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的星星 再次降临我 ...
-
我窝在他的怀里,他宽厚温暖的手就搭在我的腰间,牢牢搂住我的身体,我紧紧贴着他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体温,但赵则安任由我怎么蹭他顶他,他都面不改色。
我又看到他说话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沉闷的大海,海风很大捂住了我的两只耳朵,我听不清。
路皓?
赵则安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我耳边响着。
我回过神来,赵则安提醒了我,我们的重逢来得太晚也很不巧。如果不是因为我杀了人我们的正事也许就不是分尸而是互诉衷肠,又或是订立宠物与主人的契约。
赵则安很好,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任何一个人跟他在一起都会被他吸引,我自然也是。我想对他摇尾巴,想让他从上到下抚摸我像抚摸一条狗那样。
赵则安在我眼里是完美无缺,没有任何一条狗会不爱他的主人。
可是这份完美也即将被破坏了,赵则安被我弄脏了,因为我干了坏事,甚至还要求他帮我善后。
而赵则安他真的答应了我。
都怪我,都怪我犯了错,都怪我杀了人……
赵则安用拇指抹去我眼角的眼泪,轻声道:
让我看看他怎么样了。
赵则安松开我,向我身后那具躺倒在地上已经臭了一天的尸体走去。他蹲了下来静静观察了一会,眉头略微皱起来,表情很严肃。我心道不好,莫名有点发慌。
他是被你捅死的吗?赵则安问。他的目光落在死者腹部的那把水果刀上。
水果刀很钝,应该是捅死不了人的,我用力捅了很多次,才将刀刃完全送进他的腹部,好在,他也没怎么挣扎。
我很害怕地点头,倒不是怕赵则安打我,我担心他因此讨厌我,不要我了。
赵则安垂下眼用手翻动那具早就僵硬发臭的尸体,我想让他别碰,因为那太脏了,我欲言又止却没有说出来。死者的头发很长也很凌乱,完全糊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我莫名走神盯着死人的头发,发质枯燥发黄,发尾也全是分叉,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黑色的T恤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卷了边露出纤维,整个人躺着我公寓的地上,看起来倒像是个横死街头垃圾站的流浪汉。
我恶毒地想着,这样的人,人生也就是随随便便的过吧,每天都在期盼着活着,又想着哪天干脆死了得了。社会的渣滓、垃圾,死后还能受到赵则安的抚摸,享受赵则安的注视……
我觉得有点吃醋。
赵则安,不要看他了,看看我吧,看看你身后最卑微的朋友,最忠诚的小狗……只要你想,你也可以杀了我,没关系的,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下……只要你像摸小猫小狗那样,很温柔或者很大力,不,只要摸一下我的头就、就好了,就好了……
我这样疯狂地想着,就连手都开始颤抖。
赵则安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我才意识到我刚才不小心把内心的话说出来了。好在赵则安并没有计较我癫狂而失礼的话。我松了一口气但是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失望感,我宁愿他以此为借口惩罚我,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摁在那具尸体上,扒下我的衣服和裤子,让我浑身都浸染地板的脏污,膝盖跪在已经干涸的血迹上,让我赤裸着对着这个可怜虫忏悔,最后,在尸体面前从后面上我。
赵则安突然上前,用才拨弄过尸体的手扇了下我的脸。
回答我的问题。他冷冷地说道。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我完全兴奋起来。如果我有尾巴的话,现在可能已经摇得快出了残影,如果我真的是狗就好了。如果我是猫我就要窝在赵则安的房子里,只要他在我就无时无刻黏着他。如果我是老鼠我就躲在厨房里,远远的,偷偷看他就足够了,不要被他发现,赵则安讨厌老鼠,他很害怕老鼠、蟑螂、蜘蛛、蛇一类的动物,所以我会忍住不靠近,虽然这很难。如果我是狗,那就最好了,我可以用舌头舔他的嘴,舔他的脸,舔他的手,能这么做的只有狗,只有狗做这些事情不会显得很恶心。
所以我才想当他的狗。但是赵则安想要我这么做吗?
他的表情令我捉摸不透。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淡淡问道。
做什么……当他的狗吗?
啊,刚才是我想岔了,我又走神了,我被赵则安那一巴掌扇得太兴奋以至于我想到了做狗的事情,还流了鼻血。
我伸手随意把鼻血抹到袖口上。
赵则安其实是在问我,为什么要杀人。不是在问我要不要当狗。可我觉得,后者明显比前者更加有意义。
但,我潜意识里察觉到,对于赵则安今后愿不愿意让我当他的狗,我的回答很关键。
路皓,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人?
赵则安的声音愈发严肃,我知道在他的心里出现了一个走时精准的钟表,它的存在施加着无形的催促。而他正在考核我,他的贱狗,能否回答出他心里的满分答案。
因为,我讨厌他。
说话的时候,我不敢对上赵则安的眼神,几乎浑身都在发抖,我不敢想象赵则安要是因我错误的回答而生气,我该怎么办。
沉默了片刻,我像犯了错的狗一样低下头,躲开了赵则安审视的视线。
……是这样吗?
赵则安缓缓道,语气平淡。我不知道他对这个回答算不算满意,但是他也没再追问我,而是在我脏乱的房间巡视起来。
应该,算是过关了吧。赵则安没有生气也没有惩罚我,我不想要赵则安生气但是期待着他的惩罚。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讨厌我,又可以打我呢?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与他亲近、与他接触了。
赵则安不会对别人这么做的,那我就是他的唯一了。
他唯一的,贱狗。
而赵则安也是我唯一的主人。
我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无法自拔,赵则安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我,他的背后正是阳台,阳台门上了锁,还拉起了帘子,阳台堆满了纸箱和各种干垃圾,外面的空气和阳光都透不进来。
他站在整个房间离阳光最近的地方,可明媚的骄阳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我喜欢阳光的味道但不喜欢尸体的味道,我知道赵则安应该也是如此。
我有些后悔了。后悔向他提出这个请求,后悔缠着他让他帮我,但我自私地想,我只是太想他了。我冷心的天神,淡漠的主人,将最龌龊的信徒兼最下流的贱货晾在一个肮脏的地方,放任其腐烂,五年。不过这并不是赵则安的错。
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自甘堕落。
我卑劣地幻想赵则安,无数个夜里我贪婪地汲取着蜜糖般甜蜜的过去才得以入眠,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赵则安才不来的,甚至在梦里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在我的记忆里赵则安不应该站在这里,明亮的赵则安在我昏暗的小房间里格格不入。
赵则安应该站在阳光下,站在临安二中的升旗台上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表感言,之后,再成为最优秀的律师,啊,多么伟大,还是那个秃头的老张,讲台下第一排的路皓昏昏欲睡,第三排的赵则安全神贯注。职责是保障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正义……路皓你他妈给我站起来!
然后大家就又开始笑了。
想到这里我有些忍俊不禁。
看不清赵则安的表情因为太暗了,我想是因为我的眼睛有些腐坏了,按理来说,长期处在这种环境的人会更加适应黑暗,像是生物进化适者生存,但是我还是看不清楚,在一片阴影里望向被黑暗污染的赵则安,在地底里昏睡的蝉和打洞的鼹鼠也是我,我的视力被舍弃了,我不是适者,我的眼睛是污秽房间里的一个能反光的玻璃球。静悄悄放在两个凹陷的眼眶里,会吓到他吗?
路皓,有没有袋子?
袋子……?我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赵则安无语,转身去我的脏衣堆里翻找起来。
赵则安喜欢玩弹珠游戏,就在校门口最红热的那家小卖部,一块钱可以得十五颗,我的运气差,一次一颗,我五分钟就输光了。他的运气好,一块钱可以玩一个下午,直到珠子满到四个裤兜都装不下了,直到老板的脸全黑了。去去去,老板说,你个鬼精,把我的珠子全赢走了。他总是骂骂咧咧,见到赵则安就翻白眼,到最后演变为看到赵则安的跟班,就是我,也开始横眉冷对了。
但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帮我们一大把一大把地往里装珠子。
最后一人一袋,我的多一些,赵则安的少一些。我说一人一半,赵则安说才不,他不喜欢玻璃珠。骗人,我知道他说谎,他喜欢玻璃珠,而且最喜欢那种纯色透明的,里边没有花纹,他的笔袋里就藏着一颗。
我没拆穿他,我说好吧。赵则安笑得很开心,我也笑得很开心,我开心不是因为我有很多玻璃珠,我开心是因为赵则安开心。赵则安在拽拉杆的时候很专注,小小的影子映在玻璃盖板上,两只漆黑的眼睛,紧紧跟随玻璃珠的轨迹,别的什么都看不进去,我也是,我的眼里全是那两颗漆黑的星星。
小学放学很早,中午的烈阳还没来得及变成暖橙色的夕阳,有些白,没拉长过路小学生的影子,也没摸到卷帘门的边。
我喜欢在那里等他。找老板要把小板凳。
我喜欢夏天,不喜欢冬天。
我喜欢赵则安,不喜欢我妈。
四年级的冬天,赵则安开始在钱校长那里上书法课,出来的时候是六点,冬天的夜黑得快,阿姨叫我不要等小安了,自己回去吧,我想等赵则安但是不敢违抗阿姨,否则她就会跟我远在国外的妈妈告状。
哎呀……小皓又在外面疯玩哟,不愿意回家,很危险的啦,现在外边人贩子这么多……
然后电话就递到了我的耳边,就又是妈妈粥一样的唠叨。
好讨厌。
为什么你不回来呢!你要管我就回国管,每天就知道骂我!你连家长会都不来开,我讨厌死你了!!!
说到后面我的声音也开始哽咽了,我呜呜地哭着把阿姨的手机摔在沙发上,白色的发光砖块落下弹起再落下,阿姨就开始发出尖锐的喊叫。
路皓你干什么呢!
我冲进房间把门甩上,晚饭也没吃。
过了两个小时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很饿很饿。我的肚子像是打雷一样在响,我想我没吃饭肚子好饿也没力气,自然也就不写作业了,我理所应当地想着,反正班主任必备的叫家长环节在我身上不奏效。我的妈妈远在天涯外,手伸不回来,管不着我。顶多就是两通电话罢了。我不听阿姨的就是了。
倒是有点好处,我过得随心所欲。
就这样饿一晚上吗……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饿的,气的。
咚、咚、咚。
窗户突然被敲响了。
我猛地翻下床,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到窗边。
路皓!
好黑的天,好在楼下有路灯,天上也有月亮,我不至于看不清。
对面是赵则安,拿着根有十年历史的晾衣叉,上面的塑料皮都快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杆子,看起来也够呛。
够呛的晾衣叉上,一坨塑料袋,提手挂在中部,倚在赵则安手背上,正是之前小卖部老板给的那个,手提的地方边缘裂开了。
路皓!我偷听到你妈给我妈告状了!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我妈这个女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晾衣叉啪地一声响,远渡重洋架在我的窗台,尖尖戳到窗户边框里,破烂塑料袋里装着塑料盒,里边是赵则安家里的饭菜。
别生气啦,我从我碗里扒了一点点,快点吃饭!
那叫扒了一点点吗……那明明有两个人的份了,浪费食物。我默默看着他,有那么一点无语,但真的只有一点点,我的心像那装满的塑料袋一样,膨胀,膨胀。
赵则安将晾衣叉的尾端高高抬起,塑料袋一点点,一点点滑了过来……
我的心跳的超级快,我想学校舞狮队的鼓都没有用这么快的速度敲过。
啪。
破到了极限的塑料袋和旧到了极限的晾衣叉同时断了。我的大脑也瞬间断线,和赵则安一起四目相对再面面相觑,大张着嘴巴看着我的晚饭差点砸到过路的一个老大哥。
老大哥脾气爆得很,震天响的嗓音震得两栋破楼差点跟着倒了,就差冲上来把我们打一顿。
赵则安你干了什么?!
听到这噩梦般的吼声,赵则安吓得龇牙咧嘴抱头乱窜,马上从窗户里消失了。
赵则安很不幸,李阿姨难得发了怒,当天晚上便用那根断了的晾衣叉打肿了他的屁股。
我很幸运,当天晚上来了赵则安家里吃晚饭。
……
路皓?
麻袋,可以吗?
我怔愣了一下,恍然抬头。
可……可以的。
不用分尸,太麻烦了。我开了车过来,来搭把手,把他装进去吧。
好……好的。
漆黑的星星,再一次落在我的身边。