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回收》我是废物小宝贝

28、第二十七章·月度 TC申请启

　　TC申请启动的那天是周一，闻簟秋在文件室的墙上贴了一张新的时间表。

　　白纸的左边写着“出货倒计时”，右边是一列日期，从今天到第一批面料交付截止日，一共十七天。日期下面用红笔标了三个节点：“RMDF提交截止（回收站）”“物料平衡月度对账（工坊）”“TC申请文件提交（周淮）”。三个节点之间用箭头连着，箭头的方向是单向的，从左到右，没有回路。

　　晏枕寒是八点到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比平时厚，袋口用订书机钉了两下。她把文件袋放在裁布台上，没有马上打开，先走到文件室的墙边看了一眼那张时间表。目光在“RMDF提交截止”那一行停了一下。

　　“回收站那边，RMDF的填报主体是他们。”她转过身，看着闻簟秋。“我跟老周谈了，他说以前没填过这个表。旧版的回收材料申报表他见过，但RCS 3.0的新版他听都没听过。31天的申报窗口，他们下个月才到截止日，但如果我们现在要开TC，就得让他们先把这个月的RMDF交了。”

　　闻簟秋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晏枕寒从回收站带回来的几份文件——上个月的收货汇总、几张手写的来源说明复印件，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RMDF表格草稿，表格的很多格子是空的，老周只在“卖方信息”和“货物明细”里填了最基本的内容：收货日期、毛重、大致品类。消费前/消费后的分类栏里，他写了“不知道”，然后用圆珠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不知道哪些是消费前、哪些是消费后。”晏枕寒把那份草稿推到闻簟秋面前。“回收站收来的东西，大部分是居民扔的旧衣服，那是消费后。但也有一些是服装厂送过来的裁剪边角料，那是消费前。老周说他们收货的时候从来不区分，都是往同一堆里倒。现在要填RMDF，他分不出来。”

　　闻簟秋看着那个问号。消费前和消费后在RCS的追溯逻辑里是两个不同的类别，在TC证书上需要分开记录百分比。如果回收站不能提供区分，工坊的物料平衡台账里“再生料来源”那一栏就无法与RMDF的数据对齐，TC申请会被卡住。

　　“下一批入库开始分。”闻簟秋说。“跟老周说，从下一车货开始，居民回收箱来的放左边，工厂边角料来的放右边。两边的收货记录分开写。这个月的RMDF，消费后的部分先填居民回收的数据，消费前的部分如果分不出来，就写‘未区分’，附一份情况说明。周淮那边我去沟通，看审核机构能不能接受过渡期的处理方式。”

　　晏枕寒点了一下头，在记录册的某一页边缘写了几个字。然后她咳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清了一下。咳完之后她把手放下来，继续翻记录册，没有再说“吸了点灰”之类的话。

　　闻簟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三个月复查的期限还没到，问多了没有意义。她把RMDF的草稿收进文件夹里，和物料平衡台账并排放着。然后她走到工坊里，把雍拾微叫过来。

　　“这个月的物料平衡月度对账，今天开始做。”她把台账翻到“投入-产出-库存”三方对账的那一页。“从这个月1号到昨天，所有的投料记录、产出记录、库存盘点，全部加一遍。投入减去产出和库存，剩下的就是损耗。损耗要拆成两项——‘可回用落棉’和‘不可回用损耗’。可回用的落棉单独称重、单独记账，不计入不可回用损耗。”

　　雍拾微蹲在裁布台旁边，把小本子翻到月度汇总的那几页。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滑了一下，停在某一行数字上。“师傅，这个月的前十天，落棉我没有分开称。那时候只记了总损耗，没有拆成可回用和不可回用。”

　　“前十天的不拆了。”闻簟秋说。“从第十一天开始拆。前十天在台账的备注栏里写清楚——‘该时段落棉未细分，已按行业参照值估算可回用比例，估算依据附后’。审核员看到你有备注、有估算依据，至少知道你不是在藏数字。”

　　雍拾微点了一下头，把备注栏的措辞记在小本子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物料架前面，把上个月和这个月的落棉袋子全部搬下来，按日期排成一排。袋子有大有小，有的装得满，有的只有一半。她蹲在地上，一袋一袋地重新称重，把数字填进月度汇总表里。

　　十点多，纪朝晖发来了一封邮件。城南巡展的场地参数已经整理成了表格，附了灯光布置的示意图和灯架的位置标注。闻簟秋打开看了一遍，在“灯光参数”那一栏里，纪朝晖按她上次说的改成了“俯角三十度”“离墙一米二”“矮灯架·60cm”，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灯架已确认可移动，布展当天现场调试。”

　　她把邮件转发给晁疏影，附了一句话：“参数收到了。布展前一天我去现场看灯。”

　　晁疏影的回复很快，只有一行字：“布展前一天我可能不在。纪朝晖在。你跟她说就行。”没有解释“不在”是什么意思。闻簟秋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对台账。

　　下午两点多，晁疏影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保温桶，没有纸袋，只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份打印好的巡展展签终稿，三张，每一张的末尾都印着“城北旧衣再生工坊”。她把文件夹放在裁布台上，没有坐下。

　　“展签终稿。纪朝晖那边已经确认过了。你看看，没问题就让她拿去印。”

　　闻簟秋拿起展签看了一遍。措辞和上次在工作室看的那版一样，手袋的展签只保留了两行字，技术参数被压到了最小的字号。她把展签放回文件夹里。

　　“可以。”

　　晁疏影点了一下头，把文件夹收起来。然后她走到文件室的墙边，看了一眼那张时间表。她的视线在“TC申请文件提交”那一行停了一下。

　　“RMDF填得怎么样了？”

　　“回收站的消费前/消费后分类分不出来。这个月先填消费后的，消费前的写‘未区分’，附情况说明。周淮那边我去沟通。”

　　晁疏影没有马上接话。她站在墙边，看着那张时间表上的三个红笔节点。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闻簟秋。

　　“周淮那边，如果需要有人替你去谈，我可以去。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她的脾气我摸得到。审核机构对‘未区分’的容忍度，她比我们清楚。”

　　闻簟秋看着她。晁疏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以前说“这个展应该这样布”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没有判断，没有“应该”。她在提议，而不是决定。

　　“你布展前一天不在。”闻簟秋说。“去哪里？”

　　晁疏影的手在文件夹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去杭州。见一个人。和工坊没关系，和我自己的事有关。”

　　闻簟秋没有追问“什么事”。她点了一下头。“周淮那边我自己去谈。你把纪朝晖的布展时间确认好就行。”

　　晁疏影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把文件夹放进包里，走到卷帘门旁边。手放在门的边缘，这次没有停很久。

　　“展签终稿放在裁布台上了。布展前一天，纪朝晖会在现场。灯的事，你调。”她推开门，光涌进来。“杭州回来之后，我来工坊。汤带。”

　　卷帘门落下来。闻簟秋站在裁布台旁边，看着那份透明文件夹里展签终稿的最后一页——“城北旧衣再生工坊”几个字印在纸面上，字体是默认的宋体，不大，但很清楚。她把文件夹收进文件室的架子上，和RCS文件清单、物料平衡台账、雍拾微的边角料记录并排放着。

　　然后她走回工坊，在缝纫机前面坐下来。针扎进去，嗒，嗒，嗒。雍拾微在旁边称落棉袋子的声音和缝纫机的声音叠在一起。晏枕寒在文件室里翻记录册的纸页声从门口传出来，很轻，但一直在。

　　傍晚的时候，雍拾微把月度对账的第一版汇总表填完了。她把表格递给闻簟秋，手指在某一行的数字上点了一下。“师傅，可回用落棉单独拆出来之后，不可回用损耗的比例比上个月低了大概两个百分点。”

　　闻簟秋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两个百分点。不多，但方向是对的。她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里，在台账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字：“月度对账第一版完成。落棉细分后，不可回用损耗下降约2%。待晏枕寒复核签字。”然后她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给周淮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很短：“RMDF本月消费前/消费后分类存在过渡期困难，拟提交‘未区分’分类并附情况说明。请确认审核机构是否接受。物料平衡月度对账第一版已完成，待内部复核后提交。”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水槽旁边。架子上，晏枕寒的保温杯旁边，那个旧搪瓷杯还立着。她拿起搪瓷杯，看了看杯底那个指甲划出来的“闻”字，然后用清水冲了一下，擦干，放回原位。

　　明天是周二。布展是周五。晁疏影去杭州的日子，她没有说。但周五之前她会回来，或者不会。展签的终稿已经在了，灯光参数已经在了，纪朝晖会到现场。工坊的事在转，不管谁在不在。

　　闻簟秋把水龙头关紧。水滴还在漏，嗒，嗒，嗒。她听着那个声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文件室，把明天要填的物料平衡复核表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和月度汇总表并排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