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不归》七月安然已安

9、宝藏 万书御原来

　　第二天，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围猎比拼。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有外族兀脱来访。
　　兀脱可汗亲率使团，携了厚礼与一众草原勇士入京觐见大周皇帝。因此今岁秋闱大宴的项目中，额外多了一项和兀脱勇士的较量——既是邦交之谊，也是两国武风的一次交锋。
　　高台之上，旌旗猎猎。
　　卓正暄端坐于皇子席中，目光越过层层人海，落在场中那几个兀脱勇士身上，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
　　不愧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
　　那几个大汉个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油亮的汗光，一双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精光四射，往那儿一站便自带一股蛮荒煞气，叫人不敢小觑。
　　“谁敢和我们兀脱勇士为敌！”
　　兀脱使团中一名领队模样的壮汉大步出列，声如洪钟，震得台下鼓面嗡嗡作响。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周众将，带着几分草原人特有的倨傲。
　　卓正暄在台上看得直皱眉——这哪是比试，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那勇士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文臣列中那道清雅身影上。
　　“陛下，听闻贵国科举四年一度，前不久刚选出了新科状元郎。不知道我兀脱勇士，是否有幸与这位状元郎一较高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卓正暄腾地一下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这个小小兀脱，是故意的吧？！
　　万书御是文状元，不是武状元！一个拿笔杆子的书生，跟那种五大三粗的草原猛士拼武力？开什么玩笑？
　　那跟让一只白鹤去跟野猪摔跤有什么区别？不如直接说他们就是想借着比试的名头，弄死大周的新科状元得了！
　　“父皇！”卓正暄蹭地站起来，声音又急又脆，“比拼武力之事，不如还是儿臣代劳吧！对方是尊敬的来使，我们也该拿出与之相称的诚意才是！”
　　皇帝侧目看了自己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小儿子一眼。难得见他一本正经主动请缨，天子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倒也不是不可以。”
　　“万万不可！”
　　谁知那兀脱勇士立刻摆手拒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要是比武过程中不慎伤到了皇子殿下的千金之躯，那我们的勇士便是万死也不足以赎罪！我看还是状元郎合适——放心，我们勇士点到为止，绝不会伤到贵国这位万里挑一的人才！”
　　话说得漂亮，可谁听不出来？这分明是柿子捡软的捏——料定万书御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绝不是他们对手。
　　“这……”
　　皇上还在迟疑，目光投向台下。
　　而坐在文臣列首的万书御已经挺身而出，一撩袍摆，长揖及地。
　　“陛下，点到为止，未为不可。”
　　声音清朗沉稳，不卑不亢。
　　“万书御！你逞什么强！”
　　卓正暄忍不住冲他叫嚷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偏偏那人连个正眼都不给他，只是恭恭敬敬地面朝御座，静待皇上的许可。
　　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和五年前教馆里那个拿戒尺抽他的少年如出一辙。
　　“也不是不行。”皇帝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去吧。记住——点到为止！”
　　“父皇！”
　　“哎～不可任性！”
　　皇帝抬手止住了卓正暄的话头。这种时候，再宠爱这个小儿子，天子的第一考量也只能是国体。万一万书御怯战推辞，反倒叫外邦看了笑话。
　　卓正暄只能硬生生坐回去，十指骨节被自己捏的咯咯作响。
　　擂台很快准备好。
　　看台上文武百官与兀脱使团分列两侧，皇帝高居御座，万之峦站在文臣列首，面色凝重如铁。
　　对方出战的勇士是个铁塔似的汉子，上身赤裸，肌肉虬结得像老树根，腰间缠着兽皮，手中一双流星锤舞得虎虎生风——锤头带着呼啸的劲风，光是站在台下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杀气。
　　而万书御这边，却赤手空拳走上台来。
　　那兀脱勇士低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生硬的大周话里带着嘲弄：
　　“状元郎，你什么兵器都不带吗？”
　　万书御微微一躬身，神色平静如常：“还请勇士稍候。”
　　不一会儿，万书瑶气喘吁吁地抱着“寒星”跑到台下，踮起脚尖，用力将剑掷上台去——
　　“接住，哥！”
　　万书御反手一接，五指扣住剑柄，手腕一振——
　　“铮——”
　　剑鸣清越，响彻全场。
　　寒星出鞘的刹那，万书御周身的气质陡然变了。
　　从前那个温润内敛、端方如玉的状元郎，从这一刻起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柔软的壳。
　　他站在台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而锋锐，整个人就像他自己手中这把剑——坚韧、凌厉、锋芒毕现。
　　对面那兀脱勇士脸上的嘲弄僵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前这个中原人比自己矮了半头、瘦了一圈，看上去毫无威慑力，可他的脊背却莫名窜起一股寒意，像被人拿刀刃抵住了后颈。
　　他还不知道，中原人管那种感觉叫——杀气。
　　“请赐教。”
　　万书御抱拳行了一礼，随即摆开架势，寒星横于胸前，剑尖微颤，如毒蛇吐信。
　　那勇士不敢再托大，一双流星锤抡圆了砸过来，铁链破空之声尖啸刺耳，劲风刮得人脸生疼。
　　若单纯比拼力气，万书御绝无半分胜算。可他有的是对方没有的东西——速度与身法。
　　剑刃堪堪格住流星锤的铁链，一触即退，借力打力，转而自侧面刺出一剑。那勇士回锤不及，挥拳来挡，万书御足尖一点，腾空跃起，从对方头顶掠过，剑锋直指其后心——
　　对方大惊，狼狈地一个前滚翻才堪堪躲过。
　　就这样，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不下三十回合。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文臣们攥着笏板手心冒汗，武将们则暗暗点头——这状元郎的身手，竟不在寻常军中校尉之下。
　　卓正暄更是早就站了起来，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生怕万书御一个不小心被那流星锤擦着碰着。
　　那铁疙瘩要是砸实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悬着心，忽然——
　　一点寒芒起。
　　万书御从刁钻至极的角度挑剑而上，剑尖如灵蛇出洞，精准地卡进流星锤铁链与锤头的连接处，手腕一拧、一挑——
　　“轰！”
　　那双流星锤竟被硬生生挑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咚”的一声巨响，青石台面竟被砸出一个浅坑来。
　　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
　　“胜……负已定！大周国，万书御——胜！”
　　裁判官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什么？万书御赢了？万书御居然赢了？！”
　　台下炸开了锅。文臣们面面相觑，武将们击掌叫好，兀脱使团那边则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茫然。
　　卓正暄愣愣地望着台上。
　　那个人已经还剑入鞘，周身因拔剑而起的凌厉杀气尽数收敛，眉目间又恢复了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剑光如电、身若游龙的人不是他。
　　他微一躬身，对兀脱勇士道了声“承让”，一如刚上台时那般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地走下高台，连发丝都不曾乱一根。
　　这一场，不仅打得漂亮，更护住了大周国的颜面。
　　圣心大悦。
　　皇帝抚掌大笑，当即要重赏万书御：“朕手里有一柄短剑，名为‘秋锋’——依朕看，独有爱卿能配此剑！来人！”
　　那柄被天子满口赞誉的宝剑由太监双手呈上。剑鞘玄铁打造，嵌着细碎红宝石，抽出剑身，寒光凛冽，吹毛断发。
　　万书御双手接过，只看一眼便知——确是稀世珍品。
　　他立刻撩袍跪下，重重叩首：“谢主隆恩！”
　　“都起来吧！”皇帝含笑，“望你日后如它一般，锋利不改，锐气长存。”
　　“微臣自当万死不辞。”
　　万书御再拜，声音铿锵。
　　而一旁的卓正暄，悄悄将那颗悬了大半天的心脏放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台上那人行礼的背影，眼底的担忧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愈发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与欣赏。
　　这个人是宝藏吗？
　　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自己不知道的？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五年前那个拿戒尺抽他的小学究，如今竟长成了这般人物。
　　卓正暄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嘀咕：他真的很好奇，万书御的“底”到底在哪里？
　　“陛下——”兀脱使团这边，他们的可汗忽然开口了，脸上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我们兀脱以骑射见长，不善步战。我看，要不再比一场？”
　　卓正暄气不打一处来。
　　这兀脱虽是小国，可也太不要脸了——一场输了又要来一场，当他们的状元郎是玩具吗？要无休止地陪你们胡闹！
　　“无妨，陛下。”万书御再次起身，声音依旧平稳，“臣定尽力而为。”
　　这一次，卓正暄没有再跳起来阻拦。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饶有兴致地——想看看万书御接下来，还能给他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