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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搪瓷缸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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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厉拾来的时候,带了两份早餐。一份是他的,一份放在祝闻声的工作台上。纸袋里是一只保温盒,打开是热的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
祝闻声已经坐在工作台前了。台面上的黑色绒布掀开了一半,露出搪瓷缸。他听到厉拾推门进来的声音,但没有抬头。
“你昨晚没睡。”厉拾把早餐放在台面角落,没催他吃。
“睡了两个小时。”祝闻声说,“够用。”
他低头看着那只搪瓷缸。缸体是乳白色的,搪瓷面已经泛黄了,表面有几处细小的崩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缸口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是长年累月泡茶留下的痕迹。搪瓷缸不大,一掌可握,缸身上印着五个红色的字——“为人民服务”。
“第三件。”祝闻声说,“编号是三。对应铜锁图纸上的第三个位置——‘断’。”
厉拾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深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祝闻声第一次注意到。
“你昨晚发的短信我查了。”厉拾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祝闻声,“宛娘手录里的曲目顺序。《良宵引》《平沙落雁》《忆故人》,然后是空白页。但后面还有几页写了新的曲目,《阳关三叠》《梅花三弄》《潇湘水云》,最后一页是《广陵散》。”
祝闻声的目光从搪瓷缸上移开,看着那张照片。
“《广陵散》。”他重复了一遍。
“嵇康临刑前弹的曲子。”厉拾把手机收回来,“他说‘《广陵散》于今绝矣’。”
祝闻声没有说话。他想起宛娘手录最后一页那行字——“他说他姓陆。我不信。他的手不像修琴的手,像杀过人的手。”然后翻过那一页,下一首曲名写的是《广陵散》。宛娘在写那行字的同一天,在册子上写下了《广陵散》。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祝闻声把右手的手套脱了。动作很慢,他把手套从指尖一点一点褪下来,放在台面边缘。掌纹清晰,指节分明,指甲边缘那圈白色痕迹比昨天又宽了一些。
“第三件了。”厉拾说。不是问句,也没有劝。
“嗯。”
祝闻声把掌心覆在搪瓷缸上。
指尖触到缸体的瞬间——
凉意灌入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他的手腕弯了一下,左手撑住台面边缘。然后画面涌上来,和搪瓷缸上那五个字一样鲜明。
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祝闻声,弓着腰,面前是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有茶,热气还在往上冒。男人左手扶着册子,右手握着一支毛笔,正在写字。祝闻声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右手的虎口到腕部——光滑的,没有疤。
这个人的手上没有疤。
男人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他放下缸子,祝闻声看见缸身上的字——“为人民服务”。和台面上这只一模一样。
然后男人站起来,转身去拿架子上的什么东西。祝闻声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面相普通,颧骨很高,眉毛很浓。不是师父,也不是那个姓陆的男人。
画面跳了一下。
还是那个房间,但光线暗了。搪瓷缸还在桌上,茶已经凉了,缸口的水汽凝成一层薄雾。那个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枚琴轸。琴轸是旧的,木质发暗,表面有裂痕。他把琴轸举到灯下,凑近了看,然后拿起一把小刀,在琴轸底部刻字。
祝闻声凑近了看。男人刻的是一个字。
“四”。
第四个。瓷缸的记忆里,那个男人在第四枚琴轸底部刻了一个“四”。
画面又跳了一下。
男人不在桌前了。他站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像是一间仓库或者地下室。面前摆着一把古琴,琴身漆黑,七枚轸槽都是空的。男人把刚刻好字的第四枚琴轸装进了琴身的第三个轸槽。
他装琴轸的手法很熟练。但装完之后,他停住了。祝闻声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凑近了琴身。他在听什么。
祝闻声也听到了。
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敲鼓,闷闷的,一下一下,有节奏地从琴身内部传出来。不是琴弦的震颤,是木头本身在响。像琴身里有什么东西活着,在呼吸。
男人的肩膀开始发抖。他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架子上,架子上的工具哗啦啦掉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只是盯着那把琴。琴身上的七枚轸槽,装了第四枚的那个位置,周围的木头正在变颜色,从黑色慢慢泛出一种暗红色。
然后画面碎了。
祝闻声猛地抽回手。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在发软。他扶住台面边缘,稳住了。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厉拾已经站起来了,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要扶他但没有碰到他。
“我没事。”祝闻声说。但他知道自己脸色很难看,因为厉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
“你看到了什么。”
祝闻声深吸一口气,把搪瓷缸推到台面边缘。他的手在抖,指尖微微泛红。
“一个陌生的男人。”他说,“四十多岁,高颧骨,浓眉。不是师父,也不是那个姓陆的。”
“他在做什么。”
“刻字。”祝闻声说,“他在一枚琴轸底部刻了一个‘四’。”
厉拾的目光微微收紧了。
“然后他把那枚琴轸装进了一把琴的第三个轸槽。”祝闻声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指的时候,他数了数——第一遍。今天才刚开始。“装完之后,他听到琴身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木头在响。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祝闻声关掉水龙头,回到工作台前,“然后他后退了,撞翻了架子上的工具。琴身上装琴轸的位置,木头在变色。从黑色变成暗红色。”
厉拾沉默了几秒。
“周容川的修复笔记,”他说,“第三枚琴轸的修复记录里写了‘表面出现潮湿’。你刚才看到的暗红色,可能就是同一回事。”
祝闻声点头。他坐下来,看着台面上那只搪瓷缸。缸身上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在台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想起铜锁记忆里年轻的师父在刻字,想起旧书记忆里姓陆的男人按在册子上,想起刚才那个陌生男人在琴轸上刻“四”。三件东西,三段记忆,三个不同的人。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处理琴轸。
“那个男人,”厉拾说,“你师父认识他吗。”
“不认识。”祝闻声说,“师父的工作室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但搪瓷缸是师父留下的,编号是三。这个搪瓷缸里封着的记忆,是第三枚琴轸的记忆。第三枚琴轸对应的死者——”
他停住了。
周容川的修复笔记里,第三枚琴轸对应的死者是谁。他翻过复印件,但没有仔细看那一页。他转身去翻台面角落的复印件,翻到第七页。第三枚琴轸的修复记录,日期是九月三日。页脚有一个极小的圆圈符号。
“第三枚琴轸对应的死者,”祝闻声看着那一页,“名字被涂掉了。”
厉拾走过来,低头看复印件。第三枚琴轸对应死者的那一栏,确实有一道黑色的墨迹,把名字盖住了。墨迹很浓,是后来涂上去的。
“周容川涂的。”厉拾说。
“或者别人涂的。”祝闻声把复印件放下,“但搪瓷缸里那个陌生男人,他刻的是‘四’。”
他走到置物架前,把装着两枚琴轸的锦盒取下来,放在台面上。有裂痕的那枚,底部刻“六”。完好的那枚,底部刻“七”。他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把有裂痕那枚翻过来,底部朝上。裂痕从顶部蜿蜒到底部,刻着“六”字的位置被一道裂痕切过,笔画断成了两截。
他看了一会儿,把琴轸放下,又拿起完好那枚。底部刻着“七”,笔画很浅,像是用针尖划的。
“搪瓷缸里的记忆,”他说,“那个男人在第四枚琴轸上刻了‘四’。但他把琴轸装进了琴身的第三个轸槽。”
厉拾的目光动了一下。
“刻的编号和轸槽的位置不一致。”
“对。”祝闻声把两枚琴轸并排放着,“铜锁里图纸上,琴身七个位置对应七个字。第三个位置写的是‘断’。但搪瓷缸记忆里,那个男人把刻着‘四’的琴轸装进了第三个位置。”
他抬头看着厉拾。
“顺序被打乱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台灯的光落在两枚琴轸上,把底部的“六”和“七”照得很清楚。祝闻声看着那两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拼合。
“七枚琴轸,”他说,“七个编号。但编号和琴身上的位置不一定是对应的。那个男人把第四枚琴轸装进了第三个位置。如果其他人也这么做了,那七枚琴轸在琴身上的排列顺序,和它们本身的编号顺序是不一样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祝闻声把两枚琴轸收起来,放回锦盒,“周容川修了六枚琴轸,他把它们装回琴上的时候,顺序可能是错的。而正确的顺序,藏在铜锁的图纸里。图纸上写的七个字——‘宛琴断肠人不还’——对应的不是琴轸的编号,而是琴轸在琴身上的位置。”
他走到工作台前,把铜锁里取出的图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放在台面上。图纸上画着琴身,七个位置标注了七个字。他指着第一个位置——“宛”,第二个位置——“琴”,第三个位置——“断”。
“第三个位置是‘断’。”他说,“但搪瓷缸记忆里,装进第三个位置的是刻着‘四’的琴轸。所以第三枚琴轸对应的字,不是‘断’。”
厉拾看着那张图纸。
“那第三枚琴轸对应的字是什么。”
祝闻声没有回答。他把图纸收起来,放回抽屉。然后他走到洗手池前,又洗了一遍手。冷水冲过手指的时候,他感觉到指关节有一丝酸胀,像是骨头在往里缩。他把水龙头关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更白了,颧骨下面的青色蔓延到了嘴角。
“我需要看周容川那把琴。”他说。
厉拾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他。
“昨天技术科在琴室做了全面取证。那把琴现在在物证室。”
“我要看琴身上的轸槽。”祝闻声转过身来,“周容川把六枚琴轸装回了琴上。如果他的安装顺序和图纸上的顺序不一致,那轸槽里面应该有痕迹。”
厉拾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了三句话——“物证室那把古琴,今天下午调出来。我和祝闻声过去。通知技术科留一个人在。”——然后挂了。
“下午两点。”他说。
祝闻声点头。他回到工作台前,把搪瓷缸推到台面边缘,和铜锁、旧书、两枚琴轸、刻刀并排放着。六件东西排成一排,占了台面的大半。他站在台前,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说,师父的册子里除了反复写的‘陆’字,还有一行字。”他说,“‘我若不在,闻声继之。’”
厉拾看着他。
“师父写那行字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会死。”祝闻声说,“但他没有销毁册子。他把册子留在了骨灰盒里——那个本该装着他骨灰的盒子。他知道有人会找到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指甲边缘那圈白色痕迹比早上更宽了,从指尖漫到了甲根。
“他是在等我找到它。”祝闻声说。
厉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台面上。是一张复印的报纸剪报,比之前那张更模糊,但标题能看清。
“我查了民国廿四年那份剪报的后续。”厉拾说,“同一家报纸,隔了半个月,有一则很小的更正。”
祝闻声低头看那张剪报。标题很小,只有一行。
“琴生陆某已寻获。前报误载。”
“寻获了。”祝闻声说,“陆某被找到了。”
“对。更正说,陆某并未失踪,而是去了外地。警方撤回了情杀的判断,改为‘意外猝死’。”
祝闻声看着那行字。宛娘死了。姓陆的男人“寻获”了。然后呢。报纸没有写。宛娘手录里那句“他的手不像修琴的手,像杀过人的手”,在更正之后失去了意义。因为案件被定性为意外猝死。
“这个更正,”厉拾说,“是民国廿四年登的。但宛娘手录里那行字,是她死之前写的。她写那行字的时候,姓陆的男人还没有‘寻获’。”
祝闻声把剪报推开。
“姓陆的男人‘寻获’之后,去了哪里。”
“报纸没写。”厉拾说,“但三年后,有一个叫‘陆明远’的人在北平的一所中学登记任教。档案里的照片,和民国报纸上宛娘案卷宗里姓陆的男人的画像,相似度很高。”
祝闻声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明远是那个姓陆的男人。”他说。
“很可能。”
“但陆明远去年冬天死了。”
“对。法医结论是心脏骤停。遗体火化了。”
祝闻声看着台面上那六件东西。铜锁、旧书、搪瓷缸、两枚琴轸、刻刀。每一件都封着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姓陆的男人。他教宛娘弹琴,然后宛娘死了。他“寻获”了,然后变成了陆明远。陆明远死了,遗体火化了。但火化的不是他。
“我明天去物证室看琴。”祝闻声说。
厉拾点头。他走到门口,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拉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站在门槛上,回过头来。
“祝闻声。”
“嗯。”
“你师父的册子里写‘七轸归位,魂不散’。”厉拾说,“如果七枚琴轸全部归位,会发生什么。”
祝闻声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台面上那六件东西。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台灯的光落在黑色绒布上,把六件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他说。
厉拾看了他几秒,然后跨出门槛。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祝闻声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甲边缘那圈白色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清晰,指节分明。但当他用左手去按压右手的手指时,关节处传来一阵酸胀,像是骨头在往里缩。
钙值流失的速度在加快。今天碰搪瓷缸,明天还要去物证室看琴。如果后天再碰什么东西,他的右手可能就握不住刻刀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台面上投下平行的光带。光带落在六件东西上,像某种无声的刻度。
祝闻声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他没有开水龙头,只是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颧骨下面那片青色蔓延到了嘴角。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工作台前。
他拿起手机,给厉拾发了一条短信。
“你查一下宛娘手录里《广陵散》那一页的纸。和前面几页的纸是不是同一批。”
回复来得很快。
“好。明天见。”
祝闻声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看着台灯的光落在黑色绒布上。六件东西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