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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录 清晨五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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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天光刚从山脊上漫下来。
织坊里点着一盏黄灯泡。沈棠坐在织机前的矮凳上,把外婆那沓织谱,一幅一幅摊开。
昨夜下过雨,青石板还潮着。她把每张纸举到灯下,核对边角,再压平,装进牛皮纸袋。
一百二十七幅,每五幅一沓。她数了两遍,不多不少。
“你这是要去哪儿?”沈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边嚼边问。
“县城。”
“背这么大一包?”
“复印件。”沈棠拍了拍,“一百二十七张。”
沈兰凑近,看了一眼。纸上的凤,比原件暗了一层。
“这印得,不好看。”
“又不是拿去卖。”沈棠把袋口折好,“是拿去查账的。”
然而,账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没人认。
“查账?”
“查我们白鹭织的名录。”她站起身,“我这个人,做什么之前,先算账。”
“你要去问谁?”
“文旅局。管非遗的。”
沈兰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她包的侧袋:“路上吃。”又说,“替我师父问一句,她的名字,还在不在册上。”
这句,沈棠记下了。
沈兰送她到寨口,搓着衣角:“棠姐,我问一句。师父那个名录,重要吗?”
“重要。名录在,手艺就是官册上认的账。账落在册上,别人才抢不走。”
“永昌那种,也抢不走?”
“布抢得走。册抢不走。所以,得先看册上写的是谁。”
沈兰哦了一声,望着班车来的方向:“那你问完,回来讲给我听。”
“讲。”
班车七点发,山路上要摇两个多钟头。她靠窗坐,包抱在胸前,闭眼养神。
车过了清水大桥,她睁开眼。与此同时,窗外的山色换了一重。,把要说的事,在心里列了一遍:
一,白鹭织锦的非遗名录,传承人是谁。
二,织坊的产权,登记在谁名下。
三,如要变更,需要什么材料、哪几个人签字。
像过去七年里做过的每一次尽调。先列清单,再拆流程。数据不会骗人,人会。
县城文旅局在老街,三层小楼,楼道里飘着浆糊和旧墨的味道。她上到三楼,左手第一间,门牌写着“非物质文化遗产股”。
门开着。一个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看文件,桌上一杯酽茶,腕上戴着一块旧表。
“请问,”她敲了敲敞开的门,“管非遗的负责同志在吗?”
男人抬头:“我,赵春生。”
“我是沈棠,余桂芬的外孙女。”
赵春生的手,在纸面上停住。
“余桂芬家?”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桂芬家的?你坐,坐。”
他起身给她倒茶,又把抽屉里的烟盒往里推了推:“你外婆的事,我听说了。走得急。”
“嗯。”
“我们局里还想着,开春给她做个口述记录,一直没排上……”他坐回去,“没赶上。”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又说:“她上回来,是去年腊月。进门不说话,先从布包里掏两个烤红薯,搁我桌上。说,热的,你趁热。我问她办什么事。她说不急,先坐坐。坐了半晌,才问名录的事。问完起身就走,红薯也不肯拿回去。”
沈棠听着,没插话。外婆的礼数,一向是这样。外婆的礼数,一向是这样。手里有什么,就先给什么。正事,反倒排在后头。
她把那沓牛皮纸,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赵局长,我今天来,想查一件事。”
“你说。”
“白鹭织锦,非遗名录,现在登记在谁名下?”
赵春生看了那沓纸一眼,起身开了档案柜。柜门旧,门轴响得厉害。他抽出一本蓝皮册子,翻了几页,又从文件盒里抽出几张表。
“县级名录,白鹭织锦,传承人——余桂芬。”他用指头点着,“就她一个。后来推市里,也过了。”
“就她一个?”
“就她一个。”
沈棠追问:“那织坊呢?织坊这个场所,登记在谁名下?”
赵春生翻到一页,翻到一半,手指停住。他凑近,拿老花镜看了半天:“这一栏,是空的。”
沈棠起身,绕到桌边。泛黄的旧表上,“户主:余桂芬”,钢笔字,蓝黑的。下一栏,“产权人”处,一条横线,没有字。
“当年登记,产权人没填。”赵春生说。
“为什么没填?”
“得翻旧档才知道。这坊子这些年,就你外婆一人在守,没人来主张,就一直空着。”
沈棠拿出手机,把这页拍了下来。拍完,她问了第三个问题:“如果,我要把织坊接过来,走什么程序?”
赵春生摘了镜,看她:“你?”
“我外婆留了账,四十多万。”沈棠说,“账,要有人认。织坊,要有人接。”
“你不会织。”
“我不会织。”她答,“但我先算账。账算清了,学不迟。”
赵春生盯着她,笑了:“你这丫头,说话不像白鹭洲的。”
“我说话像谁,不重要。”沈棠说,“账要清楚。传承人在册,产权空白。这笔账,卡在哪了?”
“你这架势,跟做尽调似的。”
“就是做尽调。慢慢来,比较快。”
赵春生抽了张纸,给她画流程。传承人变更、产权确认、名录补报,一条一条。画到一半,他停了笔,抬头。
“闺女,有句话,趁今天给你说了吧。”
“您说。”
“你外婆来局里,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每一回,都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
“她问,名录里,能不能写两个人。”
“两个人?”
赵春生点头,眼神从镜片上方看她:“你外婆,是想把织坊,传给一个人的。”
“传给谁?”
赵春生把笔搁下:“这个,旧档里应该有。你过两天来,我给你调。还有件事,你心里要有数。镇里那个项目,线还压在织坊那片。你要接手,名录就得先立起来。两头,别撞上。”
“我知道。”沈棠说,“拆迁的事,我打过电话了。”
她下楼。走出老街,日头正好。路边有人支炉子烤红薯。她买了两个,站在台阶下吃掉一个。另一个,用草纸包好,塞进包侧袋,跟沈兰给的鸡蛋放在一起。
外婆给赵局长送过这个。她记下了。这个寨子里的人情往来,比任何一张合同都厚。
回程班车上,人又满。她抱着包,靠窗。天光在山脊上滑下去,一路跟着车走,像一条谁都没接住的线,缓缓沉进山坳里。
车到半路,上来一个背竹篓的老汉,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竹篓里蹲着两只鹅,一路上嘎嘎叫。
她没睡,望着窗外倒退的田埂。外婆一辈子没出过山,走最远的一趟,是去县里把名录领回来。名录领回那天,外婆给她打过电话,说:
“棠棠,外婆上名册了。往后县里,有外婆两个字。”
那时她在外地,忙,嗯了一声就挂了。
如今想来,外婆那通电话,是想告诉她——你外婆,是个有名分的人。不是没人要的老娘,是名册上写着的。
她眼眶有点热,拿手背按了按。
傍晚到寨口,沈兰正在织坊门口择菜。见她回来,站起来,没问结果,先往她手里塞了个温着的红薯。
“吃。”沈兰说,“不问结果,看你脸色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眉头没松开。”沈兰指指她的眉心,“等你说。”
沈棠咬了一口红薯,把今天的事拣着说了:名录在册,传承人还是外婆,产权栏空着,还有——外婆问过名录能不能写两个人。
“两个人?”沈兰蹲下去,“师父想写谁?”
“不知道。赵局长说,旧档里有。”
沈兰望着院子里那架织机,半晌,说了句:“师父这辈子,想惦记的人,不止你。”
夜风起了。她俩在门口坐到月亮上来。
沈棠翻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把今天这几件事,并成一行:
一个人名在册。一间坊空白。外婆想写两个人。
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两个字:
去查。
夜凉下来。她把红薯皮扔进炉膛,火苗舔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望着那点火光,没来由地想,外婆生前,是不是也常坐在这里,这样,等过一个她永远等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