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41、木佩诉念，山径伏兵 山坳里的小

　　山坳里的小院被一层薄薄晨雾裹着。土墙低矮，墙头攀着紫藤蔓，叶片上凝着晶莹的露水，风一吹，水珠便簌簌落在院中菜畦里。周遭没有车马喧嚣，只有几声山雀轻啼，是自离开青崖山之后，她们寻到的最安稳的一处落脚之地。
　　温老的小院一共三间屋，主屋是老者起居，西侧偏房收拾出来留给明叙与沈清晏。屋内陈设朴素，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案，墙角摆着木凳，窗棂用纸糊着，光线柔和。温老早年在朝为官，看透朝堂倾轧之后辞官归隐，院中开辟了一小块药圃，各类止血、生肌、固本的草药一应俱全，恰好解了她们药料短缺的燃眉之急。
　　清晨天光初亮，沈清晏便起身，去院中温老的药圃采摘新鲜药材。明叙没有卧床静养，靠在窗边木案旁，借着晨光细细擦拭随身短匕。刀身历经数次血战，布满细小划痕，她以油布细细打磨，一点点除去血迹与锈迹。后背旧伤还未完全长合，稍微坐久，便有沉闷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她只是微微蹙眉，不曾出声。
　　沈清晏捧着采摘好的草药走进屋内，将草药分门别类摊放在木案一侧，抬眼便看见明叙苍白侧脸，低声劝道：“不要勉强久坐，伤口还未稳固，躺下调息片刻也好。”
　　明叙抬眸看向她，眼底浮起浅浅暖意，将短匕放在案上，缓缓靠向椅背：“无事。越是临近京城，越不能松懈。玄鸟司与太子旧党布下天罗地网，我们手中兵器，便是唯一依仗。”
　　这几日，便是她们难得的休整时光。温老凭借旧日在京中留下的人脉，悄悄打探朝堂情报，每日黄昏归来，将搜集到的消息一一告知二人。
　　晚饭过后，温老坐在院中石桌旁，摊开一张手绘简图，图上勾勒出京城朝堂官员派系，密密麻麻标注了玄鸟司、太子残余党羽勾结的人脉脉络。指尖落在简图上一处位置，温老的神色愈发凝重。
　　“太子当年虽败亡，可他当年安插在各部的幕僚、门生，数十年来慢慢扎根。一部分人表面上中立清廉，暗地里却和玄鸟司互通密信，共享消息。玄鸟司负责在外围截杀你们，朝中同党便在朝堂上等候，一旦古卷送入朝堂，他们便会联动发难。” 温老指尖重重一点简图上数个名字，“这些人遍布刑部、大理寺，一旦开庭核验证据，他们便会处处掣肘，罗织伪造证据，颠倒黑白。就算裴中丞有心翻案，单凭他一人之力，也很难撼动盘根错节的奸党势力。”
　　明叙俯身，目光落在简图之上，细细记下每一处标注。她原本在经国朝堂做吏部侍郎，深谙朝堂权术博弈，此刻看着这张势力图谱，心中不断推演对方的攻守策略。“也就是说，他们的计划分两层。第一层，在抵达裴砚面前之前截杀我们，夺走古卷，永绝后患；若是截杀失败，第二层便在朝堂之上构陷，将古卷定为伪证，将我们扣上谋逆、伪造证物的罪名。”
　　“正是如此。” 温老长叹一口气，“他们双管齐下，不留半点退路。裴中丞处境也并不安稳，他屡次上书弹劾奸党，早已被对方视作眼中钉，府宅外常年有人暗中监视。你们若是贸然直接潜入京城登门拜访，踏入内城那一刻，就会落入圈套。裴府四周，早已布满玄鸟司暗探。”
　　沈清晏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攥紧，低声问道：“那我们还有别的机会面见裴大人吗？”
　　温老缓缓点头，眼底带着一丝谨慎：“我昨日托旧友打探到一则消息。三日之后，裴砚会去往京郊西山别院，核查一桩多年前的旧案。别院在西山脚下，远离京城内城，眼线比城内稀疏许多。他此行带的随从不多，这是唯一可以在城外与他秘密相见、亲手交付古卷与密信的机会。一旦错过这次，下一次合适的时机，遥遥无期。”
　　明叙眼底光芒一动：“西山别院。往返的路线，可打探清楚？”
　　“路线我已经记下。从这山坳小院出发，需要穿过一片连绵山林，走一条荒废山径，便可直达西山别院后山侧门。” 温老抬手，在纸上画出简易山路，“只是这条山路偏僻，平日极少行人，但也正因偏僻，极易设伏。玄鸟司眼线遍布京畿，裴中丞出行的消息，未必能完全瞒住。一旦消息泄露，山路上，便是他们最好的猎杀场。”
　　沈清晏心头一沉：“也就是说，这条路，大概率会有埋伏。”
　　“风险极大，可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入城之路尽数封锁，想要在城内安全面见裴砚，几乎没有可能。” 温老收起草图，“你们可以在此休整三日，养好伤势，做好万全准备，再动身前往西山。这三日之内，我会继续打探消息，留意玄鸟司的调动动向。”
　　接下来三日，小院之中，二人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准备。白日里，明叙一边调息养伤，一边和沈清晏反复推演进山的路线，预设各种遇袭场景，演练配合的攻防招式。
　　若是遭遇小股暗卫突袭，一人牵制敌人，一人保护证物突围；若是遇上大队人马合围，该如何寻找地形掩护，如何分头牵制、互相接应，何时使用逃生烟弹，哪几处山坳、岩洞可以临时藏身。千年前，明叙身为郡主伴读、暗卫统领，无数次教沈清晏防身剑术；千年轮回，她们再次一同演练招式，只是身份不再是深宫郡主与隐藏性别的侍郎，而是一同背负血海沉冤、携手奔赴生死局的同行之人。
　　演练结束，白日的喧嚣褪去，夜色笼罩小院。屋内点起一盏油灯，昏黄光晕铺满木案。沈清晏从行囊底层取出一小块温润桃木，还有一套细小刻刀。这是一路辗转，她一直小心收好的木料，自青崖山出逃时便带在身上。
　　木案上，已经有半成型的一对木佩。形制简约，没有繁复花纹，只在边缘浅浅刻下流水纹路，一枚刻 “叙”，一枚刻 “晏”，是取二人名字。
　　明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低头雕琢。灯影落在沈清晏侧脸，柔和安静，白日里厮杀奔逃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
　　“什么时候开始雕的？” 明叙低声开口，目光落在木佩之上。
　　沈清晏手上不停，刻刀轻轻削去桃木多余的边角，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自江滩避难之时，夜里抽空一点点刻。一路奔波，时断时续，一直没能完工。今夜正好有空，收尾。”
　　刻刀细细游走，木屑一点点落在木案上。沈清晏指尖动作轻柔，语气缓缓，思绪飘回千年前经国的岁月。
　　“还记得当年经国王府，我还是郡主，你是我的伴读，白日上朝做吏部侍郎，夜里化身暗卫守在我院外廊下。那时候，我一直等你开口，等你告诉我你的心意。可你总想着时局动荡，国事为重，不肯吐露半分。等来的，却是和亲的圣旨。”
　　一句话落下，屋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明叙垂眸，眼底漫开一层深重的怅然。千年前的遗憾，跨越漫长岁月，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当年我心中万般爱慕，可身份桎梏，朝堂风雨，丞相把持朝政，太子虎视眈眈，我不敢轻易开口。我是女子，女扮男装身居朝堂，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不敢许诺，怕给你招来祸端。我以为我有足够时间，扫清朝堂奸佞，护你一世安稳，再向你坦白心意。没想到，一纸和亲圣旨，打碎所有期许。”
　　“我其实早就知晓你的心意。” 沈清晏停下刻刀，抬眼看向明叙，目光澄澈，“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愿意放下所有顾虑，和我说一句心里话。可你迟迟不言。我心中清楚，你是顾虑太多，不是不爱。直到和亲旨意下达，我那时心中五味杂陈，有委屈，有不安，却又明白，你定会拼尽一切护我。”
　　沈清晏拿起尚未完工的木佩，指尖摩挲木面上浅浅纹路：“当年送嫁队伍启程，我曾想，若是能平安抵达魏国边境，你若愿意，我们寻机会逃离队伍，远离朝堂纷争，寻一处山野隐居。可太子联合丞相、魏国奸人，半路设伏。你为护我不被敌人掳走受辱，身死在送嫁途中。”
　　说到此处，沈清晏声音微微发颤。千年之前那一场血色伏击，刀光染血，明叙挡在她身前，用尽最后力气护她周全，那一幕，无数次在轮回的梦境之中重现。
　　“千年轮回，数次相逢，数次错过。” 明叙伸手，轻轻握住沈清晏执刻刀的手，掌心温热，“这一世，我不会再留有遗憾。等我们将古卷交到裴中丞手中，洗清所有冤屈，了结这桩世代恩怨，我们便寻一处安静地方，不再理会朝堂权谋，刀光厮杀，安稳相守。”
　　沈清晏微微颔首，眼底泛起水光，将脑袋轻轻靠在明叙肩头：“好。无论前路有多凶险，只要我们一同走完，等到尘埃落定，便不再分离。”
　　油灯摇曳，两个身影紧紧依偎。沈清晏继续拿起刻刀，借着灯火，细细雕琢木佩剩余纹路，直到两枚木佩彻底完工。她将刻着 “叙” 字的木佩递给明叙，自己收好刻 “晏” 的那一枚。两枚木佩纹理相连，本是同一块桃木剖开而成，如同她们二人跨越千年纠缠不休的缘分。
　　休整的第三日黄昏，温老匆匆自外面归来，神色凝重，一进门便低声开口：“消息有变。裴中丞赴西山别院查案的消息，泄露了。玄鸟司已经得知此事，派人提前去往那条进山小路布置埋伏，太子旧党也派出人手配合。整条通往西山别院的山径，已经布下重重陷阱与伏兵。”
　　明叙指尖猛地攥紧，沉声道：“他们料到我们会借着这次机会去面见裴砚，所以提前设局，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正是。” 温老点头，“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放弃这次机会，另寻时机；二是依旧按原计划动身，明知山中有伏，依旧前往。若是放弃，下一次合适的见面机会遥遥无期，玄鸟司会持续搜捕，京畿封锁只会越来越严苛。若是前往，便是主动踏入敌人布下的杀局，九死一生。”
　　沈清晏看向明叙，眼神坚定：“不能放弃。我们一路从青崖山走到这里，无数人为守护古卷殒命，陆峥、晏老，还有无数牺牲之人，不能让他们的付出白费。哪怕前路是埋伏，我们也要去。只要能见到裴中丞，把证据亲手交付，所有牺牲才有意义。”
　　明叙望着沈清晏的眼眸，心中已然下定决断。“我们动身。提前做好应对埋伏的准备。温老，感谢您多日收留相助。若是此行我们没能回来，劳烦您日后寻机，尽量将古卷下落传递给裴中丞。”
　　温老轻轻摇头，神色感慨：“老夫能做的只有这些。山中路途凶险，务必保全自身。我为你们备好干粮、伤药、备用的迷烟弹。”
　　当夜，二人收拾行囊。古卷用油布多层包裹，贴身收好，晏青崖留下的密信分开存放。短匕、短剑、迷烟弹全部检查妥当。两枚桃木佩，各自佩戴在衣襟内侧。
　　次日凌晨，天色未亮，薄雾笼罩群山。二人向温老道别，推开小院木门，踏入茫茫山林，朝着西山别院方向前行。
　　山间晨雾浓厚，视野受限，林间安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寥寥无几。荒弃山径蜿蜒曲折，两侧是茂密灌木与高大乔木，树丛之后，随处都可以藏人。越向前走，周遭氛围越是压抑，无形的杀机蛰伏在每一处阴影之中。
　　明叙走在前方，手握短匕，不断留意两侧树丛动静，时刻警惕埋伏。沈清晏紧随在身侧，一手护住胸口藏着的古卷，一手握紧短剑，目光扫视四周。
　　她们清楚，这片山林之中，玄鸟司的暗卫、太子旧党的死士，早已静静潜伏。这条通往西山别院的山径，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死亡罗网，而她们，正一步步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