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风引》润休明

14、折梅 停步，你瞧

　　早膳过后，绛桃从隔壁芳华园领了六位姑娘到王府这边来。
　　一路上她依旧细细为这些侍女介绍沿途屋舍功用，待讲得差不多后又补充道。
　　“你们都是王爷从各地带回来的，虽做了奚少卿名义上的表妹，可别自视过高，须知一分一厘都是要靠自己做实事得来的，别生那些攀高踩低的心思，若是被我发现，革除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
　　“晋王待人严苛，但出手却也大方。你们今后在府内办差，衣食全包，除却每月有月钱二两外，逢年节喜事皆有赏钱，事情办得好月钱也会相应增加。”绛桃继续道，“芳华园中虽短不了你们吃穿，可没钱万事难！王府也不会一辈子养着你们，及早积攒些钱财，日后婚嫁也好、做些小生意也罢，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众人皆答“是”。
　　其中一位名梅章的侍女道：“姐姐寻常待我们便极好，时常帮我们卖那些针黹绣样，如今又这般为我们姐妹着想，我们定会听姐姐的。”
　　“只是不知我们长住芳华园中，对王府中的事全然不了解，不知我们要侍奉的可是王爷？”

　　绛桃浅浅扫了开口的这个女子一眼，眼皮一掀，冷嘲道：“可见我说的话你是半分没听进去。王爷沙场征战久了，身旁不习惯女子侍候，既然你问了，我提前告诉你们便是，你们要服侍的是三位姑娘。梅章，你还是歇歇心思罢！”
　　“同芳华园的住着的姑娘们相比，你是多了几分颜色。可王爷不是好色昏聩之辈，不然王府早就住得满满当当，也轮不着我和柳枝来管事了……”
　　想起柳枝的提醒，她把六人分为两两一组，带到叶鸣溪住处。

　　敲门进屋后发现昨日的三位都在，绛桃一面行礼一面道：“昨日我同柳枝两人实在分身乏术，怠慢了姑娘们，今日特携了侍女过来赔罪，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们便是。”
　　“莲章、榴章，你们二人从今以后尽心服侍叶姑娘；兰章、橘章，你们二人要听陆姑娘的话；梅章、荔章，你们以后跟着雁娘多多学习，昨日我看了雁娘的针黹，那技法巧思可比你们高出一大截儿呢……”
　　一番客套过后，绛桃绕回叶姑娘身边说：“殿下叮嘱我今日带姑娘到内教坊中去，眼瞧时辰差不多了，洛大小姐应也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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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关生的吁声后稳稳停下，车顶清脆的银铃声也随之消散。
　　叶鸣溪随绛桃下了车，第一次目睹这壮丽瑰艳的宫城。岱赭色的城墙，青砖朱户，绵延不见尽头……

　　是比晋王府更深更广的存在，人立在其中，肃穆之感由生，顿觉自身的渺小。
　　来往步履规整的宫人，见到她们都默默行礼止步，一派森严之感，只有几支红梅敢越墙开着。
　　这些宫人当然不认识她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叶鸣溪朝身侧的绛桃看了一眼，方才他们都叫她“桃姑姑”，可她瞧着年纪同自己差不多，想来这位绛桃姑娘在宫中很有些地位。

　　“叶姑娘莫怪，我在太后身边侍奉过几年，许是我那时跋扈惯了，他们至今还存着几分畏惧罢了，所以殿下才派我来保护姑娘的。”
　　叶鸣溪知她只是谦虚，笑说道：“那便有劳绛桃姐姐罩着我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跟在后头的关生摸着脑袋一头雾水：王爷不是派他来保护前面叶姑娘的吗？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行在路上，皆是雪层被踩压的咯吱声，给寂静的宫道增添一丝热闹。

　　“转过前面，再走不多时便是内教坊了。”绛桃指着方向，步子放缓，神色带着犹豫。
　　方才有宫人贴近绛桃耳边说了些事。

　　叶鸣溪将袖中手炉交还给绛桃，笑道：“待会儿我还不知耽搁多少时间，这手炉现下虽暖着，绛桃姐姐你对宫里熟悉，还请帮妹妹想想办法，妹妹最是怕冷了。”

　　绛桃一面行礼一面暗自舒了口气，笑道：“叶姑娘吩咐的是，确是我疏忽了，现就替姑娘换手炉去。”

　　绛桃步履匆匆地离去，叶鸣溪望了片刻，转身撞见关生惨白的脸色，又见他右手捂着肚子。便道：“绛桃姐姐路指的很清楚，也就在前面不远处。洛大小姐排舞想来大多都是女子，多有不便，辛苦关生大哥在外等着了。”
　　“叶姑娘说的极是。”关生忍着闹肚子的苦楚，第一回觉得前方这位姑娘心地良善、通情达理……

　　叶鸣溪独自前行，按绛桃指的方向，往右拐过一面宫墙。

　　“哥哥，你堆的雪狮真好啊！就跟小叔叔家门口的一模一样，有鼻子有眼，真威风呐……”
　　女孩童稚脆嫩的声音之后，便是一位少年用稳重的语气说着：“这不算什么，我还有更绝的法子呢！保管比所有你见过的狮子都漂亮！”
　　少年话还未说完，便屈膝跳起，想要去够从墙内伸出的红梅。

　　叶鸣溪看着这对兄妹和乐融融的玩闹，心弦微微触动，随着这十一二岁的少年头上的红梅望去。
　　“漂亮姐姐，你好高呀，不过我小叔叔比你还高！若他在的话，伸手就能帮我和哥哥摘下那梅花了。”
　　女孩仰头望着她，溜圆的杏眸透出孩童的忧愁，“可惜小叔叔昨日刚回来，今日又出远门了。”

　　女孩粉雕玉琢的小脸鼓鼓的，叶鸣溪没忍住捏了这张小脸，蹲下身对她笑，准备同女孩讲她的策略。
　　徒劳跳了数回的少年见状，不再管枝头的红梅，捏着拳头冲来，挡在妹妹身前，眉目皱起：“你是何人？不准靠近我妹妹！”

　　叶鸣溪摊开手心，表示自己并无什么伤人利器。这小少年周身气势威严，身着华贵锦缎，腰上却别着一把刻得粗钝的木剑，眉眼间盛气凌人。
　　瞧着比他堆的雪狮子还威风。
　　宫中的达官贵人她从未接触过，也不认识。她索性站起身，拱手行礼便起步离开。

　　“停步，你瞧着不像坏人，便替我将枝头那枝红梅摘下来。”

　　听到这话，再成熟也还是小孩子心性，摘朵花儿还要好人来摘。叶鸣溪转回身来，目光落到少年身上，启唇道：“摘花儿可以，不过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若不信我，我也不是闲人，没道理同你一直在这儿耗着。”

　　“行，要我做什么你说便是。”
　　“你站着别动就是，我要抱你的妹妹。”
　　“不行，要抱你抱我，我要保护好妹妹，若你不慎摔了，如何保证我妹妹不痛不哭？”少年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可见是真急了。

　　倒真是个好哥哥，叶鸣溪打量了一下少年，摇头道：“不行，你虽皮糙肉厚也经摔，可若抱你，我摔的几率也增加了，费力不讨好的事我做不了。”
　　她眸光流转，拍手道：“不如这样，我抱你妹妹去折那枝红梅，你一直犹豫不决皆是因为害怕摔着妹妹……这样你趴在下面，有你这般稳重能干的哥哥趴着保护，你妹妹非但不会哭痛，反而会因摘得花儿而开心呢。”
　　少年思索片刻立马答应：“好，就依你说的办。”话了身体立马直直趴在了雪地里。

　　女孩在叶鸣溪的承托下，轻松摘下那枝红梅时，朝下笑着道：“哥哥，你快起来，我摘到了！”语气里满是欢喜。
　　少年闻言起身，准备掸去身上的雪片时，一道声音传来。

　　“哎呀！你这贱婢快快将公主殿下放下来！殿下金尊玉贵的身份岂是你一教坊女子能够随意触碰的……”一肚子话骂完后，转身向太子殿下福身恭敬行了礼。
　　叶鸣溪闻言将女孩放下，望着来的这位妇人。
　　瞧着三四十岁的年纪，眉眼倨傲，头抬得高高的不肯正眼看人。脸圆腰圆，还刻意将袖子折了两圈，露出那堆金叠玉的手腕。金玉搭配一细一粗本能出彩，举手投足可击出悦耳的玎珰清脆音调。奈何那金镯指节般粗大，比那白玉镯还宽厚几分，合无半分美感。

　　“乳娘，你别怪我……这位姐姐帮了我们大忙！”这位公主殿下摇着手中的红梅说，“看，这是我亲自为母后折的她最爱的红梅。”
　　“太子殿下，公主年纪小不懂事，你也该劝着些。你们这样的身份，遇人只管吩咐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周乳娘苦口婆心，脸上写满了担忧体贴。
　　五岁的小公主沈慕青闻言握着花枝，低低埋下了头。

　　十二岁的太子沈旭轻轻掸去身上的雪片，语气成熟而冷淡：“周乳娘，公主喜欢亲自折花，且正欢喜着，你偏这时来惊扰！你既知吾兄妹二人的身份，便不该同本宫说这些！”
　　“自己躲懒偷吃去了，反倒指责我们的过错。这便是你身为公主乳娘该做的事？年节将至，吾道你是想回乡访亲去了。”

　　周乳娘按下心里不忿，立马跪地打自个儿的巴掌，一面讨饶：“是奴婢一时担心猪油蒙了心了，说了被殿下不喜的话，可奴婢也真真是一片好心。常言道‘无心之失，情有可原’，太子殿下莫为了这件小事，奴婢受惩罚事小，殿下仔细自个儿的身子，别因此件小事气坏了身子……”

　　五岁的沈慕青忘记了自己为何伤心，不忍见乳娘再挨巴掌，便支棱着腿跑去拽哥哥的袖子。
　　见妹妹天真单纯地为这恶仆求情，沈旭眉宇的怒气还是散去了，叹气道：“行了，停手吧。吾并未罚你巴掌，你最好记着吾今日说过的话，以后再让我发觉你懈怠躲懒、以势压人，便派你去浆洗衣裳。”

　　站在一旁的叶鸣溪目睹周乳娘嘴上的糕饼屑被她自个儿的巴掌扇飞落了下来，混进了雪里。

　　视线越过地上正谢恩的周乳娘，落到那位太子殿下身上，他年纪虽小，却很有主见，更能察微知著。
　　方才她戏耍于他的事……他应当早发现了……

　　可为何没有对她直接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