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40、林涧高热，京畿罗网 暮色浸透整

　　暮色浸透整片密林，厚重的树冠层层交叠，将落日最后的霞光切割成细碎零落的光斑，散落在满地腐叶与藤蔓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朽木与草木混杂的气息，远处旷野方向偶尔传来零星的呼喝，那是玄鸟司的人还在大范围搜山。
　　明叙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干上，肩头微微下沉，粗重的呼吸自胸腔缓缓吐出。方才狂奔突围，后背早已愈合大半的旧伤再度崩裂，温热的血浸透绷带，顺着腰侧缓缓渗进衣衫里。寒意一阵阵从伤口往骨缝里钻，浑身肌肉酸痛乏力，额头不断沁出冷汗。
　　沈清晏扶着她慢慢坐下，快速环顾四周。这片林子树木繁密，低矮灌木丛遍地，隐蔽性尚可，但空间开阔，没有天然山洞，一旦玄鸟司搜山小队深入，很容易被包围。
　　“先在这里短暂歇下，不能走远。” 沈清晏压低声音，快速把行囊摊开，翻找剩余的伤药。打开药包的时候，她心头一沉 —— 经过之前江滩、县城两场变故，外敷药膏只剩下薄薄小半罐，固本内服的汤药更是早已耗尽。
　　她伸手探上明叙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发烧了。” 沈清晏声音骤然绷紧，掌心贴在明叙额间，反复确认，“伤口发炎引发高热，没有内服药压制，再拖下去会很凶险。”
　　明叙微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脑袋昏沉发胀，视野一阵阵模糊。高热灼烧着她的躯体，伤口的钝痛混着滚烫的热度，交织成无尽的折磨。她勉强开口，嗓音沙哑干涩：“无妨…… 稍作休息，热度或许能退。不要冒险，玄鸟司的人还在外围搜捕。”
　　“不能等。” 沈清晏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坚定，“高热持续不退，伤口溃烂，你根本撑不到京城。这片山林多草药，我去附近寻找消炎退热的草药，很快回来。你留在此地，藏在灌木丛深处，千万不要随意走动，握紧短匕，警惕来人。”
　　明叙想要劝阻，可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她勉强睁开眼，牢牢看向沈清晏：“千万小心，不要深入密林，一旦听见动静立刻折返。若是遇见敌人，不要硬拼，保全自身优先。”
　　“我记得。” 沈清晏俯身，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将短剑握在手中，又把用油布包好的古卷与晏青崖的密信全部取出，小心翼翼塞到明叙贴身衣襟内，“古卷和密信交给你保管，千万护好。我去去就回。”
　　她整理好衣衫，压低身形，拨开灌木丛，悄无声息向着密林深处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目光扫过地面各类野生草木，辨认可以入药的植株。千年前在经国王府，明叙做她伴读之时，曾教过她辨识山野草药，用来处理外伤、退热解毒，时隔千年，那些记忆依旧清晰留存脑海。
　　林间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沈清晏屏息凝神，一边搜寻草药，一边时刻留意周遭动静。她不敢走太远，以明叙藏身之处为圆心，在附近的山谷、溪流边寻找。
　　不多时，她在一处山涧旁找到了几株可用的草药，采下叶片根茎，小心放进布包。就在她俯身采摘最后一株黄芩的时候，远处林间传来交谈声，是玄鸟司搜山小队。一共五人，手持短刀火把，沿着山道，向着这个方向缓慢搜索而来。
　　沈清晏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矮身躲在巨大岩石后方。
　　“首领下令，整片山林一寸一寸搜，那两人必定逃进这片林子。一个身负重伤染了伤病，跑不远。” 为首黑衣暗卫的声音冷硬，“仔细搜，草丛、树后，全部查一遍，一旦发现，直接合围，优先夺取古卷，死活不论。”
　　几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距离岩石不过数十步。沈清晏低头看了一眼布包里刚采好的草药，又想起灌木丛里高热虚弱、独自藏身的明叙。若是这队人继续向前搜索，很快就能找到明叙藏身之地。
　　她不能让他们过去。
　　沈清晏攥紧短剑，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地形。旁边一条狭窄沟壑，杂草丛生，能够短暂藏身。她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用力向着沟壑另一侧远远扔出去。
　　石块撞击树干，发出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林子里格外清晰。
　　“那边有动静！” 一名暗卫立刻警觉，举刀朝着声响方向奔去，其余四人紧随其后，全部被引向沟壑另一侧。
　　沈清晏抓住这个机会，压低身子，转身快步折返，赶回明叙藏身之处。
　　回到灌木丛，明叙依旧靠在树干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高热让她意识都有些昏沉，听见脚步声，勉强握紧短匕，抬眼看来。看见是沈清晏，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找到了草药，附近有溪水，我去捣碎熬煮。” 沈清晏快速打开布包，取出草药，寻了一块平整石块当作臼，用石块将草药根茎捣烂。她取来水囊里少量清水，混合药泥，一部分敷在明叙后背发炎红肿的伤口外围，另一部分草药汁水，小心喂进明叙口中。
　　草药入口苦涩，明叙强忍着吞咽下去。草药只能临时压制炎症，药效微弱，聊胜于无。
　　“方才我撞见一队搜山的暗卫，被我用石块引开了。但这片林子不止一队搜捕人手，此地不宜久留。等你稍微恢复一点力气，我们必须继续往北边转移。” 沈清晏一边收拾药渣，低声告知方才的险情。
　　明叙缓缓点头，闭眼调息片刻。草药的凉意慢慢渗入伤口，高热带来的眩晕稍稍缓解。大约两个时辰，天色彻底沉入黑夜，一轮弯月悬在树梢，淡淡的月光穿过枝叶洒落。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再次从林间传来，这一次距离更近，人数更多，足足七八个人。
　　“刚才的声响是调虎离山，我们分头搜，他们一定就在这片区域！” 领头人的声音带着怒意，火把的红光晃动，穿过林木，一点点逼近二人藏身的灌木丛。
　　沈清晏瞬间起身，短剑出鞘，侧身挡在明叙身前。明叙猛地睁开双眼，强行压下浑身滚烫的疲惫，撑着树干艰难站起，握紧短匕。高热之下，她手脚发软，每动一下，后背伤口都撕扯着剧痛，但她不能让沈清晏独自面对敌人。
　　“你伤势太重，你在后方，我来正面牵制。” 沈清晏压低声音，脚步微微侧移，将明叙护在身后半步。
　　“不行，要并肩。” 明叙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不容辩驳，握紧短匕站到沈清晏身侧，“我们说好，危难之时，不再独自承担。”
　　玄鸟司的暗卫已经发现灌木丛，数支火把一同举起来，照亮两人的身影。
　　“找到了！在这里！” 黑衣暗卫齐声呼喝，七八人立刻呈扇形包围上来，短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头目冷笑一声：“受伤发烧，体力耗尽，我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乖乖交出古卷，留你们全尸。”
　　“痴心妄想。” 沈清晏持短剑率先迎上前，剑光轻灵，直刺为首头目胸口。头目横刀格挡，“当” 的一声金属碰撞。其余暗卫立刻一拥而上，分从左右包抄。
　　沈清晏凭借对林间地形的熟悉，不断游走周旋，不与敌人硬拼，专挑破绽攻击，尽量拖延时间。明叙紧随在侧，短匕招招狠厉，专挑对手关节、软肋下手。高热不断消耗她的体力，每一次挥动手臂，浑身都在发抖，冷汗不停顺着下颌滴落，好几次险些脱力栽倒，全靠一股执念硬撑。
　　一名暗卫绕到侧面，长刀直劈明叙后背。沈清晏眼疾手快，立刻侧身扑过去，短剑横挡，硬生生接住这一刀，巨大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连连后退两步。
　　“清晏！” 明叙心头一紧，咬紧牙关，骤然突进，短匕狠狠刺向那名暗卫肩头。暗卫吃痛惨叫，长刀脱手。
　　两人相互掩护，彼此补位，在密林火光之下苦苦缠斗。玄鸟司的暗卫人数占优，却受林木限制，无法一拥而上。缠斗数十回合，两名暗卫负伤倒地，剩下的人攻势稍缓。为首头目见久攻不下，又忌惮密林环境，担心拖延下去引来其他变数，咬牙下令暂时后撤。
　　“继续搜，他们身受重伤，跑不远，守住林子北面出口，围死他们！” 头目挥手下令，带着其余人向后退去，远远守住林间出路，不再贸然近身搏杀，打算困死二人。
　　危机暂时解除，沈清晏立刻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明叙。明叙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靠着沈清晏的支撑才勉强站稳，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我们趁这个空隙，立刻离开这片林子，向北转移。” 沈清晏半扶半搀着明叙，压低身形，避开暗卫把守的北面出口，转而从林子东侧一条极小的兽道穿行。
　　这条兽道狭窄难行，遍布荆棘，行进极其缓慢。沈清晏一路上小心拨开带刺藤蔓，扶着明叙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明叙全程咬紧牙关，强忍着高热与伤口撕裂的剧痛，不发出一声呻吟，不愿成为拖累。
　　一路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山野小路前进，避开所有官道、驿站、村镇。白日寻山洞、密林深处躲藏休息，夜间趁着夜色赶路。明叙靠着山野草药慢慢调养，高热渐渐褪去，但伤口依旧反复，体力恢复极慢，长途跋涉对她而言依旧是巨大煎熬。沈清晏一路细心照料，采药、包扎、警戒，一人包揽大半重担。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围地貌渐渐改变。连绵的深山慢慢退到身后，地势变得平缓开阔，田野、村落渐渐多了起来。他们已经踏入京畿地界，距离京城城墙，不过百余里。
　　可越靠近京城，盘查越是严苛。官道各个路口、渡口、村镇入口，都设有关卡，兵卒与玄鸟司密探联合值守，仔细盘查所有来往行人。各处要道重兵蹲守，往来旅人都要登记籍贯、去向，可疑之人直接扣押审讯。
　　“玄鸟司在京畿布下了天罗地网。” 一日夜里，两人藏在一处废弃土窑之内，沈清晏借着微弱月光，低声开口，“看样子他们预判我们会从这条线路入京，所有大路全部封锁。硬闯关卡，无异于自投罗网。”
　　明叙靠在土窑土墙，闭目调息片刻，缓缓睁开眼。连日赶路，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不能走官道。但小路也有巡哨，直接贸然靠近京城，极易暴露。我们需要一处隐蔽落脚点，休整，同时仔细推演入京的法子。晏老密信里裴砚大人身居御史中丞府，府邸在京城内城，直接登门，风险极大。”
　　两人低声商议入京的办法，思索何处可以短暂落脚。就在这时，土窑外传来轻缓的叩击声，三下轻，两下重，是江湖人传递的安全暗号。
　　明叙瞬间握住短匕，眼神警惕，示意沈清晏留在身后，压低声音向外问话：“门外何人？”
　　“老夫姓温，曾在朝中任职，现已辞官归隐。听闻有携带晏青崖信物之人途经京郊，特意在此等候。” 门外老者声音平和，没有杀气。
　　明叙与沈清晏对视一眼，心存疑虑，却依旧小心起身，慢慢挪到土窑门边，微微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站着一位白发老者，一身素色布衫，孤身一人，身边没有随从。老者看见门缝里的二人，缓缓取出一枚小小的兰草纹样木牌，与晏青崖留给陆峥的信物样式一致。
　　“晏青崖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早留书信于我，若你们抵达京畿陷入困境，可以前往我的小院暂住。小院藏在山坳之中，极少有人知晓，玄鸟司尚未查到此处。” 温老者轻声说道。
　　确认信物无误，二人才放下几分戒备，跟着温老走出土窑，沿着乡间小道，去往山坳里的隐居小院。小院不大，一圈矮土墙围着，院内种着青菜与药草，十分僻静，远离村镇，不容易被外人留意。
　　温老引二人进入屋内，关上院门，隔绝外界动静。屋内陈设简单干净，有独立偏房，可以供二人休养。
　　“你们安心在此暂住，院内足够隐蔽，我平日极少会客，不会引来密探。” 温老给二人倒上温水，“我听闻你们一路带着古卷，想要交给御史中丞裴砚。如今京城局势远比你们想象的凶险。当年经国太子的残余党羽，至今潜伏在京城朝堂，与玄鸟司互相勾结，互通消息。”
　　沈清晏心头一震：“太子残余党羽还在京城？千年前经国，太子与丞相、魏国合谋，算计我们，千年之后，他的旧部竟然依旧盘踞朝堂？”
　　“正是。” 温老缓缓点头，神色凝重，“当年太子败亡，一部分心腹没有伏法，隐姓埋名，多年在朝中慢慢钻营，暗中拉拢官员，和玄鸟司互相依仗。他们知晓古卷一旦呈上朝堂，当年所有阴谋都会败露，所以与玄鸟司联手布下这张大网。就算你们设法进入京城，他们也会在城内各处布下眼线，一旦查到你们踪迹，立刻动手截杀。裴砚大人虽刚正，可他手中实权有限，朝堂之内奸党势力盘根错节，步步陷阱。”
　　明叙指尖轻轻摩挲贴身藏好的密信与古卷，沉默许久。一路跨越山河，从青崖山到江滩，从清河县到京郊，无数人舍命护送她们走到这里。本以为抵达京畿，距离终点只剩一步，如今才看清，京城之内的棋局，远比野外厮杀更加阴狠凶险。
　　“我们需要在此休整几日。” 明叙抬眼，目光沉静，“一方面养好伤势，另一方面，梳理全部证据，仔细谋划潜入京城、面见裴中丞的方案。我们不能贸然入城，一旦暴露，所有牺牲都会付诸东流。”
　　沈清晏看向身侧的明叙，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一路颠沛流离，跨越千年轮回，无数刀光与生死考验都熬过来了。只剩最后这一关，哪怕京城遍布陷阱，她们也会并肩踏入。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京畿方向，隐约可见远处官道关卡的点点火把，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等候闯入罗网之人。小院之内灯火微弱，两道相依的身影，开始细细推演进入京城的所有备选路线，预判敌人的圈套，准备迎接这场终局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