化,就会变成一条产业链。

      而那条产业链的源头,可能就在民国廿三年那间纸糊窗棂的屋子里。

      骆遥把照片和文件收回文件袋,拉上拉链。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祝闻声一眼。

      “你明天能来局里一趟吗。”她说,“琴腹里的东西,我需要一个懂古琴的人帮我看看。技术科那帮人只会做检测,看不懂琴。”

      祝闻声点头。

      骆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被铁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物证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祝闻声站在台面前,低头看着那把古琴。六枚琴轸在轸槽里安静地立着,只有最上方的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第七枚的位置。完好的第七枚琴轸,现在还躺在他工作室的锦盒里。

      “你在想什么。”厉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祝闻声抬起头。

      “我在想,”他说,“周容川把六枚琴轸装回琴上的时候,为什么要把编号和位置打乱。”

      厉拾看着他。

      “铜锁图纸上写的七个字是‘宛琴断肠人不还’。如果那七个字对应的是七个位置,而不是七枚琴轸的编号——那正确的安装顺序,应该是把第一枚琴轸装在第一个位置,第二枚装在第二个位置,依此类推。但周容川没有这么做。他把第一枚琴轸装在了第三个位置,把第二枚装在了第一个位置。”

      “他是故意的。”厉拾说。

      “或者是不得不这么做。”祝闻声走到古琴旁边,弯下腰,凑近了看第一枚轸槽里安装的那枚琴轸。轸体上有一个极浅的压痕,是安装时绒剅勒出来的。压痕的走向和轸体上的木纹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夹角,大约五度。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宛娘手录里的曲目顺序,”他直起身来,“《良宵引》《平沙落雁》《忆故人》,然后是《阳关三叠》《梅花三弄》《潇湘水云》,最后是《广陵散》。六首曲子,对应六枚琴轸。如果每一首曲子对应一个位置——”

      “周容川安装的顺序,可能对应的是弹奏顺序。”厉拾接上了他的话。

      祝闻声看着他。

      “宛娘学琴的顺序。”他说,“从最简单的《良宵引》开始,一首一首往下学。《广陵散》是她学的最后一首。如果周容川的安装顺序对应的是宛娘学琴的顺序,那第一个位置装的不应该是编号‘一’的琴轸,而应该是宛娘学的第一首曲子对应的琴轸。”

      他走到台面前,把铜锁图纸的复印件重新展开。七个位置,七个字。他的手指从第一个位置开始,依次点过去。

      “宛娘学的第一首曲子是《良宵引》。”他说,“对应的琴轸编号是几,我不知道。但如果周容川知道——他把琴轸装回琴上的顺序,就是宛娘学琴的顺序。”

      厉拾看着他手指点过的地方。

      “你知道宛娘学琴的顺序。”他说。

      “旧书里有。”祝闻声把图纸收起来,“宛娘手录里的曲目顺序,就是她学琴的顺序。从《良宵引》到《广陵散》,六首曲子。加上她在册子里写的那些短句——‘今日学《良宵引》,第三段总是弹错’——每一首曲子旁边都有对应的日期。”

      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

      “我今天晚上回工作室,”他说,“把宛娘手录里的曲目顺序和时间线整理出来。如果能把六首曲子对应到六枚琴轸的编号上,就能知道周容川的安装逻辑。”

      厉拾点头。他走到门口,推开铁门。走廊里的灯管亮起来,白光照进来。他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跨出去。

      “骆遥查‘蔚蓝记忆’的事。”他说,“我会跟。”

      祝闻声看着他。

      “你之前说,你的能力如果被技术化,就会变成产业链。”厉拾说,“宛娘的琴轸封存记忆的原理,和‘蔚蓝记忆’的芯片技术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他没有等祝闻声回答,跨出门槛,走进了走廊。

      祝闻声一个人站在物证室里。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把古琴照得很清楚。六枚琴轸在轸槽里安静地立着,第七个位置空着。琴身上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那些细小的裂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等着被解读。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甲边缘那圈白色痕迹又宽了一些。今天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但钙值流失并没有停止。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小腿抽了一次筋,疼醒了两回。

      他收回视线,走出物证室,关上铁门。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祝闻声把宛娘手录从台面上取出来,翻到琴谱部分。册子里的曲目从《良宵引》开始,每一首曲子后面都跟着几页练习记录,旁边有宛娘写的短句,日期用天干地支标注。他把六首曲子的日期按顺序抄在另一张纸上,然后把六枚琴轸的编号也列出来。

      一、二、三、四、五、六。

      六首曲子。六枚琴轸。如果一一对应,宛娘学的第一首曲子对应编号“一”的琴轸,学的第六首曲子对应编号“六”的琴轸。那么周容川把编号“一”的琴轸装在了第三个位置,意味着宛娘学的第一首曲子,在琴身上对应的位置是第三个。

      铜锁图纸上,第三个位置写的字是“断”。

      《良宵引》对应“断”。

      祝闻声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两列数字。他的思路是对的。周容川的安装顺序,对应的是宛娘学琴的顺序。而宛娘学琴的顺序,和铜锁图纸上七个字的顺序,是不同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对面居民楼的侧墙上。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地戳着灰蓝色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缝里的空气吹得有些凉。

      他把窗关紧,回到工作台前。台面上,六件东西还摆在原位。铜锁、旧书、搪瓷缸、两枚琴轸、刻刀。加上厉拾从骨灰盒里取出的祝怀远册子,一共七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师父的册子里,除了反复写的“陆”字和那行“我若不在,闻声继之”,还有一张剪报。民国廿四年的报纸。标题是“琴师宛娘暴毙宅中,同行琴生陆某失踪”。师父把那张剪报夹在册子里,留在了骨灰盒中。

      师父在查宛娘的事。他查到了第五个——陆。然后他死了。周容川接着查,查到了第六个。然后他也死了。

      但第七枚琴轸是完好的。没有被修复。没有被释放。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锦盒里,底部刻着一个极浅的“七”。

      第七枚琴轸对应的人还活着。

      祝闻声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厉拾发了一条短信。

      “周容川的银行流水里,除了蔚蓝记忆的转账,还有没有别的异常支出。”

      回复来得很快。

      “有。一笔现金提取,金额不大。时间是他死前一周。”

      祝闻声看着这条消息。死前一周。周容川在死前一周取了一笔现金。然后他在死前三天买了两本旧书。然后他死了。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台面上那六件东西。台灯的光落在黑色绒布上,把六件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出手,悬在那枚完好的琴轸上方,没有碰。

      底部刻着一个“七”。

      第七枚琴轸。对应的人还活着。那个人是谁。师父知道。周容川可能也知道。但他们都没有写下来。

      祝闻声把手收回来,攥住那只冰凉的纸杯。杯壁的温度和他的指尖一样冷。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夜已经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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