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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柚 “美人,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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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鸣溪跪坐到男人右边时,看了一眼离得远远的陆垂星,主动与男人隔了半臂距离。
左侧的男人外侧的黑色氅衣蒙尘,灰扑扑的;里衣领口还算干净;脸颊上似乎沾了些锅灰……
穿的不像县令口中金尊玉贵的王爷。
她面不改色,持壶倒了一杯酒,垂首低眉双手承上递给眼前的人。
等了许久,手中的酒杯仍未被接过。
她目光微抬,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王爷想是醉了。”叶鸣溪放下酒杯,缓缓拿起案上的一个橘子隔着袖子剥,待果肉露出来,她笑着说,“我先替王爷尝尝这个橘子可甜,若是酸了,定不敢给王爷吃的。”
男人眯着眼睛颔首,瞧着她唇瓣一张一合、两腮鼓鼓。
不等她咽下,便问道:“美人,橘子可甜?”
叶鸣溪险些呛住,懵懵点了两回头答:“县令老爷精心准备的,自然是甜的。”
说着她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暗自埋怨此人都不等人好好吃一瓣橘子。
沈靖周视线随之落到她左手手腕的双痣上,停留良久,他接过了她手中的橘瓣。
启唇咽下,除了橘汁的清甜之外,鼻间似乎萦绕着一抹幽冷醇净的香气。
是方才她递橘瓣后遗留的。
他并没有醉。
即便容州那些遭受饥馑的百姓如今终于能够过一个不挨饿的年。
但经过他这两个多月的调查。
旱灾是天降祸事,但饥荒就是人祸。
他的兄长、大誉国当今圣上宅心仁厚,视天下百姓为己出;不忍百姓挨饿受冻,前年第一年上任就减免了半年赋税。
去两年天下皆是丰年,余粮甚厚。
此外,朝廷命令各州县实行平籴制,以防粮价起伏影响百姓安定生活。
偏偏容州的粮仓三月前失了火,容州刺史灰头土脸地请罪上报。
沈靖周当时觉察到容州粮仓失火其中古怪,他主动请缨,亲赴容州赈济受灾百姓。
容州距京遥远,三千里不止。
若赈济的物资从京城运送,无论水运还是陆运,行程至少需一个月以上。
受灾百姓可等不起。
京城西行至容州的途中,他见过不少从容州投奔亲戚的难民。
面如土色;衣难蔽体;赤足行路……
他心里本就一直烧着一把火,见了沿途的惨象,无异火上浇油。
催着他快些,再快些。
派人沿路救济,他一人一骑奔赴容州。
五日后到容州时,便听闻容州刺史袁益已经畏罪自尽,家人们早已搬回祖籍晋州的老宅。
救民乃是第一要务,沈靖周当机立断,即刻前往容州邻近的州县借粮。
当朝王爷亲自出面,且手持圣旨,邻近州县纷纷大方送粮。
遥县便是送粮的其中之一。
这两个多月遥县的吴县令出力良多。
吴荣是淮州富庶之家,正宁十七年进士及第,先帝赞其关于粮道民生的文章出色,派他赴任湖州遥县。
他在遥县的政绩也是斐然,不到两年便升任遥县县令,遥县百姓都爱戴这位县令。
吴荣这遥县县令,一做便是十四年。
灵平二年,也就是去年,尚书令洛壶羽有意提拔吴荣回其家乡任淮州司马。
吴荣以“遥县民风淳朴,此间乐,胜吾乡。”为由,婉言谢绝了洛丞相的好意。
今日已是腊月十一,迫近年关。
京城前几日就送来太后、他的母亲的书信,让他早日归京回家过年。
容州灾民十日前已经悉数安顿好了。他不仅借粮运水为他们度过年关,还飞书联系淮州名农让他们年后携谷种到容州帮助灾民明年春种。
只是,容州粮仓失火的事并未查清。
相关的人,一溜不见踪影。
回京让大理寺少卿秘密查探一番。
京城书信催得急,也是一位母亲担忧儿子的写照。
太后明年即将年过半百,心中的几件大事还未完成。年齿愈长,担忧越多。
长子君临天下,儿女双全,无需她担忧;只这小儿子已二十有二,总是胡作非为,府中弄得乌烟瘴气。
她赏赐给质儿的园林,本是想让他和表妹好好在里面谈谈情。
结果,被沈质装了乌泱泱一片人。
她看中的侄女、沈质的表妹每次躲着那园子走。
他倒好,没事人似的,撒腿跑容州去了,书信也不回!
还是她差人问了他身边侍卫关生,才知道他至今仍未动身回京。
简直是要气死她这个母亲!
待他这个不孝儿回来,若不绑了他的腿,难平她心头之怒!
沈靖周不知他母亲心中的谋算,他的目光落到眼前的女子身上。
虽然跪着,脊背却挺直;唇间带笑,眉眼的新月不入眸中。
周身气质不凡。
定是叶函流落他乡的妹妹。
加之腕双痣,都对上了。
“你唤什么名字?”沈靖周收敛气势,温声问。
“回王爷,叶鸣溪。”说着她用指尖沾酒,在桌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还记得家住何方?”
叶鸣溪答:“不记得了。常有姐妹说我口音不似这边,我倒并不在意。家中若有人牵挂,在哪里都有家。”
“我没有家人,自可为家。”
沈靖周抿唇,见她衣衫单薄,风来时她的脖颈微颤。他伸手将大氅解下,罩到她身上,她却瑟缩一下。
“别怕,我不会吃你。”
氅衣解下,可见他腰腹紧实,窄腰宽肩。
左边腰上别着的一把玉柄玄铁宝剑露出,给男人又多添了几分冷凌之气。
盛气凌人,不似作伪。
叶函是为他挡箭而死的战场兄弟。
性命之恩厚如海,沈靖周无以为报,想着好好补偿叶兄的家人。
经人打听,才知丽丰县富绅之家叶宅,九年前因火灾烧毁了。
邻人只见到叶家两兄妹逃了出去。
两年前,叶函从军九年。一箭身故,一句话也没能留下。
沈靖周已寻了叶函之妹两年,渺无音讯。
容州之行,别有所获,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因此,唇角带上一些弧度。
吴县令见上首的两人喁喁私语。作为过来人,哪里不懂这郎情妾意,一张横脸笑得灿如春花。
可见他选的这人,合了晋王的意。
作为搭桥人,晋王定然会照拂于他;且今日之事若加以宣扬,天下何官不礼让他三分。
想得正美间,瞧见右下坐着的他儿子盯着上边,两拳紧握,双目欲裂。
看着像是要起身搏斗。
他并非不知他这痴儿这般为何,但天底下做主的是皇家,谁能敢跟王公贵族抢女人,被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眼神示意让管家将吴遁捂嘴暗暗拖了下去。
吴县令重新挂上笑容,拱手行礼道:“夜已深,王爷数日衣不解带为民伤劳,理当保重身体。寒舍虽比不得晋王府,然我见王爷似有疲乏,不若就在寒舍将就歇歇?”
接着沉脸对叶鸣溪说:“你既得了王爷的善待,以后跟着晋王,必要好好服侍,事事尽心尽力,不可生怠慢之心!”
未等叶鸣溪答“是”,沈靖周接了话:“吴县令不必担心,县令既将她给了小王,看在县令的面上,我必不会为难于她。”
言外袒护之意明显。
“县令府中处处古朴,颇有隐士遗风,可惜母后催得紧,不然我今日定要好好欣赏府中景致一番。”
吴荣听出晋王言语里的拒绝留宿之意,“年节关头,朝中事务定然繁多,下官不敢再留王爷。愿晋王回京一路顺风,在此提前恭祝王爷新的一年春祺钧安,百福具臻。”
眼珠子微微一转,他朝叶鸣溪行了一礼,恭敬道:下官备有一些你从小吃惯了的本地土产,不值几个银子,倒是请姑娘别嫌弃。”
说完让下人抬了上来,箱笼里装的确实一些当地干货,菌菇、熏肉、香肠……
叶鸣溪回神,一听,便明白吴县令话里的示好之意。
是借她之名,讨好晋王。
她朝沈靖周望了一眼,见他并无抗拒的意思,便出声向吴县令答谢,收下了这份礼。
再一番道别之后,沈靖周做戏牵过叶鸣溪的手,她的掌心柔软,出了些汗,微有些凉。
想来是以前未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紧张。
迈步下了梯阶,准备带她离开。
陆垂星心急如焚,扔了酒杯,奔来扑倒在两人前方的路上。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为何叶鸣溪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却只能当垫脚石?
既然叶鸣溪能做到,那她自然也能做到!
她扯住了叶鸣溪拖地的水袖不松手,声色凄婉:“妹妹如今有了好前程,难道就忘了你我二人昔日的情分?”
酒杯掷地,叶鸣溪没想到陆垂星这番突然的举动,沈靖周闻言眼神停在她的脸上。
地上溅落的酒液,以及陆垂星倒地沾上胳膊上沾的花泥。
她看在眼里,神色一动。
“我自然不会忘记姐姐昔日是怎么对我的。”叶鸣溪解下身上的黑色氅衣,披到陆垂星身上。
她又起身去院中的水缸处打湿手帕,费了会儿时间,绕回来时故意与沈靖周对视一眼,便主动上前先擦拭了他的脸。
“王爷待会儿还要行路,夜黑路簸,不若先醒醒神。”言罢莞尔一笑,借了男人肩上的力道,踮脚含住了他的唇,浅触即分。
转身镇定如常的又去洗帕子,替陆垂星擦拭身上的污泥……
叶鸣溪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皆在晋王的眼里。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容州的饥荒她早有听闻,也得知朝廷派了官员来赈灾。
妙音楼下不见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时。
她稍稍一打听,遥县附近的流民越来越少,皆被妥善安置了。
叶鸣溪依此断定这官是个好官。
是以,三日前在妙音楼听闻吴县令来买良妓时,她开始精心打扮,给县令府的管家递了银子,让她能在前排露个脸。
她自知生得娇艳,雁娘以前就夸过她眼波流转间最是动人。
只是没想到以往混迹在外数月的吴县令的儿子回了家。
三日来,她不得不周旋其中,日日给吴遁下泻药。
今日她跳《麦秀两岐》,有赌的意味。
赌遥县来的客人是京中来赈灾的那位。
容州灾情已解,又是年关。
从遥县渡口东行,轻舟如箭,顺流而下,到京城无需半月。
能过个安稳的年。
她未曾去过京城,不知京中教坊盛行何舞。
即便雁娘说过她舞艺拔尖、天赋极高,但她不敢笃定这支舞能让她离开遥县。
她的舞袖上早已抹了药。
不要人命,但一旦接触就能让人起疹子的毒。
这是她在妙音楼的护身药。
亦是她今日打算冒充救命恩人的毒药。
她的手帕是解药制成的,擦拭接触的地方即可解毒。
却没想到来的这位真是有名的晋王。
更想不到她如此轻易就能离开遥县。
原本想在赈灾的官员身旁贴身舞袖,借机用水袖触碰他的手下毒,再趁机解毒。
但这晋王似乎不喜女子近旁,那计策便难以施展。
只能更加冒险。
毒是她剥橘子时下的。从口入,半个时辰周身都会起疹子。
她先前一直在等毒发时救人,听到吴县令贺春词时,原来他竟是晋王。
心思难测,手段毒辣,铁石心肠……
她事也算成,不敢再等毒发,旁生枝节。
方才她借献吻,渡给沈靖周的柚糖是她日常吃的解药。
幸好,他并未拒绝。
那已经是最后一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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