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人贱货》待明日

4、我的过错 是无法相融

　　赵则安和我一起把尸体装进了麻袋里，我累得直喘气，连视线都变得模糊，晕眩感和反胃感再次袭来，我转过身干呕，赵则安默默看了我一眼说，路皓，你去洗个澡吧。

　　我的粗喘就像是濒死的动物从喉间喷出极富死亡含义的气流。我咽下口水，可是想要呕吐的欲望更加强烈。

　　路皓，要我帮忙吗？

　　赵则安问我。

　　我说不出话，我怕我一张口，污秽不堪的呕吐物就会再一次溅到赵则安的身上，虽然刚才我冲他发情的时候，或多或少已经蹭到他的身上了。见到他之后我失去了理智，但是现在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不想让赵则安看到这样的一面，那太恶心了，我已经让他看了太多肮脏的事情，我不能让他觉得我也很恶心，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没有抗拒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接受了我。

　　拒绝和接受是反义词，拒绝是黑色代表着我会伤心，赵则安拒绝我我就去死，从我身体里爆发出来的红色的血干了会变黑，所以拒绝是黑色。接受是白色代表着赵则安给了我一张白纸，他不在乎我肮脏的手会在上面蹭上污浊的色彩，实际上色彩没有高低贵贱，而人有圣人与贱货的分别。圣明的赵则安赠予我洁白无瑕的纸，指引我看清我的罪恶，接受也是宽恕。

　　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黑色和白色，还有五颜六色和朦胧的灰。我是灰色的赵则安也站在灰色的区块里，每个人都有颜色，并不是衣服的颜色而是内心的颜色，并不是外表的肤色而是心灵的色彩。动画片里的主角呕吐会吐出彩虹，我长大了之后才知道我不是主角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的呕吐物不是明亮的彩虹而是暗沉的绿色胆汁，是肉色的糜烂食物和红色的血。

　　赵则安向我走了过来。

　　我帮你。

　　他把我拽进了厕所，门被粗暴地甩上，巨大的震动像是要把门框撞碎。厕所和浴室在一起，没有干湿分离但是有片象征意味的浴帘。厕所是排泄的地方，是整个房间里最恶臭最肮脏的区块，浴室是清理自己的地方，是整个房间最洁净最珍贵的区块，是游戏里人物状态的刷新点或是存档点。心情+1，+2，+123456。现在区块重叠在一起了，我的肮脏和我的干净放在同一个地方，和赵则安的拒绝与接受一样，是灰色。

　　我觉得我永远也干净不了。因为我是灰色，我的存档点也是灰色。

　　白色染上一点黑色就再也回不去了，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我的人生是灰色，我有罪，哪怕赵则安用再多白色稀释那一点黑，直到我的外表看起来也洁白无瑕，我还是被稀释了无数遍的灰，灰色。

　　他利索地扒下我的衣服像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再随手丢进洗手池，唰的一声浴帘拉上，冷水淋头，一气呵成。

　　我被刺激地一哆嗦，想往赵则安怀里钻，他默许我的行为，把我搂进怀里。我被冷水打湿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没有丝毫空隙，把他身上的衣服也打湿了。

　　冷水和我一起缓了一下，然后水慢慢变暖，我还是无穷般的冰冷，我是尸体我没有体温，或许我现在还在行走，还在赵则安的怀里发抖，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度，但是我已经死了，从内心到外皮，灰色，灰色，灰色，温暖的橙色是阳光，赵则安身上有阳光，橙色掺进灰色里是更脏的灰。

　　没用的，赵则安。我想告诉他。

　　生锈的架子上有洗发水和沐浴露，但是已经见了底，我懒得去买。赵则安拿着塑料瓶，呼吸重了几分，他在嫌弃我的懒惰吧，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理所应当，我也和他一样，讨厌我自己。

　　他往里边灌了一点水，摇晃几下浇到我的头上，只有些稀薄的泡沫，在我鸟窝一般的，脏兮兮的头发上也打不出什么泡泡，他的指腹在我的头皮上打着圈转，按压的力道不轻不重。一阵细微的电流从他的指尖窜到我的头皮，再通向我的大脑，头上有丝线牵引，赵则安的修长的手指上有无形的线，我被紧紧拽着不敢动，提线木偶一样任由赵则安摆弄。

　　路皓。

　　赵则安突然开口。

　　我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正撞进他的眼底，乌黑的双眸中是我看不清的模糊情绪，我知道他站在灰色的区块上，现在也是灰色，看不懂的情绪是灰色，不明白的问题也是灰色，在答题之前是未知，未知就是灰色，是薛定谔的猫，我是灰色，在掀开不透明的罩子前是生与死的叠加状态。

　　两块灰色重叠，赵则安与我终于有了相同之处。

　　路皓，对不起。赵则安说。

　　为什么要道歉呢，赵则安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怎么会做错事呢？如果说在我和赵则安两个人之中一定有一个是错的，那一定就是我，赵则安五年前抛下我，是我做的不够好，都是我这条贱狗太蠢了、我听不懂人话、我下流我无耻，都是我的错。

　　我死死盯着他，水混着稀薄的泡沫流进我的眼睛里。我的眼睛很刺痛但我就是不想闭眼，我怕赵则安的出现只是我的一场幻梦，我怕因为我怕痛，他就会在我的面前消失，赵则安就会再次离我而去。

　　我害怕地抱紧他，我不要你道歉，我只要你陪着我，我说。

　　赵则安沉默了。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吗？为什么赵则安在五年后的这一天才回来？为什么赵则安在我终于走向不可挽回的这一天才回来？为什么总是错过？这是命运的安排吗？都是我的错吗？是不是只要我多忍一天就没事了？是不是只有我犯了错杀了人赵则安才会回来？

　　这些问题我都说不出口，看着赵则安的眼睛我说不出质问他的话。

　　赵则安他能读懂我的心吗？

　　我想是不能的吧。人与人之间的心有隔阂，哪怕再贴近也仍然有缝隙与距离，人与人的心要靠近需要用语言和行动，而话只要说出口意义就会有偏移，只要伸出手就有抓不住的风险，人生不是连连看也不是消消乐，两个人再相似也无法合成一个，两个人再熟悉也不能把其中一个换成另一个。世界上没有两朵一样的花，它们晒的太阳是同一束吗？它们沾染的尘埃是同一粒吗？我和赵则安不是小花，我们并不相似，赵则安很勇敢而我很胆怯，赵则安很上进而我很懒惰，我和他有太多太多的不同，所以我们之间的缝隙比两朵相似的小花更大，所以赵则安不会懂的。

　　好，我陪着你，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去做的。

　　他的动作很轻缓，温水浇在我的头上再流到身上，赵则安又把兑了水的洗发水搓到我的头发上，我低着头，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他开口时胸膛也在震动，连带着我的大脑也在地震。

　　啊……赵则安。

　　赵则安总是这样，明明他什么都不用做我就可以向他下跪，只要他想我就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哪怕是为他去死。但是他，我好心而仁慈的神，永远会站到我的面前，从不索求任何祭品。

　　我的眼眶很热，洗发水里的物质刺激了我的眼睛，我流的是血也是我的泪。

　　我是在做梦吗？一切都是一个荒诞的梦境，我杀了人，赵则安回来，都是很梦幻的事情，冒着血红色的泡泡，啪的一下肥皂泡破裂，水溅进我的双眼，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我已经不在梦中了。

　　我只要看到赵则安站在我面前就会感到幸福。

　　幸福对我来说就是在我短暂而荒唐的人生中，有赵则安陪着。

　　接下来是洗澡，我盯着赵则安，一动不动仍由他给我洗。这让我感觉我真的成为了他的一条狗，不能自理无法独立，只能依附着他生存。这很好，或者说这就是我们之间最理想的状态，我离不开他也不想要离开，没有赵则安我早在十四岁就死了。是赵则安那天在水库救了我，没有他我就没有今天，我欠赵则安一命而我再也还不清。

　　好了，我们走吧，在天黑之前上路。

　　赵则安关了水，扯下毛巾裹在我的头上，捂着我的脑袋给我擦头发。我觉得我就差一个环节，快速摆动我的身体把水甩干，像狗那样。可是我还不是赵则安的狗，我是他的朋友。虽然赵则安帮我洗澡，帮我抛尸，但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呢？

　　赵则安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配，我不值得的。我很想知道原因。

　　赵则安……

　　我艰难地开口。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赵则安的动作顿了顿，说什么傻话，我为什么要对你不好？

　　走吧，穿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