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回收》我是废物小宝贝

29、第二十八章·复查 复查是周二

　　复查是周二上午去的，还是那家医院，还是那个呼吸科。

　　晏枕寒出门之前把文件室的台账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在页脚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笔放在本子上，像是怕回来之后找不到地方接着写。保温杯里灌了半杯温水，盖子拧紧，装进布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雍拾微——雍拾微正在细纱机旁边换纱管，口罩戴得很端正，鼻夹压得严严实实。

　　“今天投料的配棉比例再核一遍。”晏枕寒说。“三比七，别搞反了。”

　　雍拾微点了一下头，手里还在转纱管。晏枕寒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

　　闻簟秋是十点多接到电话的。晏枕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点，背景里是医院的广播声，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结果出来了。FEV₁比上次好了一点，班后下降从百分之九降到了百分之六。医生说趋势是往好的方向走。”她顿了一下，广播声又响了一遍。“但他说，这个‘好’的前提是暴露量降下来了。如果回到纺纱机旁边，每天在短纤维粉尘里待着，下降幅度会反弹。他的原话是——‘你不能再用肺去换产量了。’”

　　闻簟秋站在文件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物料平衡复核表。她没有马上接话。

　　“他给了我一个选择。”晏枕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质检报告。“要么调离粉尘暴露区，完全不再进入纺纱和分拣现场。要么继续待着，但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一旦FEV₁跌破百分之十五的线，就强制调离。没有中间选项。”

　　“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医院的广播声停了，背景里只剩下走廊里推车的轮子声和某间诊室传出来的模糊对话。

　　“我想留在工坊。”晏枕寒说。“但不能待在纺纱区。台账、文件、物料平衡、RCS追溯，这些事我可以做。纺纱和分拣，你和雍拾微来。我不进去了。”

　　闻簟秋把复核表放在裁布台上。“工坊的台账和文件本来就是你在管。以前你还要分一半精力盯纺纱，现在全部放在文件室。文件室和纺纱区隔着一道门，门关上，粉尘过不来。”

　　“门关不严。”晏枕寒说。“那道门的缝隙，我量过，底下有两厘米的空隙。纺纱的时候短纤维会从门缝里飘进去。”

　　“那就把门缝堵上。”闻簟秋说。“密封条，明天买。文件室加一台小排风扇，往外抽。你进去之前先开十分钟，把里面的空气换一遍。”

　　晏枕寒没有马上接话。闻簟秋听到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轻。“你算过成本吗？密封条不贵，排风扇也不贵，但这些都是额外支出。周淮的试单款还没到账。”

　　“没算。”闻簟秋说。“先堵门缝，再算账。你回来的时候把医生的报告带回来，扫描一份存进文件室的档案夹。以后RCS审核如果问到‘员工职业健康管理’，这份报告和整改措施一起提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不是叹气，更像是某种被卸掉的东西。“知道了。下午回来。”

　　挂了电话之后，闻簟秋站在裁布台旁边，把物料平衡复核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数字都对。雍拾微的落棉记录、晏枕寒的台账、她自己的投料称重，三方对得上。但她的视线在某一栏上停了一下—— “操作人”一栏里，晏枕寒的名字出现了太多次。分拣、称重、复核、签字。以前这些事她一个人做，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懂“标准”的人。现在她不能进纺纱区了，分拣和称重必须交给别人。

　　闻簟秋拿起手机，给雍拾微发了一条消息：“下午晏姐回来之后，开个短会。十分钟。”

　　雍拾微的回复很快：“好。我把细纱机停一下。”

　　下午两点多，晏枕寒回来了。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文件室的桌子上，没有拆。然后她走到工坊里，站在细纱机旁边，看了一会儿。机器在转，雍拾微在接断头，纱线从导纱钩下面经过，一切和早上出门之前一样。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文件室，把门关上了。

　　闻簟秋和雍拾微站在文件室里面。门关着，门缝底下那条两厘米的空隙还在。晏枕寒坐在办公桌前面，把复查报告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到肺功能数据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FEV₁班后下降百分之六。趋势好转。但医生建议脱离粉尘环境，否则三个月后如果反弹，就强制调离。”她的语气和平时对台账的时候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从今天开始，分拣和纺纱的现场操作，我不进了。台账、文件、RCS追溯、物料平衡复核，这些事我继续做。文件室的门缝明天堵上，排风扇我去买。”

　　雍拾微站在桌子旁边，手指在工装裤的侧缝上蹭了一下。“晏姐，那分拣的活，我来做。”

　　晏枕寒看着她。“分拣的标准你知道。消费前和消费后要分开，混纺和单一成分要分开，来源说明每一包都要核对。这些以前是我做的，以后你做。每天下班之前，把分拣记录拍照发我，我在文件室复核。有拿不准的，隔着门喊我，我出来看，但不进纺纱区。”

　　雍拾微点了一下头。点得不快，但很稳。

　　“还有一件事。”闻簟秋开口了。她站在文件室的架子旁边，看着晏枕寒和雍拾微。“回收站那边的来源说明，以前是晏姐去跑的。现在晏姐不能去回收站的分拣现场，那里的粉尘比工坊还重。以后回收站的事，我去。晏姐在文件室跟老周电话对接，我把纸质文件带回来。”

　　晏枕寒看了她一眼。“你去回收站，工坊这边谁盯？”

　　“雍拾微盯纺纱，你盯台账。两边都有记录，我回来对。”闻簟秋说。“而且回收站那边还有一件事要处理。老周的RMDF消费前/消费后分类分不出来，这个月填了‘未区分’。如果审核机构不接受，回收站作为供应商可能要换。换供应商的话，RCS那边要提前申报，不能自己换了就完了。”

　　晏枕寒把复查报告收进牛皮纸信封里，放在架子上的档案夹旁边。“换供应商的事，先别动。老周在回收站干了十几年，他对废料的判断比任何一家新供应商都准。‘未区分’的问题，我去跟他谈，让他下一批开始分。如果分得出来，就不用换。”

　　“你能谈？”

　　“电话谈。文件室的门关着，粉尘进不来。”晏枕寒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咳。

　　闻簟秋看着她喝水。三个月前，晏枕寒在细纱机旁边咳得撑住裁布台的样子还在眼前。现在她坐在文件室里，门关着，杯子里的水是温的。

　　傍晚的时候，晁疏影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不是保温桶，是几盒密封条和一个小型排风扇的包装盒。她把纸袋放在裁布台上，看了一眼文件室紧闭的门。

　　“门缝堵了？”

　　“明天堵。排风扇你买了？”

　　“杭州回来的时候路过建材市场，顺便带的。”晁疏影把包装盒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裁布台上。“密封条是自粘的，门框擦干净就能贴。排风扇是插电的，功率不大，但换文件室那么大的空间够了。”

　　闻簟秋看着那两个包装盒。晁疏影从杭州回来，带的第一件东西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工坊文件室的。

　　“杭州的事，办完了？”闻簟秋问。

　　晁疏影的手在排风扇的包装盒上停了一下。“办完了。见了一个人，谈了一些事。和工坊没关系。”她没有展开，闻簟秋也没有追问。

　　“晏姐的复查结果出来了。班后下降从百分之九降到百分之六。医生让她脱离粉尘环境。以后分拣和纺纱她都不进了，台账和文件室她管。回收站我去跑。”

　　晁疏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排风扇的包装盒往闻簟秋那边推了推。“排风扇装在文件室的门上方，往外抽风。密封条贴门框，底下那条缝用泡沫条塞住。装的时候注意别把门框的漆刮了，是租的厂房，退租的时候要恢复原样。”

　　“你连退租的事都想到了。”

　　“做策展的人，布展的时候就要想撤展。”晁疏影说。她的语气很平，但闻簟秋注意到她在说“撤展”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袋的边缘捏了一下。

　　“布展是周五。”闻簟秋说。“纪朝晖那边都确认了？”

　　“确认了。灯架、射灯、阅读灯，全部到位。你周五上午去现场调灯，纪朝晖会提前把灯装好。”晁疏影顿了一下。“周五我可能不在。杭州那边还有些事要收尾。”

　　闻簟秋看着她。“布展你不在。开幕呢？”

　　晁疏影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裁布台旁边，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后颈处的碎发被风吹得翘着。她的视线落在文件室紧闭的门上，看了一会儿。

　　“开幕我来。”她说。“布展那天你把灯调好，开幕之前我来看一眼。如果有要改的，开幕当天早上还有时间。”

　　闻簟秋点了一下头。她走到文件室门口，把门推开。晏枕寒坐在办公桌前面，正在往台账上写字，看到门开了，抬起头。晁疏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密封条和排风扇在裁布台上。明天装上。”晁疏影说。“门缝塞住之后，粉尘进不来，你可以在里面待一整天。”

　　晏枕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裁布台上的包装盒。“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算工坊的。”晁疏影说完之后转过身，走回裁布台旁边，把纸袋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周五布展，闻簟秋去调灯。开幕我来。汤——开幕之后带。不是周三了，开幕那天。”

　　她走到卷帘门旁边，手放在门的边缘。这次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水槽旁边的架子。架子上，晏枕寒的保温杯旁边，那个旧搪瓷杯还立着。晁疏影的视线在搪瓷杯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卷帘门落下来。工坊里安静了几秒。雍拾微从细纱机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裁布台上的排风扇和密封条。

　　“师傅，明天我来装。我知道怎么贴密封条，以前在家里贴过窗户缝。”

　　闻簟秋点了一下头。她走到文件室门口，晏枕寒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了，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门还开着，但明天就会关紧，缝隙会被塞住，粉尘会被抽走。晏枕寒会在门里面，隔着密封条和排风扇的嗡嗡声，继续对台账、写复核、签名字。

　　闻簟秋走回裁布台旁边，把物料平衡复核表拿起来。表格的“操作人”那一栏，从明天开始，分拣和称重的名字会变成雍拾微。晏枕寒的名字会出现在“复核人”那一栏，笔迹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工整。

　　她拿起笔，在复核表的最后一行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把表格放进文件夹里，和复查报告、RCS文件、展签终稿并排放着。架子上的东西又多了一件。但每一件都放在它应该放的位置上。

　　明天是周三。晁疏影不会来。但周五会。布展那天，灯要自己调。开幕那天，晁疏影会站在展厅入口，看她调好的灯光落在丝绒裙的裂口上。

　　闻簟秋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架子最上层。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纪朝晖发了一条消息：“周五布展，灯我来调。上午九点到现场。你把灯架和射灯的位置先装好，参数按上次的表格来。”

　　发出去之后，她走到水槽旁边，把搪瓷杯冲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水龙头还在漏水，嗒，嗒，嗒。她听着那个声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文件室，把明天要填的台账和分拣记录模板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和晏枕寒的复查报告并排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