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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十年 闻簟秋是被 ...

  •   闻簟秋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十一点零七分。十七条未读消息,其中三条来自闻庭燎。她滑开屏幕,消息依次弹出来——“今天发布会你来不来?”“十点开始。”“看到回我。”

      最后一条的发送时间是九点四十分。发布会已经开始了。

      她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天花板上有一道从墙角延伸出来的细裂纹,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昨晚从公司走回来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凌晨三点多才到家,现在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酸,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后颈被夜风吹得有点僵。

      她躺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睡着,也没有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十一点四十分,她坐起来了。

      走进工作间的时候,阳光正照在那台二手缝纫机上。缝纫机是五年前从一个倒闭的裁缝铺收来的,蝴蝶牌的老机器,铸铁机身,她拆开清过三次灰,换了两次皮带。旁边的裁布台是一块一米八乘九十厘米的多层板,上面铺了一层灰色的裁布毡,毡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和划痕,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件她做过的衣服。

      闻簟秋打开缝纫机旁边的收纳箱,把最上面那件半成品拿出来。拼接的牛仔面料,深蓝和浅蓝交替,中间夹了一条水洗白的窄条。她本来打算做一件短款外套给自己,下个月生日之前完工。

      她把面料铺在裁布台上,用手抚平边缘。手指摸到拼接处的缝线,针距很密,每一针都踩得很实。这是她三周前缝的,那时候她还在想——如果闻庭燎能在这组《不可回收》的设计说明里加上她的名字,哪怕只是“设计助理:闻簟秋”这样一行小字,她就可以继续待下去。

      她翻开手机相册,手指往上滑。照片按时间倒序排列。

      最早的一组是上周拍的。一块靛蓝扎染棉布,在回收站淘到的,纹理很特别——靛蓝染得不均匀,有些地方深得像墨,有些地方浅得发白,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牛仔裤。她拍了四个角度的特写,然后又拍了一张整幅的照片。

      再往上,三个月前的面料实验记录。她蹲在阳台上给刚染好的再生棉面料拍照,左手拿着色卡,右手举着手机。照片里她的手指上沾着蓝色的染料,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颜色。那天她试了六种天然染料配方,最后只有一个配比的色牢度勉强达标。

      六个月前的织锦清洗现场。那批从城东旧厂房找回来的八十年代织锦,她分批清洗、晾晒、熨平。照片里有一张是她把洗好的织锦铺在工作间的地上拍的,暗红的底,墨绿的枝叶,金色的丝线在阳台透进来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她记得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也能变成有用的东西。”

      一年前的公司年会合照。她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穿着自己设计但署着闻庭燎名字的那件黑色长裙。照片里的闻簟秋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但眼睛没有笑。她记得那天闻庭燎在台上领了一个行业奖项,发言时说“感谢团队”,目光从台下扫过,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三年前。她翻到一张截图——那是她差点跳槽时,对方公司发来的offer邮件。薪资比现在高百分之四十,职位是“设计师”,不是“助理设计师”,不是“设计专员”。邮件末尾写着“期待您的加入”,落款是另一家服装公司的设计总监。她当时已经把辞职信写好了,存在草稿箱里,改了七遍。

      然后闻庭燎找她谈话。那天下午,他把她叫进办公室,门关着。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

      “竞业协议你签过的,”他说,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温和,“你去竞品公司,我可以告你。”

      她坐在他对面,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心里。

      “你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闻庭燎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最终什么也没找,“我亏待过你吗?”

      “我的设计……”

      “行业就是这样,”闻庭燎打断她,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看着她,“有才华的人多了。能把它变成商业价值的人,才有话语权。你觉得你那些设计,如果署你的名字,能卖出去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闻庭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开始说另一件事。她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他挂了电话,以为他会继续说。但他已经低头看电脑屏幕了,像是刚才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辞职信在草稿箱里存了三天,最后被她删掉了。

      闻簟秋的手指继续往上滑。五年前。

      她第一次独立完成整个系列的设计,从面料选样到成衣打样,一共十二套。她花了将近四个月,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周末全天泡在工作间里。方案交了之后,闻庭燎翻了两遍,说了句“结构太冒险了”,然后退回来让她“再改改”。

      她改了三版。第三版交上去之后,闻庭燎没再说什么。三个月后,那个系列被拆成三个小系列,出现在公司的秋季新品发布会上,署名是闻庭燎。她在那场发布会上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模特穿着她设计的衣服走T台,眼眶发酸,但没有哭。她学会了一件事——在公司里哭,比在家里哭更危险。

      七年前。她入职第二年。设计了一款拼接大衣,羊毛混纺面料,领口和袖口用了对比色的麂皮拼接。闻庭燎看了说“不错”,然后把设计稿上的名字划掉,换成他自己的。

      她去找他。“这款大衣是我设计的。”

      闻庭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甚至带着一点意外,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为这么小的事来找他。“图纸是你画的,但面料是谁选的?版型是谁定的?供应链是谁跑的?”

      “面料是我选的。版型也是我调的。”

      “那谁把它变成了可以卖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闻庭燎把设计稿递还给她。“下次吧。这个系列先这样。”

      她接过设计稿,走了。没有下次。

      十年前。大四实习最后一周。她把自己做了半年的毕业设计作品集交给闻庭燎看——一组关于旧衣改造的系列,用了回收的牛仔布和旧棉麻,拼贴、拆解、重组。她做了五套成衣,拍了全套的照片,装订成册,封面上写着“不可回收”。

      闻庭燎翻完整本作品集,花了大概十分钟。合上册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你很有想法。”

      她当时觉得天都亮了。

      “但是毕业设计这种东西,”闻庭燎把册子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署谁的名字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有人帮你把它做出来。你那些设计,光靠你自己,做得出来吗?”

      她愣住了。她确实做不出来——她只有一台家用缝纫机,没有工业设备,没有版房,没有面料供应商。她需要平台。

      “你交给我,”闻庭燎说,“我帮你把它变成真的。”

      她把作品集留在了他桌上。那组设计后来成了一家快时尚品牌的一个胶囊系列,上市之后反响不错。闻庭燎因此拿到了公司的“年度新人奖”。颁奖那天她坐在台下,穿了一件自己做的白衬衫。衬衫的领口内侧缝了一个很小的标签,上面写了两个字——“星火”。

      那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她十八岁的时候想的,如果有一天她能有自己的品牌,就叫这个名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后来她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就没有再提过。

      闻簟秋把相册滑到底了。最早的照片是十二年前,她刚考上大学时在校门口拍的。照片里的她十八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碎花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衬衫是纯棉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松。她记得那件衬衫是她高考完的暑假,用自己打零工攒的钱买的。

      她那时候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

      十二年后,她坐在自己租来的工作间里,面前是一块没缝完的牛仔面料。她的手指还沾着昨天整理回收站面料时留下的灰,指甲缝里有一道暗蓝色的痕迹,洗不掉。

      闻簟秋把手机扔到裁布台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一杯自来水,灌下去。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封信。

      信是上周收到的。她拆开信封的时候以为是广告,看到字迹才认出来是她妈妈写的。她妈妈的字还是那样——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划破。

      “簟秋,你弟看中了一套房子,在城南。首付还差八万。你那边方便吗?你爸身体不好,我一个人的退休金不够。你是姐姐,多担待。弟媳那边催得紧,说是年底之前要把房子定下来。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妈。”

      信纸有两页,第二页背面还有几行字,是补充的:“你弟说想买个稍微大点的,以后有孩子也够住。妈知道你辛苦,但家里就指望你了。”

      闻簟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还有另外几封信。她数过,从她工作的第一年到现在,这样的信有十七封。弟弟要交学费,弟弟要买电脑,弟弟要考研报辅导班,弟弟要创业做电商。

      她每次都给了。第一年给了一万二,第二年给了八千,后来数额越来越大。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消耗。但每次她拒绝之后,她妈妈会在电话里哭。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邻居听到,但每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姐姐,多担待。”“你弟弟是家里的希望。”“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家里就靠你了。”

      那些话像细绳子,一根一根捆在她身上。她挣不脱,因为捆绳子的人是她的妈妈。

      闻簟秋把抽屉关上,走到工作间。她把那块没缝完的牛仔面料重新叠好,放进收纳箱的最底层。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一行字:

      “闻总:我辞职。闻簟秋。”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一下,一下,一下。闻庭燎的十七条未读消息还躺在手机里,她一条都没点开。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发布会怎么样,媒体的反馈怎么样,接下来的巡展怎么安排。他大概还不知道她已经拿到了他准备参赛的那份申报表的截图,不知道那个4.7GB的文件夹已经存在一个加密U盘里。

      闻簟秋把光标移到发送键上。她的手指没有抖,呼吸也很平稳。她想起昨晚蹲在路边哭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一个画面——那批八十年代的织锦,暗红的底,墨绿的枝叶,金色的丝线。她第一次摸到它们的时候,手指被划出了血。但她笑了。因为那些面料在昏暗中泛着光,像是在告诉她:“我们还在。”

      她按下了发送键。

      时间: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把闻庭燎的十七条未读消息一次性清空。红色的通知角标消失了,对话框恢复了平静。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拿起钥匙,换了一双运动鞋,出门。

      楼道里光线很暗。她走到一楼的时候,碰到住在三楼的老太太。老太太正在门口摘菜,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小闻,今天不上班啊?”

      “不上了。”

      老太太“哦”了一声,手里的菜叶没停。“那你以后干什么?”

      闻簟秋想了想。她想起早上在手机相册里翻到的那些照片——靛蓝扎染棉布、再生棉染色实验、八十年代的织锦、年会合照、offer邮件、拼接大衣、毕业作品集。十年的东西,压缩在一个4.7GB的文件夹里。

      “不知道,”她说。

      她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提着菜,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骑着电动车送外卖。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在这个时间点,站在自己住的小区门口了。十年里,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回来。周末加班是常态,不加班的时候就在工作间里做自己的东西。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存在但不可见。

      现在影子被抹掉了。她站在太阳底下,发现自己连影子都没有了。

      闻簟秋沿着马路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看到了一个绿色的旧衣回收箱。铁皮箱子,大概一米五高,投衣口被磨得发亮。箱子正面印着一行白漆的字:“旧衣回收,环保再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她凑近才看清楚——“让每一件衣物都有第二次生命。”

      她站在回收箱前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箱子上的漆已经起了皮,但字还是完整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旧衣回收站。”

      最近的结果在城郊,距离她大概四公里。她截了张图,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方向变了,但步子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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