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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户册 两天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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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沈棠又坐进文旅局。
赵春生从档案室里抱出一摞旧档,牛皮纸封面,边角磨白:“先说好。这些是十几年前的老底子,我自己也只翻过一半。”
档案室很窄,一张长桌,一盏白炽灯。周屿也来了,抱着他那台旧笔记本。他把帆布包搁在桌角,给三个人各倒了杯水。
第一份,户册原件。
赵春生戴上白手套,翻开:“织坊登记,白鹭洲上寨七号。户主——”灯光下,那行钢笔字看得分明:余桂芬。
沈棠的目光往旁边挪了一格。户主栏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深,笔迹不一样:
“余桂芬与沈棠。”
她自己的名字。
不是。她凑近看。那两个字——沈塘。
她父亲的名字。
沈棠十岁那年,他背着包走出寨门,往山下走,没回头。谁知,这一走,就是整整十一年。起初还有生活费,一年一年,越来越薄。到后来,只有没寄回来的钱,和没人接的电话。
“这一行字,”沈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是谁写的?”
赵春生凑近,分辨墨迹:“是后来添的。登记复查的时候,你外婆自己要求加上去的。”
“什么时候?”
他翻卷宗,翻了一会儿:“七年前。”
七年前。沈棠算了算。那年她二十岁,在外头念书;父亲失联,已经第八年。外婆一个人守着织机,却把一个不回家的名字,添进了册页。
“她把一个失联的人,报在户名栏里。”沈棠说。
“嗯。”
“为什么?”
答话的是周屿:“我问过她一次。”
沈棠转头。
周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前年冬天,我下来做白鹭织的记录。她坐在织机前,一边接线一边跟我说……”
他顿了顿,把眼镜戴回去:“她说,塘子的名字在,这个坊,就还是两个人的坊。他回来,还有他的一半。”
沈棠没说话。
桌子底下,她攥着自己的手腕。腕上空着。外婆给的那根红蓝织锦绳,她戴过大半年,出殡那天,解下来,缠到外婆腕上,随她去了。
外婆在等的人,没回来。谁知,这一等,竟等到她也没等到。
外婆把那个名字,护在册页里,护了一辈子。
“问题在这儿。”赵春生把档案往前推,“户名栏里有一个名字,产权变更就办不了。要么人回来签字,要么走法律程序,先销掉名字。”
“销掉,要多久?”
“登报公告,法院认定。顺利,两三个月;不顺,半年。”
沈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办。”
屋里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那盏白炽灯嗡嗡的声音。
“他是走了的人。”沈棠说,“外婆等他,我不怪她。可这个坊,现在要活着接,不能被一个名字拴着。”
周屿翻开笔记本,调出一页:“还有件事,你该知道。去年,你外婆报过一份,团体传承。”
“什么叫团体传承?”
“就是不止她一个人在册。把会织纹的老织娘,彩凤、树香、银花她们,一起报进名录,算一个团体。老手艺要续命,就靠这个。人多了,断一个,纹还在。”
“她报了?”
“报了。没过。”
“为什么?”
“退件上写了三条。”谁知,三条归根到底,竟是同一件事。周屿把本子转过来,“牵头人,要有场所产权——织坊产权栏是空的。第二,责任主体定不下来。第三,团体传承要两代以上的谱系佐证,申报主体不清,谱系挂不上。”
沈棠把那三条看了一遍:“卡在产权。”
“卡在产权。三条,其实是一件事。”
外婆跑了几趟文旅局,问名录里能不能写两个人。问的是团体名录。被退回来的,看着是材料缺了三页;归根到底,卡在一间产权空着的织坊。
“所以,”沈棠慢慢说,“外婆最后那半年,一直想把这一页补上?”
“她来找过我两回。”赵春生说,“材料还没凑齐,人就……”
他没说完。桌上三杯茶,都凉了。
周屿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旧信封,推到她面前。信封不封口,里面是折了几道的纸。“这个,你收着。去年我替她收的申报底稿。”
沈棠抽出来,展开。申报表。团体传承申请。拟报项目:白鹭织锦。牵头人一栏,签名:余桂芬。
三个字,写得慢,末笔有点抖。那年的外婆,手已经开始抖了。
而成员栏,空着。彩凤阿婆她们的名字,一个都没填。
沈棠以为自己看漏了,翻来覆去又看一遍。确实,空着。
“她们的名字,为什么没填?”
“我催过她。”周屿说,“她说,等产权的事有了眉目再写。写了,就要给人指望。”
不落在纸上,就不会落空。外婆连指望,都替别人省着。
沈棠的目光落回牵头人签名旁边。那里有一行铅笔小字,淡得快看不见。她把纸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若无人接,即作罢。”
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那点嗡声填满了整间档案室。档案室里,没人说话。
良久,沈棠把申报表折好,收进包里:“周屿,这张表,今年还能用吗?”
“表格每年都换新版。”周屿看着她,停了两秒,“但项目还在。场所还在。人——她带出来的那些人,都还在。”
“赵局长。”沈棠转头,“产权,我按程序办。公告登了,期限到了,该谁主张谁主张。三个月就三个月,半年就半年。”她把包扣好,站起身,“然后,名录重新报。今年报。”
赵春生看她半晌,笑了:“好。要什么材料,让周屿给你列单子。”
出档案室,周屿在走廊里叫住她:“沈棠。”
她回头。周屿站在门口的光里,扶了扶眼镜。
“非遗这个东西,急不来,得慢慢保护。”他说,“但保护不是把纹样锁进柜子,是让它活着。活着,就包括让织的人,靠它吃上饭。”
沈棠看着他,点了点头:“这句话,我记下了。”
下到二楼拐角,她停住,回头。
“周屿。”
“嗯?”
“你替外婆收申报底稿,她自己知道吗?”
周屿靠在墙上,想了想:“她知道。那回她来交材料,我留了底,告诉她我存一份,她说好。”
“后来呢?”
“后来她再来,都会在我这儿坐一会儿。不办事,就是坐着。”周屿说,“她总说,坐坐,坐坐,就不怕了。”
沈棠把这句话,在心里存下。
周屿从包里摸出一只旧笔袋,递过来:“这个,也是外婆托我收的。说要留给一个会用笔的人。”
笔袋里是一支钢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帽夹着一个蓝布套。
“外婆不识字,她只有一个名。”周屿说,“她把她能写的那个名,留给了会写很多字的人。”
沈棠把钢笔握在手里,指尖贴住那截温热的笔杆。
“我收下。”
“用得上。”
她点点头,把钢笔别进衣袋。
走前,她想起一件事,回头:“周屿,成员名单里,去年该填的,是哪几个人?”
“彩凤、树香、银花,还有两个在县里绣坊的。”周屿说,“外婆都跟我说过名。”
“那今年,”沈棠说,“我挨个去请。她们愿不愿来,是她们的事。我请不请,是我的事。”
周屿看着她,没答,只把那条名单,写在纸片背面,递给她。
纸上五个名字,笔画端端正正。沈棠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这纸,”周屿说,“你外婆也有一份。她夹在申报表里,一直没交出去。”
“她怕写了给人指望,落空了。”
“她怕。”周屿顿了顿,“你不怕。”
“我怕。”沈棠说,“我怕的是她们不来。可总得先问。”
她转身,把那支钢笔,在掌心又握了一握。
窗外,白鹭洲的雾正散。她把那张名单贴身放好,像把外婆没说完的话,也一并收进了口袋。
她转身下楼。
风很凉。包里那张申报表,贴着背。
若无人接,即作罢。
外婆,你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想过后来接表的人,会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