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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不可回收 闻簟秋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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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簟秋是在凌晨一点四十三分看到那张申报表的。
她本来只是回公司拿忘记带走的水杯。设计部的灯全灭了,只有闻庭燎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没想偷看。但那台电脑的屏幕正对着门口——大约是闻庭燎走得太急,忘了锁屏,甚至忘了合上。
申报表已经填好了大半。国际青年设计师大赛,参赛作品:《不可回收》,设计师签名栏,三个字。闻庭燎。
闻簟秋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个印着褪色猫咪图案的保温杯。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抵在杯壁上,硌得有点疼。
《不可回收》是她花了整整六个月做出来的东西。
从最初的面料实验到最终的成衣打样,从概念册的每一页排版到模特拍摄的光线角度。那组作品的核心是一批回收自八十年代的织锦面料,她在城东一个即将拆迁的旧厂房里找到它们时,它们被塞在发霉的麻袋里,和废铁、碎玻璃混在一起。她蹲在地上翻了四个小时,把手指划出三道口子,才把能用的那部分挑出来。
然后是脱色。是老旧的植物染配方,她试了十七次才找到不伤纤维的那个比例。是拼接,是版型调整,是模特试穿时因为一块面料的垂坠感不对而推翻整条裙子的结构重新来过。
六个月。她把自己的年假、周末和所有不加班的晚上都填进去了。闻庭燎知道这件事。他甚至在她熬夜改版时给她带过两次咖啡,说过一句“辛苦了”。
然后他把她的名字,从设计者那一栏,删掉了。
闻簟秋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冲进办公室拔掉电脑电源。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办公室里空调还在运转,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扫过她的后颈,她打了个寒噤。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她做了十年影子设计师。十年里,她设计了三十七个系列,参与了十一季新品开发,拿过两次公司内部的“最佳创意奖”——奖状上写的是闻庭燎的名字。她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大四实习那年,第一次被“借”走设计稿时,她哭了一整晚。入职第一年,她发现自己设计的连衣裙被署上闻庭燎的名字送去参展时,她去找过他。
“新人没资格署名。”闻庭燎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行业规矩。”
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因为离开这个平台,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她的大学同学里,有人转行做了电商运营,有人回老家开了服装店,有人干脆嫁人不再工作。她不想成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她想做设计。所以她留了下来,一年,两年,十年。
但这一次不一样。《不可回收》不只是一个系列。那是她花了十年才攒够的勇气,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缝进了一件衣服里。那批八十年代的织锦,那些即将被粉碎的旧面料,那些被判定为“不可回收”的东西——她就是它们。她在设计说明里写过一句话:“不可回收的不是面料,是那些被判定为没有价值的人。”
闻庭燎大概没看到那句话。或者看到了,但不在意。
闻簟秋打开了公司服务器。她有一个闻庭燎不知道的权限——三年前做系统迁移时,IT部门给她留了一个旧版本的访问入口,因为她是设计部唯一能看懂数据结构的人。那个入口没有被关闭,大概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她输入了工号和一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密码,登录成功。
她开始截图。每一份设计原稿,每一个版本的修改记录,每一封和闻庭燎往来的邮件。十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手指在鼠标上点击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咔嗒,咔嗒,咔嗒。
两点四十一分。文件夹大小:4.7GB。
闻簟秋把文件拷进一个加密U盘,退出系统,清理了所有访问日志。她拿起那个猫咪保温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闻庭燎办公室那线光。光还在亮着,像一个永远不属于她的太阳。
明天是参赛发布会。闻庭燎会站在聚光灯下,向所有人介绍“他的”作品《不可回收》。他会说这组作品“源于对可持续时尚的深刻思考”,会说“每一件衣服都在讲述被遗忘的价值”。
闻簟秋把保温杯放进包里,走出公司大门。
凌晨的风很冷。三月底的北方城市,冬天的尾巴还没完全收回去。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大学时的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知识产权。号码在屏幕上亮了很久,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她没有拨出去。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末班车已经没了,她住在城北,打车回去要八十七块。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她昨天刚看过,够用,但不够让她觉得安全。她决定走路。
走了三条街之后,她停下来,蹲在路边,终于哭了出来。
眼泪落在水泥地面上,很快被夜风吹干。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路过的一辆出租车放慢了速度,司机探头看了她一眼,大概在判断她是不是需要帮助。闻簟秋没有抬头。出租车开走了。
她蹲在那里,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那批八十年代的织锦,暗红的底,墨绿的枝叶,金色的丝线。她第一次在旧厂房里摸到它们的时候,手指被划出了血,但她笑了。因为那些面料在昏暗中泛着光,像是在说:“我们还在。”
闻簟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她重新开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她知道大概是闻庭燎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发布会去不去。她不在乎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保安室的灯还亮着,老大爷在打瞌睡。她刷卡进门,爬上六楼,推开家门。灯没有开,她在黑暗里换了鞋,走到工作间,打开缝纫机旁边的收纳箱。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件半成品——一块拼接的牛仔面料,还差最后两道缝线。
那是她利用下班时间给自己做的生日礼物。她本来打算在下个月生日之前完工的。
闻簟秋看着那块面料,手指摸了摸上面细密的针脚。然后她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辞职信。
内容很短:
“闻总:我辞职。闻簟秋。”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她合上电脑,走进卧室,没有洗漱,直接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闻庭燎的未读消息有三条,她没有点开。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方块。
她盯着那个方块,直到它暗下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匀。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但东边的方向已经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那种光不像是黎明,更像是有人在天幕后面点了一根火柴,试探着要不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