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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破城之夜,白首之约 山谷里的风 ...
山谷里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与凉意。谢明渊靠着溪边那块冰冷的岩石,粗重地喘息着,肩头与腰侧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将玄甲下的衣衫浸染成一片深色。他抬手按住腰侧那道最深的伤口,指尖触到温热的血液,心头却比伤口更冷。方才那场伏击,来得太过蹊跷。他北归的路线,虽非绝密,却也并未张扬,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可那些黑衣死士,却精准地埋伏在他必经的山谷之中,显然是有人提前泄露了他的行程。
是谁?是谁要杀他?
谢明渊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定格在朝中那位礼部尚书韦昌隆身上。那道召回他的密旨,字里行间透着古怪。边境存疑,恐有私通之嫌 —— 这分明是有人要借圣旨之名,将他调离临川,再在半路除掉他。而他一旦死在路上,罪名便是畏罪潜逃,死无对证,再也无人追查。
他缓缓直起身,望着来时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他放心不下临川城,更放心不下城头那道素白的身影。那道密旨来得太巧,接管的钦差大臣来得太快,他刚走,临川城便落入了韦昌隆的人手中。若是那些人要对临川不利……
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纵马疾驰而来,远远便嘶声高喊:“将军!将军!”
谢明渊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那名传令兵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将军,临川出事了!钦差大臣郑启元,暗中与北狄军勾结,意图三日后开城投降!青晏姑娘察觉异样,却被郑启元软禁,生死不明!”
谢明渊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抬眼看向传令兵,声音沉冷:“青晏现在如何?郑启元可有对她下毒手?”
“属下不知。” 传令兵喘着粗气,“青晏姑娘被软禁后,城中旧部心腹拼死传出消息,让将军速回临川。北狄军三日后夜袭,若无人阻止,临川城便危在旦夕!”
谢明渊心头猛地一沉,随即涌起一股滔天的怒意与杀意。他不再犹豫,翻身跨上战马,沉声喝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马,即刻调转方向,昼夜兼程,赶回临川!”
“将军,您身上有伤……” 周平急声劝阻。
“顾不了那么多!” 谢明渊厉声道,“临川城中十几万百姓,还有青晏,都在等着我!我若贪生怕死,他们便再无生机!走!”
他纵马当先,冲出山谷,向着临川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数百名残部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夜色,卷起漫天尘土。谢明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 他答应过沈青晏,要平安归来。他要赶回去,护住她,护住那座城。
与此同时临川城中
沈青晏被软禁在衙署后院一间厢房之中,门外守着四名郑启元的亲信,院墙四周也布满了暗哨。她无法踏出院落半步,与外界的联系尽数断绝。可她并未慌乱。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头快速盘算着对策。
她这些年在城中经营的人脉与旧部,是她最后的依仗。郑启元以为将她软禁,便能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络,却不知,她早有后手。临川城中,那些跟随父亲守城多年的老将旧部,对她忠心耿耿,绝不会轻易倒向郑启元。只要她能设法传出一句话,便能在关键时刻,调动这些人马。
可如何才能传出这句话?
沈青晏起身,走到门边,轻轻叩响房门。门外一名守卫应声推门而入,沉声道:“沈姑娘,有何吩咐?”
沈青晏面色平静,缓缓道:“我有些不适,劳烦通报郑大人,寻一位大夫来替我看诊。”
守卫犹豫片刻,终究不敢怠慢,应声退去。不多时,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带入厢房。沈青晏认得他,是城中行医多年的张大夫,与父亲素有旧交。她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张大夫,有劳了。” 沈青晏伸出手腕,示意诊脉。
张大夫上前,搭上她的脉,又仔细端详她的面色,缓缓道:“沈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亏虚,是连日操劳所致。无甚大碍,待我开一剂温补之方,调养几日便好。”
他说着,自药箱中取出笔墨,伏案写方。写罢,将方子递到沈青晏手中:“姑娘按此方抓药,每日一剂,煎服便是。”
沈青晏接过方子,目光落在纸上。那药方看似寻常,可她却在字里行间,读出了一行细小的暗语 —— 是张大夫借着药名,写给她的密信。药方之上,几味药材的名称,首字相连,恰是一句话:“城中旧部已集结,听候姑娘号令。今夜子时,城东暗巷,有人接应。”
沈青晏心头一振,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药方小心收好,微微欠身:“多谢张大夫。”
待张大夫离去,沈青晏立在窗边,指尖轻轻抚过那张药方,心头默默盘算着。郑启元以为软禁了她,便能高枕无忧。可他却忘了,这座城,是沈家世代守护的城。城中那些老兵旧部,对沈家的忠心,是任何权势都无法收买的。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郑启元,你既敢出卖临川城,那便莫怪我,反将你这一局,尽数掀翻。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郑启元以整顿城防为名,将城防部署搅得混乱不堪。他命自己的亲信接管了城东、城南两处城门,又暗中在城东暗门处,撤去大半守军,为北狄军的入城,铺平了道路。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城中的暗流,早已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涌动。
第三日子时,月隐云中,夜色浓重。临川城外,北狄军的一支精锐,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逼近城东。完颜烈亲自坐镇后方,望着前方那座沉寂的城池,眼底泛起志在必得的冷意。他得到郑启元的确切消息,今夜子时,城东暗门将开,北狄军可长驱直入。
“传令下去,暗门一开,全军入城。入城之后,先夺城门,再占衙署,控制全城。城中军民,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完颜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北狄军精锐潜伏在城外,屏息等待。夜色一点点流逝,城中依旧沉寂。
子时整,城东暗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开启之声。厚重的门板被缓缓推开,露出一道黑暗的缝隙。一名郑启元的亲信探出半个身子,朝城外黑暗中低声道:“速速入城!”
北狄军精锐当即鱼贯而入,穿过暗门,涌入城东街道。他们动作极快,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如一股黑色的暗流,向着城中蔓延。
然而,就在他们涌入暗门不久,城东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赤红的火光瞬间照亮整条街道,将涌入城中的北狄军精锐,照得纤毫毕现。
“有埋伏!” 领头的北狄军校尉瞳孔骤缩,嘶声惊呼。
话音未落,无数箭矢自屋顶、街巷两侧激射而出,将北狄军精锐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呼喝声瞬间响彻夜空。紧接着,街道两旁的民居大门轰然洞开,数百名手持兵刃的守城旧部杀出,将北狄军精锐团团围住,激烈厮杀。
沈青晏立于一处屋顶之上,一身素衣在火光中格外醒目。她望着街巷中陷入混乱的北狄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三日,她借着张大夫暗中传递的消息,早已与城中旧部取得了联络。郑启元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却不知,沈青晏早已在城东暗门附近,布下了这张反制的网。
“关门!封死暗门!” 她朗声下令,声音在火光中清晰传来。
守城旧部立刻行动,将暗门重新封死,彻底断绝北狄军精锐的退路。涌入城中的北狄军精锐,成了瓮中之鳖,被层层围困,节节败退。
郑启元正在衙署中等着北狄军入城的消息,忽然听见城东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冲到窗边,望向城东方向,只见火光冲天,厮杀声不绝于耳。他脸色骤变,正要派人去查探,一名亲信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声道:“大人!不好了!城东暗门,中了沈青晏的埋伏!北狄军精锐被困,死伤惨重!”
“什么?!” 郑启元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两步,“沈青晏?她不是被软禁在衙署后院吗?她怎么可能调动城中守军?!”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刃碰撞之声。沈青晏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清冷而决绝:“郑启元,你勾结北狄,出卖临川城,罪不容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郑启元浑身剧震,正要拔刀,却见房门被一脚踹开,数名守城旧部持刀涌入,将他团团围住。他面色惨白,想要反抗,却已被数把刀架在颈上,动弹不得。
“拿下!” 沈青晏立于门外,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将此人押上城头,待北狄军退后,当众问斩!”
就在此时,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谢明渊率数百残部,昼夜兼程,终于赶回临川。他远远望见城东方向火光冲天,心头一紧,纵马疾驰,直冲城门。城门处,守城旧部认出他来,当即打开城门,放他与残部入城。
“青晏!青晏在哪?” 谢明渊一入城,便厉声喝问。
“将军!青晏姑娘在城东,正在指挥守军围杀北狄军!” 一名旧部高声答道。
谢明渊心头一松,又猛地一紧,纵马直冲城东。火光之中,他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立于屋顶之上,指挥调度,身姿挺拔。他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纵声高喊:“青晏!”
沈青晏闻声回头,望见火光中那道策马疾驰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她望着他满身征尘、肩甲染血的模样,眼眶一热,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扬声道:“谢明渊!北狄军精锐已困在城东,你快来与我一同收拾残局!”
谢明渊纵马冲入战场,银枪翻飞,与守城旧部一同围杀困在城东的北狄军精锐。他身负重伤,却战意凛然,一杆银枪如龙,接连挑翻数名北狄兵。守城旧部见他归来,士气大振,厮杀愈发勇猛。被困的北狄军精锐,本就已被重重围困,此刻见对方援兵又至,更是彻底崩溃,纷纷弃械投降。
完颜烈在城外远处,望见城东火光冲天、厮杀声震天,又见暗门被重新封死,心头一沉,知道夜袭已然失败。他咬紧牙关,恨恨地望着临川城的方向,却终究不敢再贸然攻城,只得下令撤军,退返大营。
“沈青晏…… 谢明渊……” 完颜烈望着夜色中的临川城,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杀意,“本帅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撑到几时!”
城东的战事,渐渐平息。被困的北狄军精锐,死伤大半,余者尽数被俘。沈青晏自屋顶跃下,立于街巷之中,望着满地狼藉的战场,心头五味杂陈。三个月前,北狄军围城,她在这座城中守了九十九日;今夜,北狄军夜袭,她又亲手将他们杀得大败。这座城,见证了她从深闺小姐到守城之主的全部蜕变。
谢明渊纵马至她身前,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月光与火光交织,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那份难以掩饰的牵挂与欣喜。他抬手,极轻地拂去她发间的尘土,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青晏,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沈青晏望着他,眼眶微红,却弯起唇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回来便好。临川城,守住了。”
谢明渊心头一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哑而郑重:“青晏,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守这座城了。我们一起守,守到天下太平。”
沈青晏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与心跳,缓缓闭上眼,轻声应道:“好。我们一起守。”
翌日清晨临川城头
郑启元与陈九,被押上城头,当众问斩。城中百姓闻讯,纷纷涌上街头围观,看着这两个出卖临川城的奸细被绳之以法,无不拍手称快。谢明渊与沈青晏立于城头,望着这一幕,神色平静。
“韦昌隆的手,已经伸到了临川。” 谢明渊低声开口,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郑启元,不过是他在临川的一枚棋子。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想要扳倒他,绝非易事。”
沈青晏微微颔首,声音沉静:“可我们如今手握郑启元与陈九的供词,足以证明韦昌隆勾结北狄、图谋不轨。只要将这些证据呈递到陛下面前,即便他权倾朝野,也难逃干系。”
谢明渊转头看向她,目光带着一丝复杂:“青晏,你可知道,我将这些证据呈递京城,意味着什么?韦昌隆在朝中党羽众多,我这一纸奏折上去,便是与他彻底撕破脸皮。他必会拼死反扑,到时候,你我,都将身陷险境。”
沈青晏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守临川三个月,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为城中百姓讨一个公道,能为父亲讨一个说法,纵死,亦无憾。何况 ——”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抹温柔的光,“有你在,我不怕。”
谢明渊望着她,心头涌起一阵温热的暖流。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枚玉佩,是沈青晏临别前夜,悄悄系在他腰间,又在他察觉后取回,却终究在他行囊中发现的那枚刻着 “晏” 字的玉佩。他在山谷遇伏时,将玉佩贴身收好,一路带着,赶回临川。
此刻,他将那枚玉佩,郑重地放到沈青晏掌心。
“青晏,” 他低声开口,声音温柔而郑重,“这枚玉佩,我替你带回来了。从前,你母亲将它留给你;今日,我将它郑重交还于你。以此为凭,我谢明渊,愿与你定下白首之约。待天下太平之日,我便十里红妆,迎你为妻。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沈青晏望着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佩,眼眶骤然泛红。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在乱世烽烟中为她拼杀、为她奔回、此刻又郑重许下白首之约的少年将军,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轻轻握住那枚玉佩,声音带着颤抖,却字字分明:“明渊,我等你。无论等到何时,我都等你。”
晨光洒在城头,落在两人身上。乱世烽烟之中,这一纸白首之约,虽还未等到兑现之日,却已在两人心底,种下了一生不灭的执念。
然而,就在这温情与胜利的余韵之中,一道自京城而来的密信,正悄然送往韦昌隆的府邸。韦昌隆读完密信,面色阴沉如水,眼底翻涌着森冷的杀意。
“谢明渊…… 沈青晏……” 他缓缓放下密信,指尖轻轻叩击着案面,声音低沉而阴鸷,“好,很好。你们既然要斗,那本官便陪你们,斗到底。”
他抬眼望向窗外,望着京城沉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光。一场针对谢明渊与沈青晏的,更大的阴谋,正在京城之中,悄然酝酿。
而临川城头,谢明渊与沈青晏尚不知晓,千里之外的朝堂之上,一场无声的风暴,正缓缓逼近。乱世烽烟未歇,他们的这一世情缘,才刚刚走过最甜蜜的一程,便已隐隐显露出那注定无法善了的,悲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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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破城之夜,白首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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